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太陽國度 第四章 影子的眼淚 (上)

太陽國度 第四章 影子的眼淚 (上)

──無知的惡意和純淨的黑暗。


我按下對講機,七樓是小海的家,這處國宅還算新,只是並沒有管理員看守,一樓大門平常關著,似乎因私人補習班開設在同一棟樓的緣故,敞開入口方便學生出入,我站在樓下朝著對講機說話。

惡夢拉著我的手,現在又是一副嘻皮笑臉的死小鬼,面對著他自己說的影兒巢穴,快樂得好像好像平常我有多虐待他一樣,難得出來野餐。被那樣一氣,有什麼恐懼感也退了大半。

手指壓住,五樓B座的按鈕陷下,機器發出千律一篇的鈴聲。

『哪位?』
無精打采的女人聲音。

林家還在唸高中的大女兒在校園上吊自殺,社會新聞也熱鬧了陣子,應該少不了嗜血的媒體騷擾,我大概已預料會遇到什麼反應,真的吃閉門羹也不意外。

「我是小海的幼稚園老師,昨晚電話中約好要來作家庭訪問的。」無論如何,還是有必要再見到小海,那日女孩的古怪印象還烙印在腦海中,但就算惡夢那樣說了,我也無法把我的學生非人化,小海明明只是個害羞的小孩子,家裡經濟狀況不好,又發生了那樣的意外,為何影兒偏偏要挑上這個家庭呢?

小海會在班上格格不入,確實和家庭背景有關,在經濟職業中上水準的幼稚園生中,小海是異數,單親背景讓小孩子總是有所比較,是橘在教會中認識小海的母親,見她又要努力工作負擔生活和大女兒的學費,無暇照顧小女兒,才力勸她把小海帶到幼稚園來,也只收些基本的茶水和教材費用。

在葛空帶領下,自然是沒有欺負事件,但小圈圈卻不會接納小海,我也知道公平態度會比私底下愛護她對她在班上生活更有益。但我對這個小女孩是疼惜的,聽橘說,林太太給人幫傭,姊姊唸書的高中女校是住宿制,來幼稚園以前,小海在林太太工作時,只好被鎖在有便器和小冰箱的房間裡。

『啊,原來是老師,不好意思你來這一趟,請快點上來,家裡亂,讓你等那麼久。』

「那就打擾了。」我應對完林太太的招呼,轉頭要惡夢跟上自己預備進樓。

惡夢抬頭,喃喃自語不知唸什麼咒,然後興高采烈拖著我走進沒有電梯的樓梯間。

「急什麼,走快容易跌倒。」我又皺起眉來。
「老師你不會是害怕吧?我們要去見的影兒?」惡夢縮著脖子做勢奸笑。

「你少在那作怪,我是擔心小海。還有,你這小鬼和昨天的表現也差太多了,誰是那個看到影兒就快昏倒的人啊?」

惡夢被提起他昏過去那事就像被踩到尾巴的貓豎起毛來。

「誰昏倒!拜託那是為了保護你們。而且太陽殿下那時候沒在結界裡,很危險的吶!出了事我得負全責人家才不要咧!」

也沒看到你做什麼,只是瞪著小海看而已。

惡夢大概知道我在質疑,沒好氣的搖手。

「我當時也在影兒前面弄了結界,只是和太陽殿下的性質不同,很短暫地改變了『實境』和世界關係,扭曲影兒和我們的距離。太陽殿下的霹靂無敵究極不壞超強結界才能真正防止影兒滲透,可惜那只能張在固定地點,也就是老師家。」惡夢喘口氣。

「現在太陽殿下待在自己張的間隔距離裡,影兒又威脅不了我,就沒必要緊張啦!」

「那我呢?」我嘴角抽搐地問。
「老師你腦子進水哦?不是說影兒的目標是太陽殿下嗎?」

「那天它也想攻擊我和葛空。」
「因為你們擋在它的路線上。」惡夢聳聳肩。

「算了,趁進到屋子前,再勉強把影兒的事情用地球人也能了解的角度說一次好了。老師你知道Sunspots和Faculae吧?」

「太陽黑子和白斑?」我搜尋了一下記憶。

「太陰與太陽兩個國度,一直在爭鬥,雖然這是他們國度自己的事情,但是之前說了,諸國都會被影響的。黑子是太陽國度的居民死去時的模樣,白斑則是反過來影兒被殺時,以地球時間大概是二十二年為週期的鬥爭。」

