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死之城 第四章 2

死之城 第四章 2

有關於麗姿這對母子,他們在黃教榮有意的藏匿下,真正知道內幕的人非常稀少,也就是一開始的三人罷了,也許有人看過這個超常生長的嬰兒,但也不太可能明白他的身分由來。


寶寶出去覓食時,麗姿不管,其他知情的人管不了。麗姿讓他穿上帽T和運動褲,掩飾他異常的外表,遠遠看去只是個小孩子,因黃教榮千方百計要麗姿隱藏這個恐怖的魔嬰,而他也怕走在總部中剛好遇到對方飢餓了就被拆解下腹,然而不知為何,寶寶總是沒對他們下手,也許是他知道他們是和他母親有關係的男人。

只有麗姿懂得如何和魔嬰溝通,這種祕密感覺讓黃教榮更疏遠這女人了,總之只要魔嬰不吃得太過分,他的教團還是不斷快速增大茁壯,而某種程度上,感染者們本來就在彼此提防,特別危險的不單單是麗姿的嬰兒而已。

麗姿便和黃教榮保持了這種不明言的默契。至於陳永則是認為只要不危及自己沒甚麼不好,反正當初他們也是吃人挺過來的,現在有機會也還是可能會吃,畢竟先前長達一個月糧食短缺已經深深嚇到這些感染者了,他不覺得這小嬰兒有哪裡奇怪,頂多覺得他還小就這麼『猛』,令人讚嘆而已。

肯德勒呢?自從他答應幫麗姿去研究怪病,她就很少和他相處,不知是否寶寶的存在也影響他的接近,麗姿雖然不曾很掛意,久久還是會偶爾想到這個男人。

夜裡,適巧寶寶不在,他已經對這棟大樓的構造極之熟悉,不可能有走失之虞,麗姿歪在枕邊凝視著落地窗外暗淡的月光,門忽然被推開了,肯德勒走了進來。

「麗姿。」他習慣性地呼喚著她的名字,努力將這兩個字念得標準,語調帶著點過去女人或許會敏感地捕捉的渴慕,但現在的麗姿已經失去那種感受能力和期待了。

「肯德勒,你來和我說研究成果嗎?」麗姿從床上直起上半身,斜著眼角注視著他,和初見印象相反,現在所有人之中屬他惡化速度最慢,如果說接觸自己能減緩怪病侵襲,看來又欠缺那個道理,因他始終對自己保持某種矜持的禮貌,只能說這瘟疫讓他們都成了瘋狂又清醒的怪胎。

是人,又不像是人。
有感情,卻無法確定這些感情的定位是否適當。麗姿看過信眾裡,有因為這場怪病而歡快地大肆破壞的感染者,彷彿瘋狂本來就是他們的天性,也有極度相反而保持著聖潔姿態默默忍受的例子,隨時期帶著犧牲,從她看來,肯德勒接近後者。

肯德勒走到她身邊,從後腰拿出一物遞給她,麗姿依靠敏銳視覺從他一走入就留意著了,肯德勒在隱藏什麼,小心翼翼在走近前利用身體擋著不給她看清楚。

麗姿直到手指觸摸了那塊平板而略為粗糙的表面,才意識到那是幅比巴掌略大的小畫,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土黃色虛無背景,上頭盤旋著漩渦狀黑色線條,然後才是中間明亮的女體,女人左右手被一上一下反縛,飽滿的腹部顯示了妊娠跡象,表情卻閉眸若沉睡,在她頭後有著小小的血紅光環。

姿態既情色,卻又從內透出神聖平靜的氛圍,矛盾難解的一張小畫,麗姿確信自己在哪看過,一時想不起來。

「孟克的作品Madonna,挪威語意思是『聖母瑪利亞』。」肯德勒溫柔地解釋。

麗姿沒想到男人那雙手還能臨摹出這麼精緻的小畫。
「你憑記憶畫的?」

「是的,畫過很多次。」肯德勒坦承,這種風花雪月和他剛硬的形象有種衝突感。

「為何畫這張畫送我?」麗姿問,她想起來自己在哪看過這張畫,課堂上老師也曾拿出西洋美術史的女人畫作來講情慾主題,這張畫始終帶著神秘難懂的氣質,孟克刻意將聖母畫得血肉兼具,妖嬈美麗的黑髮女子,她的岑靜表情,反人使觀者既受引誘又畏懼。

「我在少年時期就愛上了畫裡的聖母……妳大概會覺得這樣很蠢吧?可是,因為這樣從來不曾和異性交往過,我只要凝視著她就很滿足。原本,在美國並不是沒有工作,可是我來到這島嶼時,剛好遇到了颱風,當看見這裡的人有苦有樂甚至是習慣地迎接自然的考驗時,就喜歡上這裡了。」
肯德勒想了半天還是用母語說著。

