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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人世界 Chapter.1 醫生

真正的微笑已被蟲管抽離,真正的世界其實並不存在。

                     --官能美.Icarus

很久很久以前,陽明山上有一座城堡,城堡裡住著被詛咒的三位公主和一位王子,以及王子的僕人,時間緩緩地流逝,就像塔樓滲漏的水滴,小聲而迅速地敲打著石磚,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無數的瞬間不斷重複著,和相對的鏡子虛像同樣漫長……

油炸食物香味飄來,男人在座位上伸伸懶腰,運動後的手指擱在鍵盤上,修長骨節分明,是一雙藝術家的手。


「不可以說謊,醫生,神討厭說謊的人。」
護士一邊將覆有鐵蓋的餐盤小心放置桌上,探了探文字處理器的螢幕內容。

「小春,寫作本身就是創造謊言,神也讓我們發展藝術和幻想不是嗎?」
醫生微微笑著,嘴唇弧度持續了一秒,恢復原本敉平線條。

實在是很奇妙的笑法,和一般人習慣持續笑著讓人知道其愉快的精神狀態不同,醫生似乎只喜歡對專心聽他說話的人做指標性的情緒反應。

護士端來的銀盤此刻似乎失去了吸引力,孤單地躺在巨大鋼桌邊緣,和蒼白文件堆互相映襯。

「午餐時間到了。」小春忽然低頭看錶。

「放著吧!我先去看看公主們情況,醫護人員的職責是保障病患有充分規律健康的生活,小春,妳要更努力地餵食。」
似乎是勉勵語氣,醫生輕輕拍了小春後肩。

「可是,今天情況比較特別,食物不好處理,而且病患們也沒有食慾。」小春兩手按著胸口,有點喘著氣道。

「那可不行,如果真的有困難就和我說。」
醫生翻開紀錄簿,填上現在時間,將鋼筆插回上衣口袋。

「但是午餐……」小春終於瞥一眼由她端來的銀盤,掩得異常密實的邊緣,熱氣全困在裡面衝撞著。

「我喜歡涼一點的口味。」醫生如是說。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循著水泥樓梯往上爬。

醫生和小春所處的這棟建築物,就外觀而言,是棟白色別墅,外牆和屋頂爬滿了攀藤植物和週遭山林容為一體,共有三層樓,一樓分配為大廳、廚房、實驗室、活動間和三間病房,二樓則隔出五間房間和另一處集體治療的室內溫室,最後是在屋頂開了一扇小窗的閣樓,建材則採用防火及耐震的折衷材質。

但結構並不如功用分配那樣簡單,醫生接手時醫院建築已經有點年代了,據說是國民政府遷台不久後就建立的豪宅,至於為何會建在如此荒僻處原因不明,窗戶數不多。
醫生辦公處設置在地下室,難以想像他不為自己挑一處陽光照入的房間,對於問診也有正面效益。
按照習慣動線首先經過一樓病房,門上附了層黑色塑膠,遮住底下不鏽鋼金屬面,用磁卡刷開密碼鎖,醫生走了進去。

「不要那女人,叫她出去!出去!」
低啞女性嗓音發出蛇的嘶聲。


「小春,把門關上。」

金屬門和鎖摩擦,又恢復先前的禁錮狀態。
「這樣好嗎?A,按規定男性醫生不能單獨會診女病患。」
醫生把紀錄簿夾在腋下,定定地看著病床上的女性。
病患制服的設計是對襟單衣,只在腰間用帶子繫住,現在女性的衣著紊亂,自鬆開的衣襟露出豐滿線條。

仔細一看,女性A的身軀到處都纏滿了繃帶,乍看之下像蜿蜒在被褥上的白蛇,右臂的部分缺了前半截,從關節處妥善地包紮好,猶滲出些許紅。

七尺長雪瀑流髮打散淌溢,女性抬頭姿態似某種未發現的美麗生物。

爬蟲類。

「不要緊,雨夜醫生,我不要您身邊有任何女人,而且人家也不是病患,只是來度假而已。」
A嘟起櫻花般柔嫩的唇,拍擊著床沿,示意要醫生靠近。

「小春是護士。」醫生這回是莫可奈何的苦笑,可惜A看不見,臉上一圈環狀包紮的繃帶完善地執行任務。

「護士也不行,醫生是我一個人的。」

撲入醫生懷中,A滿足地嗅著醫生氣味,忽然驚喜地抬頭。
「是那個味道!醫生你真的實現我的願望。」
麵粉和著調味料在熱油中翻混,然後混入肉類的清香。

「小春幫忙的,我對烹飪一竅不通,所以不要太討厭她,繃帶不好好換,會發炎得更嚴重。」
彷彿面對著國小兒童,醫生孜孜不倦叮嚀道。

「那就稍微忍受好了。」A嬌蠻地扭過肩,過了半晌,接續道:
「這次醫生幫我處理,最後一次。」
「真是最後一次。」
醫生扣著A下顎,溫柔地將臉轉過來,一圈一圈拆下繃帶,眼瞼顫抖著張開,露出橘色瞳仁。

