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死之城 第四章 1

死之城 第四章 1

在一個霧氣瀰漫的早晨,麗姿不其然憶起過去,她的父母姊妹,她夫家的二老,以及丈夫的臉孔,想起這些會讓自己很難受,她總是刻意避免去回憶。然而當她心情趨於平靜時,來自過去影像卻紛紛大舉突襲。


她比誰都要清楚除了寶寶外自己一無所有,事到如今也不能奢望回到從前。

如果她能真正捨棄掉過去,只確定現在的部分,就不會感到痛苦了。

黃教榮號召的感染者人數終於超過千名,他對麗姿依舊冷漠,也許有些畏懼,但他要自己錄好數段宣傳影片,麗姿也不可置否,她不是乖乖聽話,而是自己的主見本就不多。

也許你會想,封鎖線既然不強,憑著感染者的異常力量,翻山越嶺總也能到達其他市鎮大肆破壞,實則不然,這些活屍至多就是走到W市邊幾座山頭內的區域,約略是比鐵絲網邊界再擴大些許的範圍而已。無論是否滿足慾望,他們最後還是會停止向前,萎靡地往回走,彷彿背後這座城市有著某種力量呼喚著自己,無法遠離的吸引。

但不曉得這點的政府依然緊張地想要縮小封鎖線,一來也是阻止有人想偷偷進入W市調查真相,卻不知是否真的有人這麼嘗試了,但從目前外界還無接近真相的謠言流傳判斷,即使有人偷入W市,似乎也沒能活著將消息帶出去。

她的寶寶幾乎沒厭足的時候,一天之中只是有小段時間躺在床上午睡,麗姿按著頭側,感覺有些煩躁,她發現自己的精神會微妙地影響著寶寶,而反過來也是如此,因此她漸漸知道什麼是殺人的衝動了。

就好像失去的感覺,隱約有著萌芽復活的跡象。

這代表著何種涵義,麗姿不想去了解,她對吃人依舊有著厭惡感。
她不是恢復正常,而是有什麼要從那正常的薄皮臨界下噴薄而出的預感。

因此,她做了件之前自己始終不敢去做的事,獨自外出。有別於事件尚未發生時的過去,只是購物或者在老公不能陪著自己時閒晃而已,麗姿真正用她異化過的眼睛,注視著這座山城。

彷彿這牆壁、地面的肌理、空氣本身都在呼吸般,訴說著她不理解的事情,城市有自己的生命,不屬於人類的世界,而是幽暗地張開它的瞳孔,攝入人們掙扎求生的殘酷畫面,而他們是W市的俘虜,在它的折磨下直到變成碎骨。

於是此地零亂又空洞安靜的街道上,出現一道奇異風景,少婦無防備地放鬆散步著,從兩旁建築物窗口探出一些好奇閃躲的眼光,當他們認出是麗姿,宣傳帶中奇蹟從怪病中戰勝的女人,感染者們紛紛傾巢而出,想觸摸她雪白無瑕的肌膚。

要是過去剛剛面對災變的她,肯定會驚叫著哭泣逃跑,但現下麗姿很冷靜地隨他們包圍,只要說幾句話,就壓制了混在人群中不懷好意的兇眼。

麗姿也看著這些活屍,他們的身體已經腐蝕得很厲害,女人很少,小孩子根本看不到,極可能災難一開始時就無法適應而犧牲了,去除害怕因素後麗姿試著客觀地看,從他們陰森恐怖的臉孔中辨識出崇拜渴望種種的情緒,最靠近她的內圈感散者有幾個跪下,抓著她的裙襬親吻,握得很用力以至布料被撕破,她不以為意。

說真的,這些感染者連思考能力也沒剩下多少了,儘管如此仍微妙地辨識出麗姿身上有別於食物的某種威嚇性質,腦海中反覆的盡是麗姿能拯救他們脫離苦海的畫面。

「救救我們……」
「麗姿小姐……我們有救嗎?」
「我的小孩,他還沒死,只是在睡覺,」有個感染者捧著缺少下肢腐爛不堪的幼兒屍體,拼命往前擠想要呈給麗姿,然而伸向麗姿的手臂太多了。

正在此時,螺旋槳葉轉動的噪音劃過頭頂,一架飛得不高的運輸機通過,似乎有人正透過窗口拍照,麗姿忽然感到激烈的情緒流竄,她不知該怎麼用文字述說,只好握緊手指,仰頭發出音頻高到無法聽見的嘶吼,眾人紛紛摀著耳朵跪倒。

在停不下來的怒氣中,麗姿不知她的外表剎那間出現變化,泛起血紅的瞳孔與從牙齦中暴長的犬齒,運輸機上儀錶因這場衝擊而混亂,導致駕駛員不得不找處山頭迫降,她這場駭人變化也被清楚地拍入了鏡頭。

等道麗姿恢復神智後,身邊還守著幾個感染者,他們不敢輕易碰著她,方才那變化顯然也嚇著他們,雖然此時不知為何她的外貌又恢復正常,但麗姿展露出的力量已深刻地留在心頭。

麗姿無意和他們牽扯過多,急急忙忙地回到總部,雖然看不見,但她已察覺來自自身的不對勁。

麗姿跌跌撞撞回到房間裡,抱著寶寶顫抖著。
除了這裡她已經無處可去了。
她的孩子不會說話,只是從喉頭發出野獸細碎的哼聲,輕輕摳抓著麗姿削瘦的肩膀,彷彿安慰著她。

林火行動指揮總部。

螢幕畫面上一再重播著容貌秀麗的女性,白淨肌膚上先是靜脈竄浮,而後迅速變長的犬牙撕破下唇,流出的血液蜿蜒至下顎,那雙血紅的眼睛更是令人不寒而慄。

在場的軍官和科學家紛紛保持靜默。
那架吊掛防禦工事材料以及17名特種部隊人員的運輸機幸好平安迫降,但偏離預定下放的位置,導致平白增加風險。

美方人員更是暗忖非要得到這個前所未見的病例,預先防範不可。
那是明顯擁有超人力量的怪物,難道怪病在亞洲人身上變異較明顯?
國土保安部還在調查恐怖攻擊的可能來源,但他們秘密得到台灣方面的情報,這座東亞小島上出現雷同的怪病時,急忙就介入調查。

