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死之城 第二章 2

死之城 第二章 2

肚子的小生命確切地成長茁壯,不時以踢動帶給麗姿驚喜,使她陷於生與死的矛盾中,梳著那頭長髮,麗姿憑窗看去,這處只有晨昏的畫面就是她的全部了,那三人不信任小張,總是輪流看守,今天輪到陳永,他像是座雕像凝視著自己。


這是座遭天罰的城市,無論再犯多少罪也不會更糟,就是這種心態,讓男女老少強弱全落入一鍋粥糜之中,麗姿無法理解想吃人是什麼感覺,與其說懺悔而停止對她的侵犯,那些腐爛日漸嚴重的活屍,倒像是失去性慾的平靜……僵硬。

麗姿當初的症狀要迅猛多了,官能失效只剩下令人崩潰的奇癢,然後她失去觸能,這只是僅僅約一周時間而已,那時她比所見的任何感染者都要慘不忍睹的模樣,現在已經看不出來。

那種記憶相當古怪,自己既存在,又好像不存在,有時候完全分不清現實與虛幻的差別。他們的情況儼然是自己體驗時的過程緩慢重演,雖然不明顯,但一步步朝無法定義是生物的另一邊邁去。

而且,她還是沒有感覺,哪怕他們是輕觸或者推擠,麗姿真的不會因此動搖,這也是多虧失去的部分,她沒有被玷污時的觸覺記憶,唯一觸動她的僅有身體內部的寶寶,這也是麗姿無論如何都要生下寶寶的緣故,那是她的寄託。

陳永外表是黑瘦的工人模樣,有著一身曝曬過的古銅膚色,深陷在眼窩裡的骨碌目光看似呆滯,偶爾也會有銳利時,特別是他發現了獵物,或者他看著麗姿。

麗姿想起陳永趴在她身上蠢動時,說了一個陌生的女人名字,也許是家人,麗姿冷冷地望去,男人的眼裡蓄滿了淚水。

她還沒有絕望,還沒放棄當人類以外的東西。

「直升機。」男人忽然冒出了幾個字。

「你看到什麼?」麗姿提高警覺。
「政府的直升機。」

然後陳永就閉口不言,任憑麗姿怎麼追問也不說話。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賤,明明肚子大了還和男人作愛。」
她尖刻地說了出來,陳永撇開臉,但他沒有走開自己守衛的位置。

「還是你們覺得女人被強很爽?」

「……」

「小張說他愛我所以要我,你們呢?」

「我和我老公本來過得很快樂,從來沒有吵過架,他很疼惜我,我也很愛他,他還是我第一個男人,我們本來要有小貝比了。要不是為了小孩,我就算自殺也不會讓你們這些死男人快活的。」

「幹,死查某,麥夠共了。」陳永啐了一口,抬起右手用堅硬指甲刨抓著牆面,那塊部分很快被他抓出淺坑,曝露混擬土的顏色。
但他遲遲不與麗姿正面相對。

麗姿深深吸了口氣,拿起飲料含住吸管,抹著唇蜜的嘴唇罕有地彎起,露出雌性特有的殘謔笑容,然而陳永從他的角度卻無從看見。

「欺負女人的算什麼男人,你母親不是女人嗎?你沒有女兒嗎?講不過別人就用暴力,你以為現在這邊法律管不動自己就沒有責任嗎?」

在陳永憤然站起發出嘯聲雙目赤紅時,麗姿慵懶地補充最後兩句,滿意地看見對方高舉的手臂頹軟放下。

人性啊,他們畢竟都還有人性,不過,人不就是動物的一種說法嗎?沒有人性怎麼會想要活下來跑去吃人,怎會想要發洩自己的衝動和慾望到弱小的人身上,怎麼會因為看見別人更不幸就感到安慰呢?

人類才會有這種感覺,很高興他們都還記得。

麗姿透過用言語一刀一刀地刻,感覺到純精神的興奮,然而她的表情更加平靜和緩了。

「妳尪呢?」陳永訕訕地問著。

「他去上海公務,可能不知道這裡出事了,我也不知道外面到底怎麼樣,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的老婆在這裡被人欺負吧?」麗姿垂下眼睛,故意將字說得慢而清楚。

她站起來朝陳永走去,雙手搭著他肩膀施力往下壓,陳永不由自主地跪下,仰視著麗姿,此刻她似乎有種令人難以抵抗的魔性,然後他的頭被壓到了隆起的肚皮上,隔著一層衣物,還能感受到那柔軟與彈性,以及女人的體香,溫熱得不可思議。

從接觸部位傳來跳動,和爽身粉略顯冰冷的香味混淆,然後一下更有力地,甚至踢中了陳永的臉頰,男人劇烈地顫抖著,像是篩子做的一樣。

「說不定是個女生,我想要帶她逃出去,至少將她送出去,才不會留在這任人糟蹋,小張說他最喜歡小孩子的味道了,你們不讓我走,也要吃掉我肚子裡這塊肉嗎?」

「放開……」他虛弱地懇求,麗姿的碰觸彷彿抽乾了他的力氣。
「那種垃圾代誌阮麥夠做了。」

陳永想起自己隱密不說的過去,在這個女人聰慧的雙眼前彷彿無所遁形,他曾經犯過的罪;下半身中風的老婆在自己面前化衰弱得無法下床時,陳永害怕地甩開用長指甲掐住自己手臂的中年婦人,她愈是死命地抓,不讓自己走,陳永就愈慌張,害怕被連累。