惡夢停在樓梯中,稚嫩的五官神情遙遠。

「光和影,本來就是一體兩面,影兒贏了,會沉到宇宙深處,光獲得勝利,也將消散,因此產生了許多毀壞的夢,飄落到夢之國來。影兒會失敗,是太熱切地追逐光,被那個國度的居民粉碎了,反過來說,為何像太陽殿下一樣有能力設下間隔距離的國度居民會被入侵呢?」

「惡夢,你的意思太陽國度的那些人,該不會是……」

「嗯,那是忍受不了誘惑自己解除間隔距離的,因為那一族的人基本上不會愛上自己以外的存在,所以當自己的影子找來抵抗性就很弱,像殿下那樣為了戀愛動機跑來地球,大概會被其他住民反對吧?而且『渾沌』自古就吸引著所有國度住民。」

隨後惡夢又碎碎唸地補充。

「不過光之眷族頂多是和影兒回到渾沌而已,人類的話,是根本被吞食掉了,不用說那是太陽的影子欸。」

「愈說愈不清楚了,總之不親自去看看是無法明白的。」我堅決道,我要當面對那影兒,把小孩要回來。

有本事就要它來吞我好了,和自我還未發育完成的小孩子相比,我對精神的要求一向很高。

林太太客客氣氣地接待,我牽起一個友善微笑。

「這是寄住在我家的孩子孟學爾,他也很想要來看看小海,我就帶過來了。」

「老師,您太費心啦!我們家小海在幼稚園有沒有給你惹麻煩?」
擺在茶几上的餅乾點心看來放了段時間,但林太太殷勤的招呼讓我更憐惜這家子的不幸情況。

「林媽媽好。」惡夢半點也沒有小孩子怕生的彆扭。
「哇!好多餅乾看起來好好吃喔!」

「呵呵!喜歡就別客氣,多吃點。」

「小海很乖,可是最近不太有精神,我有點擔心她的情況。」

「這孩子自從阿眠仔……我日也做暝也做,都快累死了,好不容易把孩子供到念高中,發生這款代誌,我不想再怨嘆,只是小海一向就和她姊姊好,雖然說阿眠仔考上外地高中去住校了,每次打電話回來小海都要搶話筒講到我罵人。」

林媽媽說著眼角濕潤,鄉音重了起來,原本台北人看不起鄉下過去掙頭路的低學歷,林母在好幾家主人幫過傭後,也努力練出一口標準國語來,說得情切時忍不住夾了幾句家鄉話。

「這兩個查某囡仔也太乖,阮工作沒法常陪她們,就乖乖在家裡,姊姊還會教妹妹看書,這尼乖的囡仔,天公沒長眼,叫那些賊死囝仔欺負去!那些記者也夭壽,追著我這個可憐查某問到頭家都在罵我麻煩。」

「林太太,妳要節哀,小海還依靠妳這作媽媽的,她現在在家裡好嗎?」

「伊整日都關在房間裡,看阿眠仔留下來的故事書。」
林太太擦擦眼睛,振作起職業婦女的堅強笑容,帶著我和惡夢穿過狹窄的走廊指向小套房走道盡頭的房門。

「不好意思,老師,我晚飯還沒做,等等兩點要去工作,怕孩子晚上餓了沒得吃,先去廚房忙一下。」
林太太敲敲門,轉開喇叭鎖確定房門開著條小縫,朝內喊了幾句。

「小海,幼稚園老師帶同學來看妳了,媽媽煮好飯以後要去工作,晚上要吃飽收好,知道嗎?」

喊也沒應聲,林太太苦笑著走向廚房,夾帶斑白的頭髮草草束成馬尾,一邊伸手抹順著。

我逕自推門,惡夢從腋下穿過,率先走進小海也是影兒盤據的房間。

窗戶被米黃色陳舊窗帘掩住,室內顯得昏暗,地上鋪著塑膠拼塊,棉被草草堆在角落,連床墊都沒有,另一角擺著輕便衣櫥和陳舊書桌,此外也無書架,小海開著檯燈,不管室內悶熱空氣,坐在那對她而言略高的椅子上,翻著故事書看著。