手指穩定地將透明藥膏擠入,等那雙睫毛上下搧了搧,均勻將藥膏掃到眼球表面,醫生拆開消毒繃帶嫻熟纏繞。

「您好溫柔,雨夜醫生。」A迷幻地呢喃,從口中發出芳香氣息。

「可能是這樣。」
醫生打了個單結,順著女性雪白髮絲,女孩子愛美,即使住院也要求著儀容。

「您是不是只對我一個人溫柔呢?」

「似乎不是。」
「我不要這樣!我要您只對我一個人好!」
A身上頓時透露狂暴氣息,長長透明指甲伸到醫生咽喉處。
只一瞬,風起浪狂的情緒海洋復又平靜無波。

「對不起,您一定覺得很困擾,A會更努力克制自己,不會讓您的努力白費,醫生,您是如此地潔淨,您對任何事物都是公平的。」
女性握著醫生的手,按到自己左胸,柔軟果凍的觸感隔著繃帶顫動。

「而我,是這麼地污穢,能到此地來對我是巨大的幸福,只有您有資格食用我,下次,請先烹調我的子宮吧!淨化我最骯髒的地方!」
A移動著醫生手指搓揉自己的乳房,唇瓣微啟,露出一點玉色齒尖。
「最後,就是這裡,我真希望那天快點到來。」

「A,不能太著急,妳父親希望妳好好活著,這是妳為什麼在這裡的原因。」
醫生抽回手,扶著女性躺下,並替她挹緊被角。

「父親?那禽獸?」
A忍俊不住從嘴裡流出風鈴笑聲。

「如果是雨夜醫生的希望,我會活久一點,現在,吻我,你專屬的吻是最佳安眠藥。」

醫生傾身以唇碰觸A的額頭,床上人兒果然安分不再蠢動,發出均勻呼吸。

九月十二日上午十一時三十分,病患A觀察紀錄:
躁鬱症有加重傾向,食慾不佳,但在控制範圍內,可吩咐小春準備較為清爽的料理。病患A對醫生依賴比預期嚴重,父女多重亂倫的關係似乎帶給病患A深遠罪惡感,按照病患A要求進行洗禮,在促進其生存意志上有正面功效,一個月後可考慮進行集體治療。


黑門鎖上後,醫生盯著速記感想,鋼筆在指尖打旋,然後簽上流利的字跡,雨夜。


「醫生,很累嗎?」
一隻素白小手撫上醫生臉頰。
醫生以手指包住安慰的小手。

「一點也不,小春,妳真好。」

接著是二樓的房間。

那是一間永不上鎖的門,據說是醫生吩咐,門扉俱掩的建築暗示裡,無疑是個逆反存在。

走廊很暗,牆壁上伸出滴滿蠟淚的燭臺,白色蠟燭靜靜燃燒著,春夏秋冬的力量都干預不了氫與氧的消耗。

「醫生,今天的主題是?」

越過地上散亂的幾枝玫瑰,醫生矮下身子跪行進入宛若日本茶室大小的入口,一些花蕾被壓碎發出模糊呻吟。

鋪上塌塌米的地板角落,椎狀巨大黑色物體微有顫動,瓷器般清澈聲音響起,女性有一張清癯秀麗的瓜子臉,只是喪服不吉的蕾絲下,頸部、軀幹都像吹氣球一樣膨脹臃腫,雙腿也穿上黑色緊繃彈性絲襪,為了治療靜脈曲張。

醫生從紀錄簿的夾層抽出一本個人誌來,封面有著手書的『雪之月』標題以及署名B的作者簽名,書本被放置在波浪擴張的裙襬邊角。

「大作拜讀過了,非常地纖細,令人感傷。」
醫生摘下了眼鏡,炯炯有神的眼睛注視著臃腫女性,對方兩頰立刻泛起紅潮,側臉以避。

「不是這樣,醫生,請用力地批評,如此幼稚而低俗的故事……」

「若一定要說,美中不足的地方是缺乏了勇氣。」醫生以手指劃過書緣,無以明狀的優雅風情令病患B心跳加速起來。

「今天的主題就是勇氣。」

「是……是的,的確就是如此,我總是無法辦到這點。」
病患B囁嚅著。
「啊!醫生,請不要記下來。」
見醫生翻開紀錄簿,女性忽然有了動作,作勢前撲,卻心有餘力不足,只同一隻龐大的黑色蟲子蠕動了幾吋。

