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太陽國度 第六章 太陽的告白與之後 (下) END

太陽國度 第六章 太陽的告白與之後 (下) END

暑假開始時河濱公園變得熱鬧無比,到處都是郊遊踏青的家庭,其中草地一角吸引了無數目光,正是我所在的這塊野餐墊上,兩個正用流體力學爭辯風箏要怎麼放才飛得高的幼稚園小鬼,橘和姊夫習以為常地看著葛空高談闊論,惡夢則不懷好意地刁難他。


另類的友情。

家長都不覺得奇怪了,我也懶得干涉。

在這乍看之下可以拍廣告的幸福群像中,只有小海瘦小的背影顯得孤單,我招手將小海叫到身邊。

「妳家現在情況還好嗎?」林太太整天都在工作,就算幼稚園下課,小海也時常在伊甸園待到快七點,母親才匆匆來接,晚上,可能又要出去兼差,小海獨自看家居多。

幸虧橘一家和林太太本就是教友,假使不多付出費用的情形下,橘開口要讓小海在伊甸園留下來免費輔導,對方也相當樂意,就像現在一起野餐,這種出外遊玩的情況在小海家不可能主動發生。

也許對影兒的本質那一面,快樂地玩和安靜地待在家中並無分別,但小海還是溫馴地跟著我們到河濱公園。

我問過影兒的意思,沒意外的話,她大概就以人類身體過完林靜海的一生,這方面倒是比太陽和惡夢的情況要簡單好理解,因為目前為止,我看不出自己有脫離這些非人包圍的可能。

「嗯,老師不用擔心,等我再長大點,會想辦法改善家裡環境的。」小海非常冷靜地回答我。

「是嗎?」我闔起書,對小海招手。
「老師請妳喝咖啡,走吧!」不遠處停著一台咖啡車,裝飾得五顏六色。
「好。」

「等等,我也要,老師偏心!」都忘了有個耳朵和鼻子一樣靈的饞鬼。

到最後,我變成負責買全家的飲料,問了橘和姊夫的口味後,葛空決定繼續將風箏放到線圈的極限高度,惡夢這傢伙絕對是會親自挑選目標好敲我竹槓,太陽也跟來了,結果還是我帶著一串粽子前進。

「那個,太陽殿下想喝什麼嗎?不要老是喝開水啦,惡夢我介紹你一些很棒的地球人飲料!」

似乎給太陽什麼飲食他都不會拒絕,但是沒人問時,他只會說出唯一知道的選項,就是水,嚴格說來飲料的主要成分就是水,所以我也不能說太陽的說法不對。

「那就謝謝你了,惡夢。」
「殿下,老臣想要喝這個那個還有那個。」還有隻大老遠的就用貓掌亂指的笨貓。

「喔喔,賽巴斯丁,沒想到你還是個饕客啊,我惡夢出現敵手了。」
「那當然,吾輩在出發前可是特別研究下午茶的專門資料。」

「喂,你們忘了只有誰身上有新台幣。」我皺眉制止兩個想把我當聖誕老人訛詐的笨蛋。

「老師小氣。」
「哼,所以我說地球這個國度的生物,就是這麼窮酸……」

視而不見,

「太陽,小海,你們想喝什麼?」

太陽笑瞇瞇地聽從剛才惡夢大力推薦了許久的綜合咖啡,小海則是仰頭看著招牌許久,選了榛果奶茶,我一一對店長報出家人部份的選擇,最後在身上爬著一人一貓的情況下,不得不有限度地滿足兩個小流氓的要求。