「唷!挺用功的,影。」惡夢嘖嘖有聲地跨步打量著房間。

小女孩僵硬地轉頭,表情漠然,甚至連之前在班級裡裝點用的羞澀安靜都省略了。

「你們來我家做啥?」小海臉色不善地放下書本。

「這理由你自己清楚,老師擔心小海,我呢有義務保護太陽殿下,你算危險人物,在這城市徘徊不太好吧?」

我還來不及開口,惡夢就搶先霹靂啪啦一堆。

「要不這麼辦吧?我開條路徑讓你去終末實境待著,你想怎麼玩都成?」

抓著惡夢肩膀,我將他往後移,我在害怕什麼?因為『未知』嗎?和幻想為伍那麼多年,應該早已得出人類才是最可怕的魔物這結論。

「妳是太陽的影兒?」

小海張著荒蕪的眼,她身邊似乎有一小塊領域,任憑光線透過,卻毫無溫暖感覺。

「我不否認。」
「小海會變成怎樣?要怎麼做你才肯讓小海恢復正常?」

「我也是林靜海。」小女孩忽然這樣說。

惡夢冷笑著打斷她。

「你太入戲了,大家都知道太陰的影子居民除了依靠光源以外,什麼都沒有,你要寄生人類我沒意見,可是別在這城市,我會很麻煩。」

「1995年日全蝕,太陽的本影接觸到地表,那時我就在地球了。」
影兒慢慢地說出來龍去脈。

「你們有點猜錯,一開始我是寄居在林之眠的心裡,那真是個很舒服的巢穴,和我出生的地方很接近。後來媽媽的肚子裡又有了小生命,我覺得地球人類的存在型態很有趣,本來想看看那個胎兒會怎樣長大,但是媽媽沒做羊膜穿刺,直到七個月大時,我告訴她媽媽肚子裡的胚胎有缺陷。」

「她希望我幫忙救她妹妹,我答應了。我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聽一個人類的話。所以我進到媽媽肚子裡,和那個胚胎一起長大。」

影兒歪著頭,對正在聽她說話的我們邪氣地勾勾嘴角。
「從來沒有人類的林靜海,如果不是因為我,這個胚胎就算出生也只是白癡,而且有心室瓣膜閉鎖不全的先天疾病,我算從頭學習人類的樣子,老師分辨出不來也是應該的,畢竟我可是從人類產道誕生,從喝奶開始學起小孩子應該有的一切經驗。」

我的感覺很複雜,一個怪物在自己班上,不,不能說林靜海是怪物,至少外表和身體,是人類,但是正如惡夢所說,小海的心重度地偏離了正常人發展的模式。

「現在你們要我離開?我個人是無所謂,反正拖著身體也不好行動,可是媽媽會很辛苦呢!我怕她會受不了小海忽然變成白癡和心臟病患者的壓力跟著自殺。」

「我問你一個問題,影兒。」

「好啊!老師,你算對我很好,如果不要做太過份,我不會弄壞你的。」

「你想當人類嗎?」
我看著小海的外表,只是比一般小孩子沉靜些、稍嫌蒼白了點。

「不。如果不是姊姊這樣希望,我也不用費事困在這身體裡。」

「那你還想找太陽融合嗎?」

捂住惡夢嘴巴,他對我這樣問很有意見,正用力扭動掙脫。

影兒沉吟了很久,畢竟它當日會出現在伊甸園外,似乎是抱持著這個動機。

「其實我不是很喜歡太陽,雖然他是我的光,可是看來他也不夠喜歡我。我只是覺得這樣耗下去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反正和我一樣的前輩都這樣做,所以我也只有這件事好做。而且他很笨!都在同一個地方還認不出我,萬一融合說不定我會和他一樣笨!」末句還追加補充強調。

難道某種意義上,影兒其實是很單純的存在?

我推敲著,說不定,我能靠這個可能性和平解決。

「你如果去找太陽,不管是誰融合誰,你都不會是現在的小海了吧?你不會捨不得過去的生活嗎?」

「為什麼會捨不得?我又不是人類。」影兒口裡是這樣說,眉心卻不快地皺了起來。

「人類這種亂七八糟的生物,只有一隻就分什麼肉體魂魄的,搞得我都分不太清楚了,消失就是消失,還分什麼死掉轉生復活睡覺,害我等她這麼久。」

影兒昂著下巴,倨傲地。

「你喜歡姊姊吧?那你更該學著繼續當人類看看,人類有種特別的能力,可以讓他想看到的人永遠存在著,不會『消失』。」

「什麼?」影兒迷惑地探出身子。

「回憶,我們藉由回憶,讓肉體已經消失的人,繼續以精神方式存在著。而且身為人類可以做許多事,你還可以長大,學習、交朋友、戀愛、結婚,找個好工作奉養母親,讓她不用像現在這麼辛苦,這是你必須學著長大才能辦到的事。」

惡夢已經用牙齒在咬我的手了,他是貓還是狗?

