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太陽國度 第五章 賽巴斯丁所屬的偵探團 (下)

太陽國度 第五章 賽巴斯丁所屬的偵探團 (下)

書桌是具有檔板和四個抽屜的二十年老紅木,右側抽屜最下方還留有大約二十公分高的空隙,我低頭伸手,從桌下拖出一個報紙包來,打開來看,澤志拜託我修理的玩具遙控警車。


是爸爸送給他的生日禮物,因此可以說是小男生最珍貴的寶物,上個禮拜帶來園內獻寶時卻引起爭吵不慎摔壞了,透過橘轉交給我修理,除了配件脫落,看來線路也有點接觸不良,我挽起襯衫長袖,拿出工具盒準備奮戰。

混亂書房和小男孩的玩具,比較起來後者還是得優先處理。
小心地將外殼和底盤分開,一小包膠囊卻從中掉了出來。

我瞇細眼睛,用螺絲起子勾起透明塑膠袋,這什麼鬼?

那一瞬居然聯想到藏毒,這可是幼稚園大班小孩的玩具,我失笑地找出乳膠手套戴上,才繼續研究從澤志的遙控警車中出現的不明膠囊,以防萬一是有毒化學物質我還是做了保護措施。

若說小男孩在玩具裡藏糖果餅乾的還有可能,但膠囊這種東西小孩子知道是不好吃的藥,也被禁止拿來玩才對,不過掉下來的位置卻是得拆開外殼才能放進去,因此我想是不是澤志放的還有爭議。

打開膠囊灑在紙上,是研磨得極細的雪白粉末。

忽然肩膀變重,暖熱的呼吸就吐在臉頰邊,眉心當下一緊。

「惡夢,現在是午睡時間。」

「唉唷,老師,人家已經做好偵探團的規劃了,現在大家哪睡得著呀!」惡夢攀著我的脖子抓的更緊,像猿猴一樣往前爬,我忍住就這樣把他摔出去的衝動,惡夢調整位置到剛好能伸手沾了下白色粉末,在我來不及喊停前就往嘴巴裡伸去。

我大驚,連忙抓住惡夢後領站起,將他丟到書桌上。

「我有說你可以吃嗎?有吞嚥下去?快給我吐出來!」

正要幫他催吐,惡夢忽然撲到我懷裡,哽咽地說:
「老師,沒想到你這麼擔心我,我…我……好像真的有點不舒服,老實說我不想演柯南,因為影兒比較想要太陽當,如果老師願意參加的話,其實人家比較喜歡怪盜基德……嗷嗚!」最後一聲是被我拳頭K上頭頂時,惡夢叫出來的。

真是浪費我的同情心。

「那,是糖霜吧?」我按著太陽穴,跟這小鬼計較鐵定會早死。

惡夢將我的襯衫蹂躪得一團糟後才可愛地抬起頭來。

「不是耶,海洛因。」

「……」我瞪向袋子裡的青色膠囊。

「你怎麼會知道海洛因的味道?」要是惡夢這傢伙敢跟我說好奇偷吃過,就立刻把他給趕出去,我可不留會吸毒的國度居民在家裡。

他閉起眼睛,挑挑眉。
「diacetylmorphine,太陽說是海洛因的分子式沒錯,而且純度很高哩。」

又在跟太陽心電感應?

我這次沒多說什麼,惡夢曾說過這個星球的大小事太陽瞭若指掌,至於非人類的溝通方式先跳過,目前優先面對的問題是,為何澤志的玩具車裡會發現海洛因?
這不就意味著,澤志可能被人利用來運毒?

敲門聲響起,打斷了思緒,我將塑膠袋掃入抽屜,戒慎地開門,是橘。

「藍,該上課了。」她探頭看了下,書桌上只有我拆開的車身。
「澤志的車還沒修好嗎?」

「我忘了帶回去,剛剛才在看哪裡壞了。」停頓了下,我對橘說:
「下午的班幫我帶一下,我有急事。」

不出所料,橘的臉馬上變黑。

我放下惡夢,一拍他的背,惡夢會意跑到橘旁邊磨蹭,我趁機想個藉口。

「伊卡洛斯找我,他好像有麻煩了。」找個最難驗證的人,就算橘真的查證,那個人也會幫我掩飾的,不管發生什麼他都會當成沒事,所以麻煩的永遠是身邊的人不是自己。

「啥?他喔?」橘的表情複雜,像是在衡量她的班級和我的理由孰輕孰重。

「好吧!反正他有不能解決的狀況也難得一見,去幫我帶點八卦回來,不過薪水還是照扣。」

這女人,最後還是天性獲勝?