接著,我們就移師到最外側的遮陽傘下,坐著等待店長完成這份大訂單,順便閒聊著。

「太陽殿下最近和橘姊姊關係有進展嗎?」惡夢百般無聊,挑了個不是話題的話題。

「關係?」太陽反問,狀似思考。
「如果以認識的時間來算,一直累計應該是種進展吧?」

「喔,不愧是殿下,你的說法還是這麼國度,可是人家都用地球的方式問你了。」
「惡夢,你少給我胡說八道!」我插入罵道。

「老師,你缺乏愛齁?我們長得這麼可愛,就算主動啾~那麼一下,橘姊姊應該也會很開心吧?」

就是因為我無法反駁惡夢對橘喜好的洞察徹底,他這樣說時,就更想巴這小鬼的頭,所以說這兩個國度居民會以這副模樣出現在我家,都是惡夢出的鬼主意,人性弱點全被他看透了。

惡夢又用他萬年裝可愛的模樣捧著雙頰繼續說:
「可是人家已經被橘姊姊啾了好幾下了,怎麼辦?會變成兩個國度之間的戰爭嗎?太陽殿下,人家真的不是故意的。」

「啊?惡夢特使不必擔心,親吻只是地球的國際禮儀,我知道的。」太陽老僧入定般地回答。

「可是有點算是我的失誤。」惡夢表情誇張多變,小臉又垮了下來,整個人趴在桌上。

「你又做了什麼好事?」我隨即問,這些國度居民真要計算什麼,要瞞過我太容易了。

「人家想進老師的班嘛,所以才用現在的樣子,而且那個班上還有葛葛空──」
「別給我外甥亂取綽號!」

「可是我忘記大班只剩下不到一個月就是畢業典禮了,按照人類習慣,過完暑假我們就必須要唸小學了,可是人家還想繼續留在伊甸園啦!」

我想起這個關鍵問題,惡夢不說,太陽會想進幼稚園,就是想有個名目接近他的花,而現在調查結果也指出,就是伊甸園長,我大姊。如今他們外表年紀即將和葛空這一班同時畢業了,要怎麼留下來確實是個問題。

除非他們倆竄改所有人記憶,但那就超過我的容忍底限了。

「人類過了某個年紀總是要和同儕分離,太陽殿下,我認為我們必須更積極融入本家才行。」惡夢似乎忘了分家家長還在場旁聽,鬼鬼祟祟地建議起來。

「畢業就不能天天去了嗎?」太陽有一瞬愣住,沉思起來。
「嗯啊,如果不想讓橘姊姊認為我們很奇怪,就要去履行國民受教育的義務哩,要去不想去的地方待整天。」惡夢認真的模樣,頓時拉近了四個非人的小頭顱,連賽巴斯丁都湊上一腳。

「影兒,妳不會覺得這樣很不好嗎?」
「我要上小學,雖然媽媽也會煩惱小學的學費。」小海非常篤定地和惡夢劃清界線。

「什麼,妳太奸詐了!雖然大家國度不一樣,但好歹不是地球人,應該要同心協力啊!我和太陽殿下賽巴斯丁有三票呢!少數服從多數!」惡夢嚷嚷道。

「惡夢,你不要勉強小海,人家有計畫,比你正經多了!」我拍了下他的後腦杓。
「再說你投票這個根本沒用!」

「唉……」惡夢沮喪地一再嘆氣,忽然靈機一現擊掌。

「對了!這真是個好方法,我剛剛怎麼沒想到呢?」

「你又想幹什麼?」我看了眼咖啡車後,店長還沒弄好嗎?

「葛空是橘姊姊的兒子,而且他現在也才七歲,根本就沒女朋友,只要我們說還太陽殿下還有個雙胞胎妹妹,然後這次換太陽殿下親自出馬,這樣日久生情,葛空現在就夠欣賞你啦!換作女生版要攻略他絕對OK!然後大家就是親戚了,一輩子都在一起!」

我沒立刻反駁的原因,在於這個提案遠景恐怖到讓我說不出話來。

「欸?當女生?」太陽臉紅。
「我不習慣呀?」

「我可以借你參考。」小海拉開衣領往內看看自己的身體後,抬頭對太陽說。
「不可以!」

這就非得阻止了!

