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死之城 第三章 3

死之城 第三章 3

距離那次交談又過了五天左右,政府加劇的防堵決心多少使得感染者們彼此聚集在市中心中較寬敞處,多虧黃教榮的推廣教育,他們對於自身處境已有所認識,不再全然渾渾噩噩過日子,但也沒有立刻就歸附到黃教榮的宗教號召下,乃是因不少人對獲救這檔事已經全然放棄,當你遭受了相同處境,在生小成長的島嶼上被自己人包圍隔離,也很難不產生相同的絕望。


至於這種持續月餘來自雙方的平靜表像,在短短時間內破裂原因並不難理解,感染者不再將矛頭指向彼此,除了這段時間內W市的食物來源已經枯竭,彼此飢餓與困苦情形同病相憐外,就是清楚地意識到近在W市外有著新鮮的獵物。

用通電鐵絲網這種日據時代老掉牙戰術,可能在霧社事件時還能作效,但當士兵看見容貌可怖的活屍揮舞著基座被拔起的電線桿從綠蔭處冒出,幾下就掃壞了鐵絲網,那反應和景像雖然悲慘,但不可不說也帶著幾分滑稽性。

同時這個防堵戰術還有個麻煩處,W市雖然歷史悠久,但過去百年不過是個小山村,引進生科產業是數年之內的事,其成功帶著點異軍突起的意味,政策開發等等都還沒跟上腳步,也就除了條雙線公路外,並無其他流暢交通要道,要命的是幾條年久失修的縣道在颱風和地震中被土石流淹掉大半,基於對外交通公路更近也更快,就無急著修補的道理,於是將這些小路紛紛廢棄。

然而這個情況卻造成參與封山作業的士兵必須背著沉重器材和補給品艱苦地開路和甚至無路可走的情況下,長途行軍披荊斬棘執行上級命令,這個機密計畫稱為『林火行動』,目的只有一個,就是保護W市的神祕病原體不至傳播出去。

不使用強大先進武器的理由,除了總統極力禁止在國內引起戰爭的人道考量外,也有運輸上不易掩飾的缺點,再者缺乏內部情報下,所有少數知情者都反對貿然攻擊,怕台海兩岸的敏感狀態瞬間瓦解。

於是透過少數被委託調查的生物災害和傳染病防疫專家的忠告,決定採用環狀圍堵法及設立調查站的方式進行,另一方面也因為問題不只這裡,要百分之百不引起民眾注意封鎖一個城市理論上無法做到,因此才利用了台灣這波傳染病熱潮嚇阻民眾對W市的交流。

接著便是人力動員的困難,台灣職業軍人極稀少,然而這次林火行動的機密計畫,卻不容許失敗風險,從軍方選拔以外,警界是另一個考慮方向,所有參與任務者及其家人都必須簽下同意書,並通過嚴格心理教育和防疫知識訓練,而且投入任務後不得對外聯絡,這些壓力導致能加入W市調查和防堵計畫的人選相當有限,而活屍行動力又遠超乎估計,他們可不是病懨懨的感染受害者而已。

意識到他們不僅靈敏,甚至還為這個自己一手破壞的城市演變出獨特的環境適應能力種種優勢時,林火行動的發起多少已是措手不及。

然而這次任務中夾雜了美軍,也是絕大多數人都不清楚的秘密,為了不重演SARS事件認知不足導致的防疫缺口,他們評定傳染病情為極度危險後,認定現行配備和戰術不足以保護自己,遲遲未深入活屍們的地盤。

另一個祕密是,美國阿肯色州的某個高地小鎮,也出現了相似病情,他們以W市有美國公民受害者積極地介入調查,一轉之前外交上冷淡態度。

以上是W市民無從得知的幕後真相,但黃教榮卻希望和政府交涉一些條件,諸如對殺人罪的特赦和保證他們的治療生存權及國家理賠之類,他之前只是個平凡保險業務員,現在卻有種捨我其誰的使命感。

然而,現實層面,感染者又很需要充飢的新鮮血肉,這是吝嗇的政府不肯投下物資要付出的小小代價,他們什麼事都沒做,難道是想讓這裡的感染者自然滅絕?卻發現一個月後,他們還活著,並且變得更兇猛了。

所以他要把事情鬧大,要對外發聲以組織為出發點較有利,而且到時身為代言人他優先得到最先進治療的機會也會倍增。

黃教榮邊想邊在基地內行走,巡視著目前既有的成果,然而就在一處未掩好的逃生梯入口,他看見一名十二三歲少年正摟柱了女信徒吻著對方頸子的景象。

這是……怎麼回事?
與其說驚訝,毋寧是困惑。
他可不容許基地裡出現這種事,而且這時也很少看見還對性慾感興趣的感染者了。
此外之前在信徒中並未見過那樣的少年身形,再者對方披到背上的長髮,也有著未修剪的零亂,很快地他意識到少年做的事並不是性行為。

少年回頭,他的個子不高,主要是抱著個不堪入目的女感染者,以及那將臉埋在對方身上的動作,讓黃教榮有了先入為主的印象,但他一回頭,黃教榮就難以抑止竄上胸口的猛烈寒意。那對幾乎沒有眼瞼,充血野蠻的紅眼,還有滿嘴濃血的交錯尖牙,那名婦人在他鬆口後,整顆頭立刻轉了一百八十度,僅剩半點皮連著斷裂頸椎,垂在胸口搖晃著。

「嘶──」少年張開牙齒吸氣威嚇,黃教榮立刻退了一步,此時他幾乎瞬間就確定那是麗姿的小孩,但何時長這麼大,簡直是妖怪!
而他似乎正在吃人……精準地說,吃他們這些外表近似活屍的感染者。
黃教榮那反應靈敏的大腦聯想到了信徒減少之謎。

他拉起鞋跟,幾乎是無意識地想要後退,但少年已經發現他了,隨手將獵物甩在地上,朝他直直走去,黃教榮目睹此景不禁僵在原地。

會被殺!不,憑體型自己應該可以打得過,但為何黃教榮卻控制不住手腳顫抖,彷彿某種本能要他快點逃跑,畢竟那可是短短十天就從嬰兒長了這麼大,怪物中的怪物哪!