我接著來到橘的辦公室,調出澤志的檔案來看,惡夢則是跟屁蟲尾大不掉。

「老師老師老師,偵探團要出動了嗎?我去把他們叫上來。」

「別吵。」我冷瞪惡夢,繼續查閱。

澤志家庭背景單純,母親是炒股票的菜籃族,父親則是竹科工程師,平常並不住在家裡,他是獨子,打小就很受寵,但個性卻沒變得驕縱,反而很害羞內向,之前會和同學爭吵也是初次見到,因為玩具車的緣故。

「報警嗎?」惡夢還在旁邊聒噪。

「不能馬上這麼做,考慮到伊甸的聲譽,我要先查清楚,到底是誰利用澤志。」
惡夢嘴角彎彎,我就知道他等很久了。

「我下午不會上課,讓你們去問澤志,最近有誰和他借車,交換或者給他東西的人,不認識或鄰居還是園內的人都好,記住,不許打草驚蛇。」我口氣嚴重地強調。

「好。」惡夢幾乎是用唱的回應了。

該死,沒想到伊甸裡居然出了這種事,我用力敲了下桌面,玩具車的殘骸因此震動,賽巴斯丁從窗台跳了進來,在書桌上窩成一團。

「下來。」因為海洛因的事,我情緒上湧,口氣不太好。

其實,以前的自己又怎會光憑一個小孩的話就相信家裡有毒品存在?問題惡夢不是普通小鬼,他和太陽也許認為,自己嚐的只是某種地球上會有的普通物質,但那卻是我們稱為『毒品』,害人無數的東西。

而那種東西居然出現在我待的幼稚園,不只是違法和一旦公開後伊甸面對的公眾壓力,還包括我以為是淨土的地方,被污染了的不愉快。

「兇什麼?人類,吾輩可和此事無關。」賽巴斯丁舔著爪子,就著陽光露出牙打了個大大哈欠蹬直四條腿,懶洋洋地躍下書桌,尾巴掃來掃去。

「要不是殿下在上課,吾輩才懶得到這裡來打發時間。」
賽巴斯丁忽然用兩隻後腳站起。
「殿下。」

下一秒我有點眼花,書房裡無端多了三個小人兒。

「太陽,惡夢,影兒?你們從橘的班上瞬間移動?」

這就是收非人學生的壞處,這些存在行動時,根本不考慮人類正常生活的細節。

「你看吧!我就說老師一定會囉唆。」惡夢去了又回,正和太陽耳語,可惜說得太大聲。

太陽抬起頭綻放微笑。
「藍,不用擔心,我改變光線折射,製造我們三個還在教室裡的假象了,關於伊甸園的事情,很高興我也能派上用場。」

「喔呀!多麼善良體貼的殿下,居然肯為區區低賤的哺乳類動用扭轉現象的力量,真是太難得,令老臣太感動了!」

「就說你和老師差不多大,不會老嘛!」惡夢插嘴道。

我難道得一邊克制虐待動物的衝動一邊辦事嗎?
「吵死了,惡夢,你要問的事情問得怎樣?」

「唔,我們問過澤志,他一看到我和太陽就臉紅,說的話也沒人聽得懂,讓葛空知道他一定會鬧大的,所以我們暫時沒通知他,最後影兒確定,他沒和可疑人士接觸過,我們確定在幼稚園裡的人都是乾淨的,為了確認澤志沒說謊或遺忘重點,還分別用各自的力量讀心過,check三次,安啦!」