「不要緊的,這份紀錄並不會作成報告遞交到任何地方,純粹是為了讓妳們變得更好的參考日誌,其他的客人也十分地配合。」

醫生誠懇地解釋。

「對不起,原諒我的衝動……」

「沒發生什麼令人在意的事,不是嗎?」
醫生一笑過後,重新調整了坐姿,眼角餘光捕獲幾隻鼠類竄過書堆家具陰影的殘像。

「那麼回歸今天的主題,B,勇氣是發自內心,因此人的部分佔了很大的因素,妳能說說看妳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聽見醫生的指示,B的表情出現顯而易見緊張,過了一會兒後,B發出粗重呼吸,手指用力地擰著大腿。

「我是豬!是卑鄙低賤的垃圾,我連當性愛玩具的價值都沒有,我不配有勇氣,我沒有心靈,醫生!我說我會寫作是騙你的!我只是浪費紙張寫一些和我一樣腐爛的廢棄物!」

鋼筆在紙面上沙沙舞蹈,並用靈動的足尖拉扯過墨跡。
「B,妳是如何稱呼母親,對了,這是我的習慣,我一向稱呼父親為父親,母親為母親。」
醫生正坐著,瀏海正好垂到眉毛下,投出了淡淡陰影,顯得稀疏,大部分的頭髮後梳,予人精明幹練的印象。

「沒有,醫生,沒有那個人。」B呆滯地回答。

「那麼父親呢?」

「主人--叫主人父親是不敬的,像我如此卑鄙污穢的肥豬……」
「回答我,妳願意對我完全的坦白嗎?我希望每天的對談能夠對妳有益。」

「我、我願意,醫生,你是唯一對我好的人。」
B滿臉通紅,結結巴巴地說。

「妳能告訴我記憶中最深刻強烈的部份嗎?」
醫生直接地遞出問句。

「……」
  

「有答案,不能說?」

「會死……會比死還慘,比現在還慘……」
女性昂首的模樣,和一隻產卵中的蟻后極其類似。

「好的,那我們換個方向,妳喜歡讓故事裡的主角幸福嗎?」
「喜歡。」

「戀愛是需要勇氣的,勇氣是重要的引擎。」
「可是,那只是垃圾……」
「既然是垃圾,那麼也不會更壞,B,給他們勇氣,我也想看看故事結局。」
醫生微瞇浮世繪般的細長雙眼,兩目中只剩泓黑潭反映著波光。

「醫生,晚上可以讓小春小姐和我談話嗎?」
B綻開柔軟笑容問道,雙手擱在肚子上交錯。

一直默默站在醫生背後的小春,眼神自然地落到B身上,表情不曾改變,只動了下她長長睫毛。


「單獨談話嗎?」

「是的,醫生,我想多了解年輕小姐的心情,作為寫作素材,特別是像小春小姐這樣窈窕可愛的女性。有些話題,可能不好意思讓醫生知道……」
B笑容可掬說。
「如果太冒昧,請當我沒說過。」


「最近不太方便,過陣子我會安排時間,當然這要問小春的意思。」
醫生轉向佇立無言的女孩,做例行的詢問:
「小春,妳願意和B聊天嗎?」

「全憑醫生指示。」。

「那麼改日我會安排適當時段,B,請在這裡安心休養,需要什麼儘管說。」
「那個,醫生,能否替我帶隻小貓呢?」

「貓咪?」
醫生托著下巴。
「是暹羅貓,一個人生活太寂寞了。」
「暹羅貓?」眉心出現困擾的凹線,醫生求助地望著護士。
「眼睛是一黑一藍,體態修長優雅,古代宮廷時常飼養的品種。」
小春流暢補充道。

「原來如此,聽起來就很美」

「而且,要母貓。」B語氣堅決道。

「明白了。」

退出了飄逸著布料和玫瑰香味的房間,醫生靠在一座燭臺下速記。

九月十二日上午十一時五十分,病患B觀察紀錄:

病患B情緒狀態發展到中期,對小春提出單獨邀約,視為蛻變前兆,要求未得到完全實踐,即作有系統退讓。交談時不時吐露極度自卑的訊息,具參考價值,目前病患B要求過的寵物種類共有鸚鵡(澳洲品種,一個月前),狗(秋田犬,二十天前),熱帶魚(雀鯛,三十尾,二十天前),迷你兔(七天前),貓(母,暹羅種,今日),人類(小春,今日)。
推測可自行捕獲的種類:麻雀,蒼蠅,壁虎,灰鼠,蝴蝶,螞蟻。
對話紀錄:……(前略)

一個人生活太寂寞。

附註:極危險。

醫生在『一個人』三個字下方劃了一道黑線,小春彎腰將地上銀盤端起,此處的膳食規定裝在這類餐具。

盤子放置處正好壓在一條紅線上,昏暗走廊上紅光顯得十分突尤。
  

「小春,餵食的時候,绝對不能越過這條線知道嗎?」
醫生說。

「是的,醫生。」
「回頭我給病患B的膳食調整一下,可能又要麻煩妳了。」

「是的,醫生。」


拉動牆上機關,天花板就會塌下一座樓梯,而樓梯通往閣樓,這是頗舊式的設計,由於天天啟動機關的因素,木梯放下時並未揚起灰塵,而是釋放一陣鳥類拍擊翅翼飛去的聲音。

「你來了,雨夜。」
渾身赤裸的少女趴臥層層布料上,白玫瑰散落周圍,花朵上晨露已經乾涸,邊緣帶著焦痕。

少女的體重不過四十,修長四肢和道道肋骨隨著軀幹稍微翻動,露出稜角線條來,削短的髮絲略顯男孩子氣。

「我來了,天使。」
執起天使的手掌,輕輕吻過掌心橫斷疤痕。

「還痛嗎?」


「這是愛之傷呀,雨夜。」
天使張著無垢明眸,正午天空無雲無際,所有顏色都匯流到她眼中,成為一種發光的藍意。

「你的身邊跟隨惡魔,她會將你拖入無底坑中,捨棄吧!」
天使眼中恍若小春已蒸發,兩手疊在醫生手臂上苦勸。

「為什麼飛不起來?我想要回到家園,雨夜,地上的世界太寂寞了,我看不見也聽不見真實的模樣。」

天使蜷縮四肢,像一隻貓弓起背脊,皮膚即貼緊骨骼,透明得可以看見底下的血管。

「那就要捨棄希望了。」
寬大的手掌撫上小春臉頰,一點黑髮停在醫生虎口,小春眼神迷離。

「是的,醫生。」

「只要信仰,堅定的信仰,這是一切的根本。」
天使目光轉為嚴厲,咬著下唇,說不清這句話的對象是醫生還是自己。

「雨夜,你愛我嗎?」
再度伸出手,醫生彷彿受到召喚走出小春身邊,在天使旁跪下。

「我愛妳。」毫不猶豫地說。

「你也要信仰愛,如同信仰我。我愛你的,雨夜,有一天我一定會帶你走,我們一起離開這個污穢的世界。」

天使轉頭望出閣樓小窗,萬里空藍,簡直像用畫刀刮起藍色顏料厚厚從窗框補滿整個缺口。

「回答我,天使,妳相信神嗎?」

醫生握住天使衰弱的手腕,沿著靜脈替她注射營養劑。

「神?哪是什麼?人類的大鏡子嗎?」
天使有那麼一瞬的遲疑,眉間起了波紋。

「雨夜,人绝對無法變成人以外的東西,就算換了稱呼也一樣。不過你是特別的,你有這個潛力。」
天使熱切地抓著醫生肘彎,祈願式呢喃:
「雨夜,我潔淨嗎?」
「當然,妳很潔淨。」
醫生在紀錄簿上劃了個圓,結束中午的訪療。

回到地下室時,果然已經飢腸轆轆,聽見微小腹鳴,小春不禁噗嗤笑出。

「醫生都老大的人了,還這麼愛逞強。」
「是啊,小春。」
回到辦公桌上落定位,醫生手上散發消毒水的氣味。

「茶涼了,變苦了,油炸的食物冷了不是很不好吃嗎?」
掀開餐盤白鐵蓋,早已凝結的水蒸氣化為無數珍珠沿著蓋緣滴下。
醫生低頭切割,將肉片送入口中咀嚼。

「一定不好吃了吧?都是醫生任性。」
小春看著醫生表情道。

「因為,若感到太好吃,就會一下子想吃光了,親愛的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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