清清喉嚨,我到現在心跳還慢不下來。

「我們家暫時不需要地球人以外的親戚!你們再給我想別的方法,想不到就作廢,乖乖學地球人升學吧!」

「老師,你故意的,你不想在伊甸園看到我們,所以想趕我們走嗎?」惡夢楚楚可憐地擦著根本就不濕潤的眼角。

「你想轉移注意也沒用,總之,剛才說的事情要是讓我聽到第二遍或是真的這麼做,一刀兩斷!」

「咧!」惡夢對我做鬼臉。

我不與他相爭,手肘橫在塑膠椅上轉身,看到有個臉色焦急的婦人在附近徘徊,此時咖啡終於裝在袋子裡送來了,我剛結完帳,發現那婦人已經朝有人的這邊走來。

狐疑地暫緩腳步,那些國度居民也好奇地張望著。

「請問……有沒有看到一個穿紅色洋裝的小女孩,我女兒不見了!」

「惡夢,你給我等一下!」我才問了幾句婦人的女兒長相資料,惡夢忽然拔腿就跑,我只得跟上去,他衝到橘一家野餐地點,丟下咖啡抓著搞不清楚狀況的葛空又朝我們這邊衝回來。

「放手啦!孟學爾你想怎樣?」葛空跑得氣喘吁吁頭髮也亂了,他看我及太陽小海不像剛才離開的悠哉,甩開了惡夢的手後,警戒地問。

「小舅舅,發生什麼事了?」

「好像有個小女孩走失了,有個媽媽問我是否看到她的女兒。」我望著後方咖啡車的方向。

「所以說,現在是偵探團大顯神威的時候了,我們來比賽誰先找到失蹤的人吧!」
惡夢興致勃勃地提議。

「否決!我不准你們拿這種事來玩!」
「老師,你怎麼這樣!」

不理會惡夢,我放任視線掃動,剛剛來詢問我的婦人卻不見了,她又找去他處嗎?都怪惡夢打斷我和對方的交談。

「你們剛剛在草坪那有沒有看到穿紅色洋裝的小女生?」
葛空低頭想了想。

「好像有又好像……」
看來對葛空來說,女生都穿得花花綠綠的,記憶不深。

「好吧!你們只能在我視線範圍內活動。」
「O-su!」

那些小鬼頭一散開,我立刻問太陽是否知道失蹤的女童在哪。
太陽點點頭,說是惡夢不許他先說出來。

「惡夢這傢伙!」我轉眼想到一個懲罰好方法,不著痕跡跟在後頭,直到接近再搶先說出答案,挫挫惡夢的銳氣。

「那個小女生是被挾持還是和家人失散而已?」

「不,她是自己躲起來的。」太陽一說出這個事實,我鬆了口氣,於是吩咐太陽跟在我身邊慢慢地繞,快到那個小女生躲藏地點再提醒我。

「小海,妳不找了?」我看到一個先行折返。

「嗯,很無聊。」她是指找人本身很無聊還是找不到的緣故?我不太明白,但是算了,剩下惡夢和葛空,這附近有人活動的地方大致找過了,很快就要繞完一圈了,我們又回到咖啡車附近,奇怪的是,即使有惡夢的火眼金睛,倒是沒發現剛才那個焦急的婦人,難道她沿著腳踏車道往外找了?

太陽直直朝咖啡車走去,我只好跟上去。

想起剛才那位婦人一定也問了經營活動咖啡車的店長,我還是上前再確認清楚較為保險。也許是一次買了許多杯飲料,那名留著落腮鬍的店長還記得我們,見我們來勢洶洶地走近,主動關心原因,於是我們攀談起來。

「走蘇豆小女生?剛剛沒倫問偶啊,先生,泥這麼緊張偶還以為是偶泡豆咖灰有問題,素泥豆小孩嗎?」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那個中年婦人問我時,店長也在附近,照理來說在這附近停留較久的人也只有他,在我被惡夢分神間,那女人應該也問了店長才對。

