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死之城 第二章 1

死之城 第二章 1

麗姿在積木般冷清僵化的W市中找到了新巢穴,很諷刺的一點,那是丈夫的公司,有著圍牆、草地、木棉樹以及圈住廠房與辦公樓並粉飾以大理花植栽的地方。


她溫馴地住在其中一間寬敞的會議室中待產,小張則侍奉著這個迷人的女子,她不似過去玲瓏的豐腴體態,反而強化了某種肉感的官能美。

也許麗姿更加鼓大的小腹,反射小張逐漸枯槁的身體,讓他萌生了不可思議的希望,然而,雖說是希望,其中也無法抑制地混入了食慾,這種感情是介於活死之間的人所獨有的矛盾,但他將麗姿視為極為珍貴的財產而守護著,這點卻足以肯定。

才不過數日,麗姿就感到沉重感回到身體,如今別說是正常產檢了,她為了活下來已交換了慘痛的犧牲,然而五個月的肚子……

來不及想太多,很快又要到了小張回到公司的時候。
說也奇怪,麗姿並不會想吃人肉,而生血讓她噁心,初時感染猶如一場噩夢,她現在外表正常,就連飲食習慣也是,即使是性行為中不小心碰到小張已腐爛的患處,也絲毫不曾出現感染徵兆。

小張因此更珍視麗姿,然而她對他依舊沒有好感,僅存趁人之危的厭惡,從小到大,麗姿都不曾動過用身體去交換男人金錢乃至愛情的念頭,她的身體由她自己主掌,她對舊時代的貞操嗤之以鼻。

然而她卻很厭惡以為碰過她就是得到她的沙文主義心態,掃視小張的視線中,冰涼的殘酷彷彿流沙般持續堆積,總有一天……她會好好對付他。

她會為男人的天真莫名其妙地在獨處的房間中狂笑,以為什麼都可以補償,實在可厭,但麗姿還需要他幫自己蒐集食物飲水,就算不知W市中還有多少徘徊的怪病病患和正常人,從他們不惜同類相食的習性看來,外出相當危險。

對外通訊被破壞的情況下,麗姿也不知外界到底有無發現W市的災難,進而派出救援,她只能等待著,焦躁不安地度過日升日落。

大多數的活屍都畏光,這是小張和她說的,仔細想來麗姿除了小張外,並未見到其他人,小張勉強算是個機靈男人,僥倖沒死立刻想出更多在W市存活的方法,麗姿因此生活不算難過。如果不是輕自體驗那場怪病及變化,還有對胎兒的執著,就算讓她過著女王的生活,她還寧願去自殺。

她只想著也許能靠這樣妥協捱到救援到來,殊不知變卦往往出人意料。

會議室上鎖的門被撞開,不止一人的腳步令麗姿豎起寒毛。
很快地,小張先被粗魯地推了進來,他已被揍得不成人形,身後跟著三個明顯強壯過他的活屍,惡狼一般打量著她。

原來小張窩藏女人的傳言早已在幾名各自劃分地盤的領頭活屍中流傳,儘管感染怪病,群居還是人類天性,服從強者和其他集團競爭的本能並未消失,W市在短短幾周內就出現了地位的大清洗,誰適合生存,而誰被狩獵或服從也大致完成了區分。

麗姿扶著肚子站了起來,表情驚恐,她很明白對方的驚訝意味著什麼,這些人她不認識,陌生的臉孔,不變的是相同的灰黑臉色。

小張還在地上哀哀地呻吟著,好像這番毆打當真讓他痛不欲生。
她沒再看他一眼,其他活屍男卻朝自己逼近。

他們的表情既瘋狂憤怒又帶著困惑,渴望獲得憐憫的茫然五官讓麗姿覺得荒謬。
她有預感,無論發生了什麼奇蹟,她都無法回到過去。

暴力、恐怖以及盤旋籠罩而下的腐臭氣息,她看見身子被按壓,隨即閉上眼睛,伸出一手探向空氣,麗姿並未得到救援,只能被動地承受侵入者加諸於她身上的獸行。

※※※

黑暗中,麗姿仰躺著撫摸肚腹,腹部漲得好大,儼然七八月,甚至是雙胞胎,然而這是不可能的事,自己明明已去過醫院檢查確認是個男孩。

會議室被清空布置得像處大型臥室,他們──麗姿甚至知道名字,黃教榮、陳永,甚至還有一個是美國人Kendler,被延聘來W市擔任某實驗室主任,不幸被捲入了怪病的荼毒;這三人接管了公司,也將麗姿視為自身的戰利品。

考慮到小張初時的張狂,麗姿本以為最壞的打算就是被當成性奴隸或食物,暴動混亂的地方,對女人的虐待古往今來往往驚人地雷同,她算是個知識份子,自尊不用說是很高了,外表更是從小占有優勢,她和丈夫守義的愛情雖然平淡但很純潔。