「我喜歡台灣的天氣和這土地,和Madonna很像,無法理解,她的熱情和殘忍彷彿都封印在人的眼睛看不見之處,連同她的神聖也是……原本只是這樣,直到我邂逅了畫中人……」
肯德勒凝視著麗姿低語著。

「本來以為這輩子不會遇到合乎我夢想的女子,我想守著這個秘密到死,但是命運卻在殘酷打擊之後又給了我補償,麗姿,妳一定要活下去,離開這裡,帶著妳的孩子,然後,也請帶走這幅畫,因為我明白妳不會要我。」

「肯德勒,你為何──」麗姿受到感動,她未始料及會聽見肯德勒的告白,而他的告白居然還是基於這種世上罕見的純情,而從表情上看來,那種執著更接近狂迷。

「黃已經和外界聯絡了,很快我的同胞也會來找我,我會推薦他們先治療妳,而妳也是我們之中的特例,到時應該能優先得到救援,我會想辦法讓其他人別阻礙這事進行。」

肯德勒說完,俯身親吻了麗姿的手,離開會議室不再回頭。

他來去匆匆,不再向過往會尋求麗姿的安慰,強烈信念在眼底化為螢螢亮光,象徵著他不會輕易改變的決心。


在麗姿毫不知情時,她的存在感已經用更明確的方式風靡整座W市,從她那一吼就讓飛機搖搖晃晃的神力,她異常的變化,以及隨後恢復的柔美面貌,在這衰敗的城市中,是如此地鮮明。

曾經近距離接觸過麗姿的感染者,更是感受到了某種令人嚮往的幻覺,有人說那是麻酥酥的,像在飢餓的冬夜裡咬了一口熱呼呼的燒雞那樣快樂,記得自己原來還是個人。

當知道奇蹟的女人就在黃教榮推行的新信仰集團基地時,人潮像海浪般拍打著湧來,使得黃教榮驚喜地發現他的目的不費吹灰之力就達到了,然而他還未得知的是,同時他辛苦建立的地位也如沙塔崩潰,W市民要的是麗姿,她才是這城市的女王。

不需要神,也不要什麼救世主。

也有一些感染者懷抱當初小張和陳永等人想要獨占麗姿的衝動,此舉卻是和數千活屍為敵,馬上遭到憤怒的爪牙撕裂。

只要麗姿這樣吩咐,群眾就乖乖祈禱,念著黃教榮編寫的小冊子,於麗姿少數固定出現公眾面前的時間中,再著迷地盯著她,同時黃教榮交涉的補給品也運到了,總部中多了牲畜的垂死嘶鳴和大快朵頤的聲音,人們更相信這一切都是麗姿才能辦到的功勞。

這種情況到底算好算壞,麗姿懶得去想,現況上他們的意志與行動算是統整了,就算外界想對他們不利,也擁有較為安心的組織後盾,從這點看來,黃教榮很聰明也具有遠見,雖然出發點少不了自私,但也有很大一部分是為了同病相憐的W市民。

她的房間堆滿令人哭笑不得的供品,當麗姿有言在先不吃活祭,也討厭看到血腥,於是這些恐怖而行動萎麋的活屍,發揮了近可說是爆笑的創意,有蒐集野花,撿拾特殊廢棄物,拿出暴動初期偷盜私藏的金銀財寶,更有用雞毛作成藝術品的禮物零零總總族繁難以備載,更有帶著天公金來燒,叫她娘娘直接祈福的。

真是太瞎了……讓她在這世界末日般亂七八糟的地方,居然還有笑個不停的體驗。
麗姿抹去眼角的水珠,最好笑的是,她還是沒有干涉寶寶的進餐,對像自然是那些對她竭誠表示崇拜愛護的信徒,麗姿想,她不要再對什麼產生感情了,W市裡最不需要的就是那些正面的被歌頌的人性。

她很清楚那些活屍還是怪物,會吃人也會自相殘殺,麗姿只是一個他們夢中的皈依,正如她自己對寶寶的依賴,而他們之中無人有資格指責對方悖德的罪名。

對於願望麗姿一個又一個答應了,做點美夢也好……在他們都毀滅前,不妨再擁有更多只能在夢裡追憶的美好存在。

例如,所有供品中,唯一被麗姿隨身不離收藏的,那張神似她的女人半身畫像,彷彿她親手將男人鮮活跳動的心臟捧在手中,那使人觳觫不已的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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