雖然想跑,眼睛卻無法離開少年醜怪的臉孔,特別是那雙看不出焦點卻在剛剛進食完畢後射出腥紅妖芒的眼瞳。

正當兩人幾近毫無隔閡,對方一出手就能摸到他的距離下,怪物少年卻施施然擦過他,給予黃教榮無以名狀的恐怖感後,朝會議室方向回去休息了。

他不打算搭理自己?


僥倖逃過一劫的黃教榮自是氣急敗壞到實驗室找肯德勒詢問,卻意外發現陳永也在那,肯德勒在桌上架起迷你畫架,上頭放著張小畫布,竟是在作畫!

黃教榮忿忿地踢倒門口的垃圾桶發出噪音,總算驚動那作畫及袖手觀看的兩人。

「出事了!那女人生了個大怪物,他居然吃我們的人,早知道剛出生時就該剁碎他!」他抹了抹臉,這才有餘力打量肯德勒和陳永在實驗室裡搞什麼鬼。

肯德勒放下筆及調色板,不發一語從冰箱中拿出某件東西戴上護目鏡走到電子顯微鏡邊,示意黃教榮靠近。

「這裡的實驗設備不足,不可能研究出怪病起因和治療藥物,但我拿了你們、自己、麗姿和胎盤組織樣本來研究,發現了一些無法解釋的現象,我把結果放到螢幕上。」他冷著臉以英文說道。

「這是冰凍253小時的臍帶血,和麗姿的樣本混合,」螢幕上明顯有兩種顏色的細胞均勻地靠在一起,不時推擠活動著。
「麗姿那邊血球細胞很正常,除了它的活性居然毫無衰退外,和一般人類沒兩樣,但是嬰兒身上這種呈橢圓狀的灰黑細胞我從沒看過,它和麗姿的部分相處融洽,可是只有自身存在時……」肯德勒調出了一張畫面,暴亂壅擠,完全看不出章法形狀。
「簡直是災難,我不能肯定它是什麼,說是細菌也太大了,但我肯定它不是怪病原因。」他隨即滴入了一滴液體在載波片上。
「我們檢體也同樣活了這麼久,但是接觸到那不明細胞馬上就被吞噬了,所以X細胞不是怪病傳染源,但也許是突變種。」

滴落的染色液體在短短數秒間就消失了,畫面和先前毫無兩樣。

「打個比喻,或許有強勢物種出現在我們之中,除非有強大外力,否則我們註定是要被淘汰了,黑色的彌賽亞,或許取這個代號也不錯……」肯德勒停止動作,注視著黃教榮。

「陳永!你在這做什麼!」黃教榮不接話,而是轉頭質問另一個男人。

這個工人也有厭惡之處,叫他幫忙他不應,卻臉皮頗厚地佔據高層位置,和他們平起平坐。

「阿豆仔叫阮幫伊作事,躺著厚伊檢查。」陳永輕蔑地瞥了黃教榮一眼,似乎對他整天瞎忙相當看不起,他對那些冗長的口號和五四三教義也完全沒興趣。但他知道金髮阿豆仔在調查怪病,麗姿的嬰兒也是他接生的,在陳永眼裡這個外國人就是醫生,至少黃教榮也急著央他做藥,在他看來這個人才是真的有在做事。

肯德勒聳肩,和黃教榮的扭曲表情形成反差,看起來對任何事都不著急,也漫不在乎。
「我不是超人,沒辦法一個人包辦所有工作。」

「你早就知道這件事,為何不說?」他應該警告他們,然後對怪嬰做出防範對策才對,如果只是吃人他們每個都可能做到,專吃他們這就是異常了。

「我只想在死前好好了解病程會發展到哪裡,畢竟憑這裡的有限資源,不能再做出什麼有用的成果了。而且我們也是靠自己本事活到現在,沒道理干涉麗姿的小孩。」
言下之意是肯德勒並不想協助黃教榮對寶寶不利。
他事不干己己不勞心的態度令黃教榮拂袖而去,肯德勒這才繼續被中斷的繪事。

「陳永,你的心跳速率每分鐘只有13。」男人露出怪笑表示自己聽不懂,肯德勒於是用手按著胸口,口裡發著怦怦聲,陳永總算明白他的意思。

「慢啊!」有時候他還沒感覺心臟到底還有沒有在跳。

如果真的變成那樣,就不叫活屍而是殭屍了,陳永一想也跟著毛起來,他只是當自己生病了,病得很重很重而已。

也許終有一天他們都會心跳停止,那麼這異國城市會變得如何?肯德勒無法想像,炎熱又安靜的地獄,已經預備好了。

但是他無法接受,有哪種病毒或微生物,可以讓人體在生命跡象停止後還能活動,這遠超出科學範疇,是屬於巫術或邪門魔法之類的傳說,倘若這種事真的發生……

當肯德勒調出血鏽色的紅抹過底色,他深刻的輪廓也染上了畫像的焦慮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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