這叫偵探團?還真是直接地『偵探』,我冷哼。

「那到底是誰在澤志的玩具裡藏毒?」我又問。

惡夢招著小手要我彎腰,他們三個圍在我耳朵旁嘀咕一陣後才像蒲公英般散開。

「老師,如果是這樣,你打算怎麼做?」

※ ※※

我來到幾條街外的咖啡館,身後自然粽子般跟了三個,不,四隻。
走到靠窗某桌邊,約好的人已經在那等待了。

「老師你看起來好兇呀。」惡夢纏住我的右手小聲說,不理會他,我坐了下來,服務生親切地送上Menu,我打量座位對面的中年男性,對於那憔悴模樣並不意外。

「你……你到底想怎樣?」
「宋先生,半夜入侵我們伊甸園的是你吧?」單刀直入地問,我有點不耐煩。

「什麼?我、你少誣賴人!」男人聲音大了起來,自覺受人注意,又畏縮地低頭。

「你要找的東西在我這裡,不過,我不會還給你。」
「你想要錢吧?不要以為你是澤志的老師,就能用那種東西威脅我!」男人雙眼發紅,盜汗且體溫上升,拿著水杯的手指發抖。

「我不想要錢,但是,有件事想請宋先生去做。」
「不要錢?」他表情恍惚著,還在咀嚼我剛才的回應,我瞇著眼,知道對方是退縮症狀發作了,藥在我這裡,他自然無法繼續使用,不用幾個小時就會受不了。
「我知道了,林老師你真是好人,我以後不會再犯了,我是不小心被人騙了才會碰那種東西,我……」

我打斷他的喋喋不休。
「請你去自首。」

他張大呆滯得像魚似的眼睛,對著我看了回來。

「聽不懂嗎?我們老師說要你去自首哩!我們都聽得一清二楚,對不對太陽殿下?」惡夢賣乖地趴在桌緣,小海不知何時坐到了男人身邊,太陽則在我旁邊的位置,這些國度居民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

「照藍的話做比較好,先生。」太陽拿起我幫他點的熱可可喝起來,透過蒸氣金瞳閃著光。

「去自首。」小海冷冷地重複我的話尾。
「喵~」忘了桌底下還有賽巴斯丁。

「我已經說過我不會再吸了,會這樣都是別人害我的,你懂不懂啊!」宋先生捶了下桌子,呼吸沉重。

「很遺憾,我不相信你的保證,海洛因很容易上癮,你需要專業藥物和行為治療,初犯加上自首,法官通常會讓人假釋。可是讓未成年人藏毒搬運刑期就不一樣了,我由衷希望不必讓伊甸園出面告發你,宋先生,這樣做對大家都不好。」

「我還有工作家庭要顧,你說什麼屁話,是想害我吧?你害我妻離子散,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男人起身打了過來,我也蓄勢待發打算應付他,但小海在他身上摸了一下,他就像溶化在熱水中的洋菜般軟趴趴了。

「是那個女的,她騙我那個是中藥提煉可以助興的,她騙我…嗚嗚……」被抽空了力氣的男人加上症狀難耐,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他是壞人。」小海橫眉豎眼地說。
「他的心就像發霉的蜘蛛網,是壞掉的人。」
「沒錯沒錯,挑嘴派的影兒說起來特別有說服力。」惡夢閑閑地拿著他的摩卡蛋糕吃起來。

「你們先別亂。」我忍不住頭疼。
「有沒有辦法讓他清醒點,這樣很難談下去。」

「我來好了。」太陽說完以後,男人慢慢冷靜下來。
「你只是太累了,聽藍說完話就可以好好休息,知道了嗎?」

男人下意識點頭,目光又回到我身上。

我嘆了口氣。

「宋先生,你可能被販毒集團控制了,趁現在來得及別愈陷愈深,讓人替他們販毒運毒是典型手法,可能你是被威脅了,但如果現在不戒毒,以後你連老婆兒子都會賣掉,更別提保住工作和名譽,到底什麼對你才是重要的,請想清楚。」

「不行,明蕙不會原諒我的,我要怎麼和她解釋,之前打拼得要死要活都是為了這個家,你怎麼明白老婆小孩都在台北,我只能住員工宿舍,連週末都很難回去的感受!」男人喘著氣,對著圍觀他的我們卻像隻被陷阱捕捉的野獸。