我愈來愈覺得整件事充滿了詭異感。

「不是,剛剛遇到有人說自己的女兒不見,穿紅色洋裝,綁一條馬尾,頭上用兩個小珠珠當髮飾的。」我對著男人解釋道。

「偶棉家妹妹也是那樣穿,可是偶沒看到別豆小朋友經過,欸,妹妹啊!出來一下。」落腮鬍店長一呼喚,從車子後放沖泡工具的架子下鑽出來一個小身影,由於有布遮著,就算刻意繞到車後避開樹叢的視線死角也看不到。

小女孩眉目清秀,警戒地躲在父親褲管後,我聽到後方傳來叫聲,惡夢『啊』了一下,接著不用回頭也聽到一串零碎腳步。

「紅衣小女孩!」惡夢用食指指著。
「笨蛋!又不是鬼故事!用手指人沒禮貌!」葛空拍掉他的手,很好,省得我還要花氣力管教。

看到注意自己的人變多,小女生縮得更難看清楚了。

「老師,你偷問太陽殿下對不對?」惡夢忿忿不平地問。
「有說不能問嗎?哼。」我冷笑完,專心先應付眼前的疑問。

「不好意思打擾你工作了,可以和小妹妹說說話嗎?我沒有惡意。」
「對,他是幼稚園老師喔!我們都是跟老師出來玩的。」惡夢幫腔道。

「偶知道這鍋先生看起來就是斯文倫,賣做歹代誌,老蘇這行讚啦!只是偶綿妹
妹比較怕生份倫一點,快,老蘇想和泥說話哩!」店長輕輕推著小女生的背,她還是某搖頭,直到偷偷好奇地抬起頭,被四張靠近的臉嚇到。

「來一下。」葛空改不了班長習慣,權威地命令。
「過來嗎?我們不會欺負妳。」太陽溫暖微笑一發動,連店長都快被融化了,更別提一個小女生的心防。
惡夢更是直接牽起了小女孩的手指,轉向抱著賽巴斯丁的小海。

「妳看,那個女生抱的貓咪是我們家養的,要不要和我們一起玩貓咪,牠會兩腳站立端咖啡杯的特技表演喔!」惡夢可恥地用動物來引誘小女生。

「真的嗎?」小女孩果然心動了,怯怯地開口問以後,就被這群小鬼們簇擁著往桌椅方向移動,絲毫不由分說。

「這幾個有古錐欸,老蘇,偶綿家妹妹很少有機會和小朋友玩,泥綿還想喝什麼,偶請客啦!」店長是個古意人,我連忙先推辭,剛好來了好幾批客人,趁他忙不過來同時,我到惡夢他們那邊。

「妳叫什麼名字?」惡夢問。
「丹……丹妮。」

「哦,我是學爾,哥哥叫謙日,那個是小海,還有我們的班長葛空,這隻貓叫賽巴斯丁,我們老師和班長是親戚,他們家就是幼稚園。」

丹妮似乎嚇呆了,都怪這些小鬼的氣勢太不像幼稚園生。

「丹妮,妳平常週末都和爸爸在這邊賣咖啡嗎?」

提到父親,小女孩總算有了笑容。
「爸爸賣咖啡,我住在房子裡面,和自己玩。」丹妮所謂的房子,只是桌子下的隔層。

「媽媽呢?」

「媽媽不回來了,所以我以後可以和爸爸住。」小女孩說這話時,表情有點微妙,有點寂寞,卻又有點高興。

「家裡沒有媽媽嗎?」

丹妮點頭。

「還好可以和爸爸住,我比較喜歡爸爸。」
「根據佛洛伊德的理論也說得通啦!」惡夢托著臉頰,懶懶地說。

「為什麼?」我放柔了語氣。
「以前爸爸媽媽住在一起的時候,媽媽常常罵我和爸爸,後來媽媽說爸爸不要我和她,我每天放學回家只能練鋼琴,不能同學一起出去玩,也不能讓他們到家裡來,媽媽說學校的東西不能吃,所以每天都要帶便當去辦公室請老師幫我弄熱,而且上次校外教學全班也只有我不能去。」

