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死之城 第五章 2

死之城 第五章 2

司令部,當日深夜,無人有一絲倦意,取而代之的是,那滿溢的緊張興奮,每個人眼中都布滿紅絲屏息等待。


林火行動初步計畫成功。

除了少數高層,其餘僅憑指令動作的成員俱不清楚,他們不是滅火者,而是放這把火的人。

莊司令收買了幾個企圖越過封鎖線的感染者,誘之以高利和去美國治療的優渥條件,讓他們混進黃教榮的教團中,伺機獲取情報,而後並在建築包括大樓和附屬建築物各處放置炸藥。

再者,原本還伺機而動他們大型集會時機,想不到這個難題黃教榮自己替他們解決了,收到裘守義啟動炸彈的訊號,指揮總部這邊也同時引爆其餘炸藥,頓時整棟建築爆出火雲崩塌,猥集在螢幕前目睹這一幕的眾人不禁相擁歡呼。

然而這樣還不夠,為防漏網之魚,還得用美國方面私下出借的間諜衛星監視教團附近,之所以等到他們集結,除了一次捕獲外,也是W市雖不大,建設卻有許多,因此隱藏空間足以造成搜索上的莫大困擾及危險,更別提環繞的崎嶇山地了,若不讓活屍們盡可能縮小活動範圍,短時間內相當難以掌握。

再者,阿肯色州的殷鑑不遠,莊司令一想起來還是寒毛直豎,他們最需要的就是急速處理,千萬不能再拉長時間程。

這場怪病的流行及症狀過於超現實,高地上的活屍小鎮,惡化到後來紛紛往外襲擊附近村落,美軍自然派部隊和戰鬥直升機去鎮壓,那時也是使用了大範圍殺傷武器,確定敵方行動力幾乎殲滅後,才讓穿著隔離裝的軍人前去做最後檢查,立意在肅清殘留的活屍。

然而無法解釋的異變持續發生,導致情況二度惡化,明明做好保護措施,進入小鎮的美軍還是一個個在隔離裝中出現感染症狀,導致最後全軍覆沒,美方不得不再派出直升機中隊由空中火力清洗。

倘若,這怪病的起因不是微生物,而是類似詛咒之類的理由,是否只要接觸到那個地方的人都會無法抵抗地感染?莊司令雖嗤笑自己怪力亂神的想法,可也不想冒險再派部隊進入W市。

這個資料進來時間大約在第一次談判後的一週,其實距離事件發生時也有點過晚了,當下莊司令不得不報告總統更改戰略,W市已經沒救了,他們只能考慮如何收尾和大眾交代。

現在,是不折不扣的關鍵時期。

以教團總部坐標為中心,徹底夷平W市!

「想不到,我有生之年還會目睹到國內發生戰爭……」李副司令感慨地望著螢幕上的火光,將手放在莊司令肩上,那一瞬畢生軍旅的人竟也無比蒼老。

那些都曾經是和自己相同的人類,從軍時發誓保家衛國的具體對象,無辜的老百姓。

「這不是戰爭,而是為了保護同胞寶貴的生命財產,不得已的犧牲!」莊司令義正嚴詞地更正他,雙眼卻迷戀地凝視螢幕,捨不得移轉視線。

那是將一切問題燒得精光的乾淨火焰。螢幕上,各區塊的衛星影像不規則切換著,時間是黑夜,每幀畫面接是大同小異的黑紅,眾人都帶著既喜且憂的心思祈禱著,W市與怪病就這樣被斬草除根。

※※※

麗姿只覺得自己渾身都好痛,她爬經火焰,擦過高溫烙鐵和瓦礫堆,一度失去的感覺,此刻盡數化為不能更尖銳的折磨,她畢竟還沒死成,寶寶像是附在骨骼上的肌肉那樣緊緊地摟抱著母親,麗姿便拖著他在火場中爬行。

爆炸時,電梯剛好到達一樓,麗姿只覺天搖地動,那一瞬她似乎看見什麼,也得到了失去的東西,以為自己終於要解脫時,卻發現她還停在原地。

電力完全喪失,麗姿受傷的眼睛也看不見東西,她在燒熔的電梯間摸索著,似乎是丈夫殘骸的硬塊,然後感受到胸口有一大塊重量緊靠著,她的寶寶!

原本已經要放棄了,母性本能讓麗姿手腳再度有了力氣,咬牙忍著劇痛中爬出了那依舊吞吐著火舌的廢墟,停車場上滿是暴風吹出的碎玻璃和破片,麗姿轉動傷痕累累的手臂,輕輕拍著懷裡的少年。

實際上只是個嬰兒,不懂善惡是非,媽媽就是全世界,而麗姿不也這麼認為嗎?
將寶寶當成她活著的依靠。
她甚至來不及為守義的死感到哀慟,滿腦子想的只有趕緊爬到安全的地方,

麗姿側臥在粗糙的混擬土上喘氣,連站起來回頭的力氣都喪失了。

零零星星的爆炸聲傳出,全是來自附近建築。

真的茫然無措了,她該做什麼?為了寶寶她還能做什麼?
為何這該死的身體讓他們不能跟著守義一了百了?
麗姿將臉孔埋在寶寶肩頭,嗚嗚噎噎地抽泣著。

大約過了十分鐘,朦朧間她似乎聽見有人在呼叫自己,麗姿不曾抬頭,直到那聲音愈來愈清晰。

「麗姿?妳還活著?」一拐一拐的影子逐漸接近。

「肯德勒!」

他身上倒是不見燒傷,取而代之的是多處擦傷以及一隻角度歪曲的小腿,金髮上沾了許多樹葉灰塵。

「看來我們都被騙了。」男人苦笑,他被祖國放棄,而麗姿被她的丈夫試圖帶去的地方,也和原先約定的不同。
裘守義攜帶之炸彈所引起的爆炸效力大多被電梯所吸收,當時聽見聲響和晃動感覺不對,立即破窗從七樓跳下,僥倖掉到樹叢中,加上這異於過去的身體自動反應,傷處最多只是小腿骨折,卻也因此躲過整棟高樓引爆崩塌的殺傷力,相比之下麗姿的傷就嚴重了些。