他們很快調查出女性的資料,游麗姿,25歲,國立大學外文系畢業,沒有工作經驗,配偶也在入境台灣時列入在外W市民追蹤人口檔案,自從觀察到這個特殊案例後,他就被轉送到總部接受審問,但一無所獲,無人搭理他一再追問的,關於W市禁止通行和SARS新疫情的問題。

關於這個被拘禁的男子,他們自有一套應對方案,但現在更迫切的是來自W市的任何消息,哪怕是再微小的變化或線索。

「報告長官,C-2資料站收到一段加密通訊。」
情況已經夠緊張,隨時可能演變成全球性的毀滅瘟疫,這時居然出現從W市內部的訊息,透過反追蹤連線位置鎖定,確定是在封鎖區內,眾人不禁屏息以待。

那ID出自確定罹難的調查站,因此是感染者拿走通訊設備並連絡他們的可能性非常高。

「我確定可以就切換通訊畫面。」莊司令抿唇吞了口口水,開始只聽得到一段聲音,像是有人正走動調整著儀器,以及令人不安的呼氣聲,過了數分鐘後對方似乎抓到訣竅,畫面出現了,搖動幾下後變得穩定。

所幸攝影機和麥克風都沒被弄壞,他們看到畫面上的人果然和錄影中所見相同,帶著明顯的感染狀態,只是稍不那麼嚴重,仍穿著整齊的衣服,不像在街道上看見的畫面,活像惡靈古堡的遊戲場景。

「W市民,你們好,市內現在情況如何?」畫面中表情僵硬的男人以及他的隨眾並未立刻接話,眾人只見他臉色像屍體般灰白。

「這裡權力最大的是誰,我要求和總統說話。」男人僵硬地開口,司令部這邊確定己方並未發送影像讓感染者看見,依舊有著被對方透過空間瞪視的不自在,努力板起臉,彷彿要對其他人證明自己並不看怕。

然而這正是恐懼心理所導致的反應。

「我是這次對W市的行動負責人,敝姓莊,你們有什麼需求可以直接告知,此外,本部希望你們立刻報告W市內病情,以及停止惡意攻擊我們派去的救援隊。」

「找總統來。」那男人只是冷冷地重述。

「總統現在不在這裡,我被授權指揮,你們對我說也一樣。」莊司令竭力維持威嚴道。

雙方經過一段時間沉默,總算達成初步協議,快速的共識,也肇因於莊司令這邊並無適合的設備和人員突入W市,必須先看美方怎麼認定,他決定稍微讓步好誘取對方的信任。

這項協議原則如下:

W市民不得擅自越過封鎖線。
W市民對外聯絡暫時由政府中介。
W市民有義務對政府報告從疫情爆發到現在的一切發生過程。
W市民不得攻擊進入市區的醫療隊。

「這點盡量。」黃教榮抽了下嘴角,對他們想派醫療隊進入W市出現微妙表情,但無法一口保證政府派來的人,能在W市裡得到自由行走的安全保證。

莊司令責怪對方為何如此不配合,這樣他們無法調查怪病真相,那些使用通訊器材的感染者露出冷笑,回答說他們目前還未取得全體市民的共識,而有些是無法建立共識,對雙方都是敵人的狂亂感染者,對方踢給政府自己解決。

作為交換條件,政府須保證:

每日提供一千頭牛羊和若干家禽進入感染區,交付給市民代表,並保證其通過檢疫是健康的活體。

優先研究W市怪病解藥,並保證每個病患都能得到治療。
不得在感染者出現攻擊行為前以武力傷害對方。
考慮到病情導致感染者屢有失控行為,若政府代表在私下探求導致的衝突中受害
不得將責任歸於感染者。

當螢幕歸入藍屏後,在場無不鬆了口氣,這次終於真正和感染者交談了,也實際發現怪病作用在W市民身上的可怕威力,然而進入調查階段仍舊困難重重,正規防護衣的厚重不利行動,實際見識感染者的暴力又已讓加入行動的人退卻。

W市已經成了始料未及的燙手山芋,但她就在小島上,誰能不留傷口地剜除這塊膿瘡?

另一方,黃教榮初次代表全體感染者和政府談判成功,正沉浸在濃濃的成就感中,他認為已經爭取到對己方有利的權益了,然而他只想著如果他們對政府給的條件感到不滿,只要在日後隨時要求更改就好,畢竟他們都變成這樣了,沒什麼好不敢豁出去拼搏。

和肯德勒、陳永或麗姿這些最常接觸,彼此有共同話題的感染者不同,黃教榮早在不知何時就已經有了同歸於盡的念頭,他不在乎讓更多人傳染,只要最後自己能得救,也就是說,他的底限比任何人都要低。

在那之前,他要好好地鼓動所有感染者對政府更加仇視,好讓這股力量在日後為自己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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