丹妮扳著手指數。

「還有……」她忽然低下頭,摸了摸肚子。
「怎麼了?不舒服嗎?」

我關心地問,丹妮卻再也不肯說下去。

惡夢和小海交頭接耳幾句,湊過來低聲對我說:
「她媽媽只要心情不好就不讓她吃飯,還會用熱融膠打她再幫她抹藥膏。」

「那丹妮現在和爸爸住開心嗎?」
「嗯!爸爸都會帶我出去玩,還會陪我畫圖。」小女孩露出一抹笑容,伸手去逗弄貓咪,賽巴斯丁慵懶地打了個大呵欠。

我不再繼續追問下去,那些小孩子於是聊起卡通來,總算又清閑下的店長忽然端上了烤好的厚片吐司,贏得小鬼們的歡呼。

「老蘇問偶豆妮妮什摸素?」標準台灣國語的落腮鬍店長,堅持不肯收我的錢,我於是靠著車身和他聊起來。

「因為妮妮和那個小孩走失的太太描述的模樣太像了,所以想問她認不認識那個太太。」

「真豆那摸巧喔?口素偶沒看到剛剛有來找小孩豆女倫,怪了ㄋㄟ。」

「啊。」我虛應著。
「妮妮說家裡她和你兩個人,很辛苦喔?」

「唉,沒法度。」店長爽朗地笑,看起來真的很像吉普賽人。

「一年前投豬失敗欠了粉多錢,偶老婆就和偶ㄘㄟˋ啦!伊嫌偶沒用,說妮妮要自己養,怕跟著偶會學不好,偶豬道偶老婆不是那種會討客兄豆查某,伊只是討厭偶惹了那些禍,偶也怕那些討債黑道嚇到妮妮,說以就答應簽字離婚,妮妮跟她。」

「男倫嘛!就素希望賭一把給老婆女兒幸福豆生活,要不素偶被倫騙了,也不會這摸慘。還好妮妮很愛偶這鍋老爸,下課都偷跑來看偶做工,偶本來不豬道她這樣會惹她媽媽生氣,後來要她不要來她還素繼續來。」

「然後呢?」

我有預感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不然妮妮現在不會跟著店長生活。
店長苦笑了一下,兩條毛毛蟲似的濃眉皺在一起。

「老蘇,泥還沒結過婚齁?偶棉男倫啊,要素遇上註定豆那個女倫,不管發生過什摸素,還素會掛念著她過豆好不好……」

從店長口中,我得知意外就發生在某個星期天下午,晴空萬里的日子,店長的前妻在發現丹妮又偷溜去找父親後,震怒焦急地想去尋找女兒,卻在半途心臟病發作送醫不治。

社會局原本想將丹妮送到外婆家,但礙於丹妮和店長兩人強烈不願分開的意願,加上店長總算將債務還清部份,也找了個還算安穩的工作,於是還是讓他們團聚。
另一方面,娘家態度冷淡不甚積極也是個原因。

但店長總算是謝天謝地地將丹妮接回來,兩人過著拮据但快樂的生活。

「偶豬道偶老婆身體不好,多讓讓她是應該豆,口素代誌變甲按捏,偶也沒辦滑,妮妮粉怕她阿嬤家,其俗偶也素啦!啊就和偶住,平常她去鞋笑上課,放假就陪偶賣咖灰。」

這時候,小圓桌上爆出笑聲,我望了一眼表情各異的小孩子們,單單憑外表看去,不可能發現其中夾雜著兩個以力量化形的國度居民,佔用了人類小孩身體的影兒,還有因為天才特異性始終孤獨的我的小外甥,也許終其一生我和其他大人都不可能瞭解這些存在,包括單親家庭的妮妮在內,但葛空和妮妮卻用某種孩子的純真去跨越了那些必須理解的柵欄而交談著。

惡夢忽然和我視線交會,他神秘地眨眨眼睛,轉向草地上,我看到方才焦急地對著我詢問女兒下落的婦人,正穿梭在野餐的人們之中,卻無人對其側目,就像兩張內容不同的投影片不和諧地交疊。

為何只有我能和那婦人對話?是國度居民的力量?