「我不是故意要沾女人,我不是故意的……」

「你和她好好解釋,她會原諒你的,我們也會幫你。畢竟夫妻有什麼不能談的?」
「你不明白,我怕……」

「捨棄一切,重新出發吧!是男人就不要婆婆媽媽找藉口。」這樣說是很殘酷,但我現在的感覺卻很平靜,或許是不同情這男人的緣故,會吃虧的人,開始都是想占便宜,但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若說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就是我不想讓這男人毀了我的工作場所,讓橘一家陷入尷尬,被嗜血媒體包圍,還有部份是,想到了澤志和澤志的母親。

諷刺的是,我與宋先生年紀相當,雖然選擇獨身,但我對用家庭束縛和生活壓力當藉口的耍賴作法可沒好感。

「你想帶走澤志躲人假裝事情沒發生過也不行,宋先生,我在國外看過濫用藥物的例子太多了,你不能控制自己時,談不上保護誰,就算宋夫人決定和你離異,那也是你自食惡果,但是我認識她,你該慶幸自己娶了個好女人,隱瞞下去只會造成更大傷害。」
我嚴厲地說完,拿走帳單。

「希望明天結束前你已經處理好,如果對方真的不放過你,和警方合作主動未嘗不是解脫的好方法。」

「對不起…對不起……」他要道歉的對象不是我,男人卻像壞掉的音樂盒般不斷重複。

我離開了那間咖啡館,從頭到尾,不曾品嚐過最喜歡的藍山。

「藍真是好人。」太陽牽著我的左手,我感覺到他異於常人的溫暖,我主動伸出右手牽起小海,至於惡夢則跑在前面追著賽巴斯丁貓尾巴,手上還有沒舔乾淨的鮮奶油。

「雖然這樣做對那些無法回頭的人不公平,但是太陽,能讓他至少清醒久一點嗎?」我低頭看著緩步走著的矮小金髮人影。
和我牽手的,是一個國度的支配者,既龐大又可愛。

「嗯。」太陽頜首。

小海抓著我的小手,還是緊到讓我的手指發痛。

我無法同情那些自甘墮落的傢伙,這是實話。有句不負責任的話叫做『是被騙的人自己不好』,我雖不認同也不反對,那要看被騙的動機,有的愚人傻得很可愛,讓我覺得世界上如果沒有這些善良的笨蛋,那麼也沒有存在的希望了。

但是最愚蠢的莫過於那種自己被人騙了還去傷害他人的類型,真實是充滿尖刺的,現實也柔軟不到哪裡去,可惜我並不是胸懷大愛的聖人。

濕淋淋而灰暗的影像又自腦海深處浮現,讓我想起不好的回憶。

曾經想那樣試過……在那個被藝術與愛情同時拋棄的落雨夜晚,自我放逐到了惡名昭彰的街區,不可思議地,當處於一個比內在更混亂的世界時,卻感覺到了平靜。

那時,也曾有過墮落的機會。

「老師,你走太慢啦!」惡夢不期然地轉頭,大眼瞧著我勾起一抹笑。

「過動兒。」

讓我臨陣退縮的並非道德家庭因素或任何自我層次的懦弱,而是很實際地,因為那該死的針頭恐懼症和不想感染愛滋病。

不用毒品來麻痺,還有比清醒的瘋狂更醉人的嗎?
如果不那麼理智,就能遷怒給別人了,但是對瞬間就導出了結論的我,那種激昂也成了不必要的產物。能夠傷害自己的人,只有自己,能夠保護自己的人,也只有自己,我在當時就住手了,所以並不如預期地傷得厲害。

就像今日毫不同情陷於困境的吸毒男人,我也毫不同情過去的自己。

「老師你和小孩子嘔氣很幼稚耶!」惡夢故意走到我前面妨礙前進。
「太陽殿下說他沒吃過法式可麗餅,這可是地球人的名產,我們吃完再回去嘛!不然太陽殿下會遺憾終生。」

「根本就是自己想吃,肥死你!」
「嘎──」惡夢又作怪聲回應。

我將晦澀過去關閉在回憶裡,牽著這群孩子往前走下去。

現在生活是我的希望履現,並不需要很完美,只要無所匱乏就滿足了,無論是情感或者物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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