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死之城 第一章 1

死之城 第一章 1

死之城出版聲明

W市是個被山包圍,出入主要依靠一條公路的小地方,數年前颱風來襲時,連幾條較為偏僻的縣道都中斷了,但這裡還有日據時代留下來的手工紙業,時常吸引到不少外國觀光客包車前來參觀。雖然偏僻,但不表示落後,大約九零年間時陸續進駐的幾家高科技產業的下游製造廠,漸漸發展成熱鬧的山城。

麗姿就是跟著丈夫工作轉調在W市定居的外地人,原本學生時代還喊著獨立自主高唱女權主義的她,萬萬料想不到自己會不到三十歲就結婚,還成了嫁雞隨雞的家庭主婦,幸好夫家並沒有個堅守傳統勢力的惡婆婆,夫妻只要偶爾假日去探望,寒喧兩句讓二老開心就好。

唯一會被嘮叨兩句的,大概是還未有子息的事,然而新婚燕爾,這方面的壓力對麗姿還不是很沉重,再說工作忙碌的丈夫一回家就愛做那檔事,兩人也未曾刻意避孕。

看似平凡無奇的人生,麗姿卻喜歡那種安穩感覺,雖然也曾被同間學校畢業的朋友嘲笑過言行不一,但看著把自己當女人需索投入的丈夫,麗姿就想即使他有外遇,自己也會原諒他吧?

如果用東西比喻,她就像土壤,可以讓男人很自在地將自己的根埋進去,這是丈夫說的,她還曾嘲笑他化工專業的卻說這種文縐縐的情話。

他們不曾經歷過火熱的戀愛就訂婚了,順利到麗姿自己都覺得奇怪,還好她不是那種會沒事想太多的女人,當丈夫被上級調職到W市當分公司的部門主管,她只擔心會不會到了處窮鄉僻壤,W市出乎意外地繁榮。

麗姿在逛街時,偶然從工藝品店買到了精美的染色楮紙,本來就喜好紙雕的她很快喜歡上了這個熱鬧又不失綠意的山城,也在員工聯誼上認識不少隨丈夫在此定居的有錢太太,相比之下她是最年輕的,有著自然的謙遜,以及不那麼珠光寶氣的靦腆,立刻打入了交際圈。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一年即將屆滿,麗姿在當地的婦產科診所檢查,醫生告知喜訊,丈夫更是欣喜若狂地打電話通知親友,二老也對這個爭氣的媳婦很滿意,認為是W市環境清幽適宜居住的功勞,更要她好好在此安產,沒事也別舟車勞頓地回去老家,更是寄上一大堆昂貴補品。

她想,這個婚倒是結對了,只是戀愛關係的男人聽到懷孕話題跑得比噴射機還快,她喜歡小孩,也希望老公和家人是準備好養育小孩的情況。
麗姿想,自己應該就是那種俗稱有幫夫運的妻子,丈夫又接獲可能升級的消息,變得更忙碌、更常出差晚歸。

倒了杯甘美的山泉水,當然是有煮沸過的,仰脖喝下。
自從懷孕以後,以前不愛喝白開水的她,覺得飲料不太健康,卻忽然喜歡上喝當地茶農出售的山泉水,丈夫總是會硬擠出空暇,開車走兩個小時山路去茶園買水,這種被寵愛的感覺麗姿當然喜歡。

電話聲響起,在寂靜的房子裡顯得有些駭人,麗姿嚇得手指一鬆,玻璃杯就帶著半滿水的重量摔碎在地板上,無法挽回地發出碰撞聲,她咒了幾句小心翼翼地繞過碎片去接聽那要命的來電。

拿起話筒,又是無聲的惡作劇電話。

麗姿掛好話筒,忽然感到很厭煩,那人專挑丈夫不在時打電話來騷擾,只有同公司的人才可能做到,最有可能的是開發部的小張,偶爾幾次幫丈夫送東西到公司去,總會看他不懷好意的視線,幾次還試圖要碰觸自己。

好色無膽的男人。

麗姿確認好門窗安全後,蜷曲在沙發上,拿著一把疏齒梳有一下沒一下爬著長髮,她對自己白皙豐滿的外表還算有自信,這般慵懶地歪著,丈夫看見總是慾火焚身。

自梳,麗姿不經意地想到了這個名詞,她曾拿廣東地區的自梳習俗作為女性主義
報告內容,字面上意思看來和她現在舉止相同,內容卻是天差地遠。

那是種略帶殘忍消極的風俗,麗姿還記得其中一段描述。
未出嫁的女子綁著長辮,而在出嫁時由母親或女性長輩為其挽起髻,象徵不再是少女,自梳指的就是透過特定儀式,在姑婆屋中,用柏葉和黃皮葉煮成香湯沐浴,並由早已梳起的親密女友為其講述自梳後的獨立生活須知並與其餘同樣自梳的姐妹相處之道,並於隔日燒香祭拜菩薩後,更換新衣,自行拆髮挽髻做婦人打扮,作為終生不婚獨老的宣告。

在此之後,自梳女必須回家告知父母親人已自梳,並將祭品分贈親友,完成自梳女的儀式後,連父母也無法強迫其出嫁,但此儀式不容反悔,也不代表人身自由,自梳女若言行不軌,同樣會遭到毒打或浸豬籠,死後也無法葬在娘家,由其女友為其草草挖坑埋葬,若無親近的自梳女友,則由村人將屍體放水流。

在當時以桑蠶業的勞動力掌握獨立能力的女子,不少以這種方式逃避以婚姻為名的人口販賣,三千煩惱絲的形式,居然象徵了一個女人的人生,就現代女性的自己看來,是相當不可思議的。
麗姿捧著滿把烏雲的好頭髮,混著幾絲若有似無的金光,小時候就曾聽長輩讚美『金絲毛,奶奶命』,讓她捨不得拔去這幾根也許會轉白的淡髮,她不迷信,卻帶著幾分得意繼續梳著頭。

若有機會,女人誰不想傍個良人,做個少奶奶?

對於色心不死卻只能賴在職位上領乾薪的丈夫下屬,只是條流口水的狗,麗姿對著如今安分不再出聲的電話露出鄙夷笑容。

她感到大腿有些發癢,搔抓了下,表皮掉下一些白屑,留下發紅的爪痕。
她天天保養皮膚,怎會變得如此乾燥,廚房摔破的玻璃杯還未清理,麗姿焦躁地
想轉移注意,於是打開了電視,播報新聞的主播嘴唇像魚類般開合,她什麼也沒聽進去,不自覺地關注著腿上抓痕。
癢感頑強地存在著,若隱若現勾引著麗姿,她發現自己又在抓著那處,不禁以右手拍了下那隻不聽話的手背,覺得此舉過於孩子氣。

像是疼惜地按了按發癢的那處,感覺有些失去彈性,已經破皮了,她懊惱地想。

明天去藥局買些皮膚病的藥膏好了。

一週後,醫生開的處方藥並沒有見效,那塊原本只十元硬幣大的癢處擴大到巴掌大小,變成一種胎記般的黯紅,並且奇癢無比。
她告誡自己不該再抓,手卻不由自主地往下伸,劃過那處除了癢以外沒有感覺的紅斑,製造出一條條顏色更深的痕跡,有種報復的快感。

麗姿像毒癮發作般無法控制自己,直到她美麗的眼睛驚恐地張大,映入傷口的皮翻起,從浮腫的肉面間冒出某種霉綠的膿時,不停尖叫起來。

那天,山城的尖叫聲不止從一處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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