惡夢的微笑彷彿在說『這場捉迷藏結束,人也找到了』。

其實就連店長和妮妮也未曾發覺,那個持續在遊戲中永遠尋找的鬼,因為他們已經選擇了嶄新的生活。

到底是無法有所感覺的那對父女令人同情,還是即使走到了眼前也對她要尋找的目標視而不見的那個婦人,總是將他人屏棄在自私的感情外,固執地只願意接受自己滿意的世界,如此更讓人可憐?我無法回答。

一切就像印象派畫家秀拉筆下的<羅德島假日的午後>這幅畫,所有冷酷點描的風景中,那些各自凝視著自己方向的人們,一瞬靜止中無機質的寧靜。

我不再試圖辨識追逐婦人的背影,她於是逐漸模糊而淡出正常的視野。稍後我們與店長和妮妮告別,並約好有機會再來光顧,並在天氣轉壞前,和橘一家準備分手。

「謙日,我們一定要上同一所小學喔,等我評估好哪一所比較適合,我再告訴你。」
剛剛這兩個小朋友就在用一種完全不像幼稚園生的表情討論著將來的就學方向,橘還是無法決定,權衡之下乾脆徵求葛空自己的意思,於是我的小外甥非常認真地計畫起來。

「嗯。」太陽點頭。
「哥哥去哪裡我也會跟到那裡。」惡夢不懷好意地撥亂葛空的頭髮,趴在太陽背後挑釁他。

「哼,最好你去別間。」葛空皺眉冷聲說。
「你明知那不可能,對吧?賽巴斯丁。」惡夢像是不戳弄葛空到炸毛,就會渾身不對勁,偶爾他會笑嘻嘻地問我,我小時候是否就是葛空那樣子。

「喵。」

就這樣分開了,回到家以後果然下起了大雨,外面看不見陽光的時候,因為太陽在家裡的關係,客廳還是充滿一種暖意,我想起惡夢就是在大雨的夜晚,從伊卡洛斯送的怪畫中鑽了出來。

或許某個時候,他也會從那張畫鑽回去。

由於對外宣稱謙日和學爾的父母還有些工作交接和財務問題待處理,還得飛回美國去,因此他們暫時還是寄養在我家,繼續用動畫和零食侵略一個模範地球人的客廳。

我趴在書桌前,畫著中斷許久的繪本,圭筆細細的尖端不期然在紙上點出泛著水光的紫色。

突如其來的麻煩,在我的人生計畫中,本該是不打算建立家庭的,更別說在家中養會掉毛的寵物。

「我警告過賽巴斯丁不能動你們了,別擔心,瑣羅亞斯德、柏羅丁、西塞羅、奧古斯丁。」我對著水族箱裡的魚兒們喃喃自語。

然而,曾幾何時起,我也習慣了靜謐的生活中有點響動,看來國度居民帶來的麻煩,還不算超過我的應付範圍外。

說過了,只要給我時間,我認為人的意識有無窮盡的彈性,足以接受所有不可思議事件,反正硬把本來就不合理的事物變成合理化,就是一種邏輯矛盾的蠢事。

非人有非人的習性,人類有人類的想法,在地球這個國度上,也有許多人類無法了解的存在,如果舊有的觀念無法使用,那麼就開發新的觀念做為工具,就算認為世界一成不變的人,某天從鏡子裡看到滿臉皺紋的自己,也會驚訝地感嘆吧?

我是藍。


※※※

藍先生的惡夢系列第一部【太陽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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