「如果你一直都是我認識的小海,那你已經不只是只為了自己存在了,你也有責任必須背負。」

「我有責任?我是太陰居民,我只是我,誰也不能用責任束縛我。」影兒顯不贊同。

「你喊了姊姊,喊了媽媽,你叫我老師,也叫過園長,喊過班上小朋友的名字,如果你消失,或不再是原來的小海,我們這些人會難過的,就算你真的去找太陽融合,在我們的記憶裡,原來的小海也會一直存在,我們會想念她,並且問『小海去了哪裡?』。」

影兒跳下椅子,握緊拳頭雙目赤紅喊道:
「你騙人!你們人類明明討厭和自己不同的東西!」

「但你難道沒發現,沒有人是完全相同的嗎?」我輕聲道。

「我也是為了問『小海去了哪裡』才來的人。」

我伸出手,想要去握住影兒,後者一時楞住了,鬆手站在原地。

忽然間,惡夢生出神力掙開,仰對天花板豹吼一聲,把壓制他許久的我推倒,一個沒留神居然被他得逞,接著惡夢跳上我腰上一屁股坐下,抓著衣領猛搖晃。

他根本完全無視太陽的危險影子還在旁邊。

「老師!你阿達還是神經病啊!居然要一個人類眼中的妖怪──雖然我們不是妖怪比較接近神啦(還不忘吹捧自己!)──來參與自己的生活!你不怕影兒趁機害你嗎?你不是很寶貝你那班小鬼嗎?你怎麼確定影兒不是裝來唬爛你的!我惡夢慎重宣明,有你這種脫線同居人是我的恥辱!」
惡夢把我的領子都拉皺了。

「呼!剛才餅乾吃太多了,有沒有飲料?」

啪!許久不曾繁衍的青筋又在額角復育盛開。

我用力挺腰坐起,一指戳上惡夢驕傲的胸口。

「追根究底你們不要選我當門扉不就沒事了!老子倒八輩子楣才會和你這小鬼牽扯上!你以為我喜歡看超自然生物在客廳趴趴蛇嗎?我犯啥賤要為你這貪吃鬼每三天就去超市買零食!你當老子7-11什麼口味都有嗎?至於影兒在幼稚園當我學生,我認不出來就當人類教有啥關係?你管我?你管我哈!」

怒極反笑,我什麼都顧不上了,抖開惡夢大步牽住影兒冰冷的小手,看惡夢氣得肩頭一聳一聳的,真有成就感。

雖然我是成熟的大人,並不表示我能對這一切逆來順受。

「林靜海!老師罩你了,只要你不傷害任何人和太陽,要怎麼學習當人類我都幫你!」

終於說出來了,我要怎麼看待這些叫我老師的孩子們?指著路上的人說外面有很多壞人?阻止孩子碰觸花草說上面有農藥?不要摸沒擦過的東西因為怕感染細菌?功課作業要正確答案不然扣了沒一百分?世界上沒有聖誕老人和小精靈?現在補習是為了考進資優班?不可以和壞小孩交朋友?

而且『不正常』的東西會傷害我們。

不正常是什麼?我並不了解國度居民,連他們會不會受傷,怎麼樣才是受傷害都不明白時,或許已經傷害他們而不自知。

一位學者說過,童年不是為了長大成人而存在著,它是為了童年本身,為了體驗做孩子時才能體驗的事物而存在著。

但我們總是伸手,或被逼伸手去抓取仍未到達的前方之空氣。

那枚原本鬆著的小手,忽然緊握,力道大得我指骨折出聲音。

「你們兩個是笨蛋啊?哈哈哈哈!」

影兒,我習慣叫她小海,或許小海說她真正的自己什麼都不是,沒有名字性別形體或關係之類,但至少還有名字。

小海忽然大聲嘲笑起來。

「第一次看老師這樣沒風度,虧你還當我們的老師!」

我和惡夢停止對罵,從小海毫無情緒的眼睛裡,掉落閃著光的液體。

那雖然是晦暗的,依賴著淚水原本的透明度才環在上面的些許反光,點綴在小女孩白淨的臉頰上,卻顯得非常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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