他咒罵著要她去死然後將人摔到了磁磚上,頭也不回地狂奔,想跑到一個正常的地方,這裡人人都瘋了。

然而陳永錯了,走到哪都是死亡與危險,他的歸巢本能回到家裡,卻發現廚房散亂著老婆染血撕裂的衣褲,後門有些碰撞然後消失的噪音,滿地亂丟著剛剛啃咬過的手腳屍塊,老婆已經不見了,永遠地消失了。

男人還做了件自己都想殺了自己的舉動,他覺得飢餓,冰箱門就敞開著,流出絲絲冷氣,但他卻覺得老婆屍體的血腥味更能激起他的食慾。

陳永忍不住,分了杯羹。
後來他再哭、再怒,都無法逼自己吐出已經吃下去的東西。

女人哀哀哼哼地在他身後爬行的景象,到死前仍一再地持續重現於陳永腦海,所以他看到麗姿時,滿心想的只有藉此,這個正常漂亮的女人身體來遺忘他的惡夢。

「告訴我,外面發生什麼事?有人來救我們了嗎?還是……」

麗姿沒有把話說完,要說營救也早該抵達了,這裡雖然談不上大城市,山路也崎嶇了點,但近年也是有名的產業重鎮,好幾家國際知名的大品牌都在這設廠。
遲遲沒有消息,等來的是壞事可能性愈來愈大。

過了五六分鐘後,麗姿才鬆手,陳永將臉孔從她小腹上撤開的姿態卻像有點留戀不捨。
他從背包中拿出山地聯絡用的無線電和收音機,麗姿不問他從何處取來,總之先前並未看過,他調整了下,幾乎所有頻道都是沙沙聲,有些勉強可以聽見模糊的節目人語。

「慢慢調……要很慢。」他含糊地說著,用粗大變形的指關節調整著,總算出現了勉強聽得懂的國語,像是一個主播在說話。

「……新變種SARS疫情已獲得控制,醫院呼籲民眾盡量減少外出,一旦發現身體不適請立刻就醫,或通報以下防煞專線……爆發感染源的W市目前持續進行道路封閉作業,政府將會同美國醫療團隊組織特別救援隊進入疫區調查並協助就醫事宜,輸送物資和醫療設備,至於通訊中斷問題則需進一步研判是否是恐怖組織所為,請民眾勿食用該地名產或食物飲料,購買商品時留意以下製造公司名單……」

怎麼可能,聽到的完全不一樣。
麗姿不死心又守在收音機邊,但訊號時有時斷,並且反覆都是那段公關稿。

倘若麗姿能接觸外頭正常媒體,她會發現最奇特的一點不是雪上加霜的台灣經濟,或者人民的暴動和憤怒,美國方面的機動援助熱心到令人跌破眼鏡,彷彿那是在自己家裡出現的瘟疫,而是這次學者的反動聲音幾乎都消失了,社論或有線電視節目上表現出有致一同的低調,彷彿這種安靜還帶著點羞愧或無法形容的恐懼。

而麗姿此刻面對著正是民眾對新聞的貧乏被動,以及對疫情已獲得控制之資訊催眠造就的安定時期,捐款和募捐物雪片般飄進了各大緊急應變中心,學校不是減少上課時間就是乾脆停課,另外被指出的新傳染病毒還不止一種,大大小小地,使得W市 變成諸多起火點中最大的那一個而已。

但這一切通訊管道於事件中心的W市,早在開始就被感染暴動的民眾自毀長城,自然麗姿更無從得知,她避開了初期人食人的高峰期,但這個藏匿也削去了她求救時機。

此刻她聽著廣播,配合陳永國台語夾雜的描述,粗略明白W市附近情況。

到過山上的陳永,發現W市不止封路,連封山行動也是不知何時就開始了,但他也是約在不久前才看見通電的鐵絲網以及穿著陸軍軍服的巡邏員分布在山林間,他們全荷彈重裝帶上防毒面具,陳永躲在那處早已被活屍掠食過的部落附近樹上,看見一些全身包裹成橘黃色的可疑人馬列隊進入,抬走被啃食得殘缺零落的屍體,那些屍體全被裝入一種銀白色的密封盒箱中,看似相當堅固。

可憐那部落離W市不遠,還有容機車勉強騎上去的碎石子路,沿著路線很快就被發現,陳永只是去撿拾日用品,因為那個部落無人被感染,光是走到那也要花上快一天時間,但拿來的東西給麗姿使用應是無礙的。

在那時他聞到了同類的屍臭味,於是不動聲色看著那個厭足的感染者傻傻地走向活人,也許是成功掠食整個部落給他的成就感,該名被感染的男人搖搖晃晃地衝入了軍隊中,以為這次也是肆無忌憚,卻立刻被射成馬蜂窩。

原來,他們不是死不了,只是比較不容易死而已。
陳永在心裡想著。但他會成為獨霸一個地頭的活屍,最大的原因就是他看得清時勢,那些死得最快的往往是沉溺在殺戮或恐懼中的傢伙,他伏在枝葉間繼續看下去。

那個倒楣活屍的身體並未被帶走,陳永見那些人只是用機械手臂採集了些不知什麼東西,隨後那仍在顫動的活屍就被淋上汽油燒得乾淨。

而那些人只敢在附近一帶搜尋片刻,就警戒地退回鐵絲網後了,陳永也預備回程。

總之,什麼救援物資都是謊話,大概是一整個城市的活屍太可怕了,想讓他們先自生自滅。

他斷了麗姿僅存的一線希望,揉了揉臉,又是面無表情。

只要不做惡夢,他就可以變得很實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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