然而從那樣的高溫現場中逃脫,她的傷也僅能用不可思議的輕微來形容,雖是慘不忍睹的水泡與燒灼爛口,但她和寶寶仍是活得好好的。

「我們這身子,想死還真不容易。」肯德勒扶著她坐在地上。

「才剛離開那裏,馬上又看到你,你知道嗎?守義本來要帶我們走,他卻先死了……肯德勒,為何我又遇見你?」麗姿一手抓著他肩頭衣物,激動地重複。

「也許是中國人常說的『有緣』,我可以代替他做完剩下的事,走吧!麗姿,他們的攻擊不會只有這樣,繼續待在這裡,目標太明顯了。」
肯德勒凝視著她,然後這樣說著。

「走去哪裡?」麗姿搖搖頭,她現在完全分不清楚是守義背叛他們,還是未因此死去的她和寶寶背叛守義的期待,但這兩者都加劇了麗姿的茫然。

「這個世界容不下我們,寶寶他只吃感染者,難道要讓這怪病傳染給更多人?製造更多像我們這樣的怪物?」

她的話使他無法反駁。

「可是,我不甘心就這樣死掉,我好不甘心……」
看在肯德勒眼中,麗姿臉上的淚就和顏料一樣鮮明,她的傷口已經開始復原,明白這代表的涵義,肯德勒心底兇猛地疼痛起來。

這個女人,並不希望用這種方式生存……而他的心情亦同。

「幫幫我,我知道這件事會讓你為難,你會幫我嗎,肯德勒?」麗姿忽然瞪視著他,表情執著而兇猛。

肯德勒見她從寶寶和自己中間拿出一幅畫,麗姿貼身收著,寶寶緊抓住她,竟使這幅畫毫髮無傷地被帶回肯德勒面前。

「替我保管這幅畫,然後,替我活下來,幫我看看這個世界是怎麼──」她被驟起的激痛打斷話語,勉強接續道。
「怎麼看待這件發生過的事……」

「麗姿!」他早就不想活了,應該是她想辦法離開W市才對,肯德勒急忙否定她的提議。

「寶寶,我要陪著他,他哪也不能去呀!」麗姿摟著懷裡的少年,望著肯德勒的眼神單純盛滿了母親的感情,肯德勒發現他只能屈服。

「可是,單憑你是走不了的,喝我的血吧,只要你有我的一部份,就能遠離W市,到任何想去的地方。」麗姿突兀地說了出口。
「我也無法解釋,但我明白這樣有用,那些感染者聚集在W市好像是因為我的影響,剛剛在大火裡我才感覺到那種連繫。」

她莫名其妙地知道,許多人正在火焰中打滾,哭嚎而彼此推擠,而在那時她忽然了解,自己吸引了這些人,他們的精神與她緊密相連。

「我也不能保證,但是或許……或許這病不會從你身上穿染給W市以外的人。」
「妳不能肯定,麗姿,」肯德勒溫柔地看著她,彷彿眼前是個無理取鬧的小女孩。

「如果我們都是感染者,到哪裡還不都會製造死亡?」

「你信我,我做不到解釋!但這一切會改變的──」麗姿痛苦地說,那些無以名狀的感覺全鬱塞在胸,她卻無法用直覺以外的理由說服肯德勒。

「我信妳,但妳可知這對我是多麼殘酷的選擇?」肯德勒苦澀地回以這句話。

她側過頭,讓才剛逃生如今已呼呼大睡的寶寶躺在地上,將手腕伸向肯德勒。

「我不想再看到你也死在我面前。」

經過一次教訓,麗姿已不敢肯定自己怪物的部分,願不願意放她投奔死亡的自由,她不敢想像獨活下場。

她一定會徹徹底底地『不見』,然後轉變為只知道殺戮的動物,會動的物體,僅此而已。

「不要讓『我』消失,請記得我,還有寶寶……」,這樣不管未來如何,自己都有勇氣繼續面對。麗姿哀求著他。

她需要有個對象記住自己是個人,至少曾經是,即使她被切成塊解剖,或者燒成灰燼,麗姿都不再害怕了。

肯德勒握住她的手腕,低吼一聲,卻襲往她頸側,力道之大讓麗姿連帶倒地,她抱住應允要求的男人背部,感覺牙齒撕開肌肉的痛感,而後自己被猛力放開,男人轉身跌跌撞撞朝黑暗奔去,甚至連回頭都不曾給予。

他怕自己只要一看見焦亮火色前的母子剪影,就會立刻失去實踐約定的決心。

我們都在墮落,整個世界,天堂與地獄,在人心的一角融結成塊,而後蝕穿肉體,腐爛之處激烈地刺痛著,彷彿要扭曲著鑽入體內更深處。

肯德勒遁入山林前,下意識抹了下唇邊的溼意,回頭望去,火光已有如懸浮在夜空下的橘紅紙片,也像他塗抹在畫布上的一抹筆痕。

輕易就陷落的W市,宛若巨大的墳墓,而即將逃離的男人,也永遠地留下自己的一部份,和這些死屍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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