以致無論面對小張的侮辱,或是後來那三個男人的佔有,麗姿始終保持著不假辭色的態度,雖未拼命反抗,但也得不到她的好臉色。

隨著肚皮比預期還要快速地增大,她發現那些怪物的動作有時輕柔地近乎哀求,甚至是將頭枕在她大腿上就滿足了,從頭到尾都不曾奸污她的只有那名美國人,自己叫他肯德勒,他是看似症狀最嚴重的,然而力氣卻不容小覷。他總是在夜深人靜地走到她身邊跪下,悲哀地祈禱,或唱著某首她不知名稱的聖歌。

至於小張,他的地位馬上淪落到最下,有次獨處時,他想故技重施用暴力讓麗姿服從,不慎壓到了她的肚子,她發出一聲哀叫,被剛好回來的肯德勒聽見,震怒地拉開了小張,將他扯到安全梯口,一路踢到了一樓,而後回來握著麗姿的手痛哭,麗姿僅能從斷斷續續模糊的英語中,聽見類似一個打不過三個,原諒之類的話語。

至於黃教榮和陳永,麗姿不知他們的職業和身分,只能推測是從未謀面的市民,他們閉口不談之前自己W市的暴動中做出什麼好事,唯獨名字,他們要麗姿喊自己的名字,連名帶姓地喊,咒罵也沒關係,只要說出來。

肯德勒後來對她說,這樣他們才有活著的感覺。
原來覺得該死而不死的人,不止是自己。麗姿無法真正恨他們,尤其當他們停止侵犯自己,轉而對她呵護得無微不至時,有時她甚至覺得這三個男人比他更期待嬰兒的出生。

如果奇蹟可以用明確的形式被目睹,那麼W市煉獄般的景象也許真會過去,他們都會得救也說不定。

就是這種矛盾又愚蠢,然而無法可施的心態。

「肯德勒,外面到底怎樣了?」麗姿無法不憂心,都過了一個多月,為何沒政府或媒體大肆進入W市處理這場瘟疫?從樓上遠望W市和那條蜿蜒到山腳下消失於某處山邊的公路,愈發覺得他們像在處於世界邊緣之外,寂靜到要連心臟都啃嚙掉一般。

難道是,台灣全島都被這怪病佔領了?這座島嶼實際上已經死亡?各地都是和他們這邊相同的景況,被活屍和不知多少遲早被感染或獵殺的人類各自據分?

SARS殷鑑不遠,這個時代交通的方便使疾病要流傳太簡單了,何況是之前恐怖到讓人不敢聲張的可怕病狀,然而想求救想隱藏,或是想要乾脆禍害更多人被傳染,只要悄悄地偽裝,再嚴密的防線都會出現漏網之魚。

到底是誰,從哪裡開始的?這種超自然的瘟疫,簡直不像疫病而是天懲。

「很糟、very bad,妮絲。」肯德勒與麗姿用中英夾雜的方式溝通,若不想被其他人聽懂時則盡量全用英文,口音濃重不準的中文和他那精確果決的美式英語形成強烈對比,儘管如此麗姿敗外文系出身,大約聽懂了。

「People died suffering, this city is hell! I must do something to subsists, GOD forgive me!」
他臉色青白,幾乎像從墳墓中爬出的屍體,身上有著清洗過的氣味,顯然他做了某些會弄髒自己的事,並在回來見麗姿之前就洗淨了自己。麗姿不想問,但她猛然想起小張說過的話,他們需要新鮮的血肉,不但可以消止飢餓,阻止怪病惡化還能因此得到超乎常人的力量。

肯德勒疲憊地倒在麗姿懷中發出嗚咽聲,過去數日,這個看似介於三十五至四十五歲的男人從不斷提出宗教話題到恐懼被上帝遺棄,他唯一的希望就是保護麗姿和她肚裡的嬰兒,因此他就算必須吃下惡魔的身體也要保持力氣。

但他比黃教榮和陳永要早回來,覓食在市區中早已是件困難挑戰,剛開始那些病患不知節制地將一些家畜飼養場都掃淨了,後來在侵入民家尋找倖存的寵物,然後是山區的動物。

麗姿忽然想問,包圍W市的群山之中,似乎有些原住民部落,標誌在地圖上的深山中,那也算是『動物』嗎?這猜測令她骨髓發冷。

她等到肯德勒情緒恢復穩定,試探地問他使用公司實驗室化驗器材調查怪病原因的進度,先別提是否能作出抗體,什麼病毒或細菌能讓人類產生這種非生非死的變化?為何感染者只限人類?那些親近的生物竟都無事。

但對方表情古怪地退開了,對於這個話題的排斥溢於言表。
麗姿悶悶地躺回床鋪上,陷入永無止境的憂鬱。

「妮絲……」肯德勒還喋喋不休地呼喚著,她因他不肯對她據實以告,故相當冷漠地對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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