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太陽國度 第三章 影兒的拜訪 (下)

太陽國度 第三章 影兒的拜訪 (下)

──妳教會了我,什麼是我以外的存在。


看著昏迷不醒的太陽,在橘拿著冰涼毛巾清拭他小臉時,總算稍稍舒展眉頭,我感到有些手足無措,視線瞄上顯然有點意外兼尷尬的惡夢,身為據說的使節,卻讓王子殿下病倒在自家地頭上,大大削了惡夢好漂亮的臉蛋。

事發於今晨意外,在惡夢餓吼吼地要著早餐,明知他不是人也無法放任他啃零食果腹的我,在惡夢推託附近早餐店都吃膩了的理由下,不情願地進廚房爲他們做點簡單早餐。

我發覺惡夢挑食歸挑食,對於手工食物倒是不排斥,例如醬瓜配稀飯,或是荷包蛋加培根等,想來是戰利品情結作祟,無論是耍賴來的零食,或是逼我弄給他吃的食物,都會增加成就感。

我一出廚房才發現太陽今個兒起得遲了,原本想去敲他房門,卻想起惡夢從前和太陽同睡時說的話,與其說『睡』在床上,太陽更像只是以無形體的模式停留在房間中,那麼,想叫他起床也有形式上困難。

但直到惡夢歡欣地開動後,太陽遲遲未顯身影。才問惡夢,他小嘴裡塞滿培根,還露出一截,語焉不詳地回答,由於太陽力量屬性和強度都壓倒性地勝過夢之國,甚至他們兩個存在層次的差異性也太高,因此他是無法感知太陽動向,只能單方面接收太陽給的訊息。

問了等於沒問的我,作出笨蛋才有的動作。

早知道就直接去敲門了,太陽知道我來了,好歹也會用他人類化身的模樣來交談。
豈料,開門卻見金髮光燦的小身影躺在床上,雖說沒痛苦翻滾,也差不多臉色蒼白冷汗直流,叫兩聲不醒後,我連忙高聲喚惡夢過來,這傢伙更加沒用,連發生了什麼事情都不知道。

「太陽生病了,我要開車送他去醫院。」看惡夢根本連人類病痛是怎麼回事都懵懵懂懂。

「老師,別開玩笑了,你要送我們國度居民去人類醫院?」惡夢揚高尾音。

「台大附屬醫院總有辦法處理特殊症狀吧?」看起來就是急病,總不能放著。

「老師,你如果不希望台北盆地被炸成海床的話,最好盡可能掩飾我們存在,如果讓人類檢查太陽,他意識不清的時候是否會誤放力量,我都拿捏不定。」
惡夢抓著我衣袖,急切想說服我打消主意。

「我們不可能生病,一定有什麼原因,對!說不定是某個因素導致殿下力量起了變化,他才會像現在這麼難受,讓他自己處理吧!你別忘了,他是太陽啊!」

我有些遲疑,太陽的徵兆有些像急性腸胃炎,儘管他平時不吃東西,我因職業病關係還是難免會有些推敲,至少剩下我和惡夢兩個束手無策,想起現在橘好歹有為人母的經驗,因此火速將太陽帶到姊姊家。

「你帶他去診所看過醫生了?」橘轉頭問我,問得我有些心虛。

「看過了,醫生說是流感,症狀不太一定,剛剛給他吃過藥。」
不過我還是很流利地搪塞過去。

「有通知謙日和學爾父母嗎?」

「考慮到時差關係,那邊是凌晨,本來我想如果謙日吃過藥好些就晚點通知他們。」我跟著坐上床緣,為太陽拂開被毛巾弄濕的瀏海,感覺他額頭溫度低了些,仍然是暖暖的,卻非初次見面握手時那種飽滿溫潤的暖意,差異在我心中化為不安。

「再觀察一下也好,如果晚上沒好點我再帶他去大醫院,暫時讓謙日在這裡休息,不要太折騰他了。我就奇怪他父母是不是太隨意,竟然把兩個小孩託給你這笨手笨腳的大男人照料,有個萬一也不知該怎麼辦。」橘帶著慈愛與擔憂的表情俯瞰太陽,口裡吐出的低語卻相當具備貶低意味。

惡夢也在一旁團團轉,實際上他和太陽當然不是親手足,但同樣具備著擔憂太陽的處境關係,我卻見他望著橘為太陽拭去冷汗的姿態出神。

並非羨慕,只是帶著點好奇迷芒。

葛空稍晚也想進來探視,卻只被允許端鮮橙汁進來給太陽,停留不下數分鐘,雖然焦急卻連同惡夢都被趕出客房,要兩個小孩子自己去玩,省得吵到病人。

或許是太陽病了一事柔和了惡夢和葛空間銳化的矛盾,葛空看在惡夢也算是太陽親弟弟份上,端出了小主人姿態,拿出書籍和玩具準備和惡夢分享。

待在橘一家小客廳裡,我依然在沉思早上惡夢阻止我時道出的理由。

他用『力量』來解釋太陽的狀況,現在我當然知道國度居民比起地球人來,要增添許多神秘力量,因此若有萬一,也許確實會帶給他們很大傷害,比起人類被刀槍創傷也有另種威脅。

地球對國度居民而言,看來也非絕對安全。

惡夢在特殊教育理論容許的範圍內,裝出早熟卻又不是那麼早熟的態度和葛空周旋,儘管他不必裝就讓人感覺相當孩子氣,有時候我仍會震懾於惡夢不經意流露出,那揭露了永恆的神秘表情。

彷彿人類不該窺探的禁忌,就這樣附著於人身人貌的孩童性格上,除了人形以外又多出了什麼,更加令人感覺危險。

逮著了葛空去上廁所的空檔,橘又看顧太陽,姊夫雖然週末也鎖在臥房電腦前趕著事務所比稿需要的草圖,惡夢表情又一換,踩著小步伐朝我走來。

他手裡握著王棋,將棋子放置在我眼前。

學著大人動作,兩手抱胸及苦惱表情,一屁股坐上我旁邊沙發,翹起小小的二郎腿。

「我有點肯定遇上敵人了。」

「什麼敵人?」

「可能是覬覦門扉的傢伙,或是地球原生的妖魔,誰曉得?不過如果能對太陽造成影響,最有可能的,就是我之前和你提過太陰國度的影兒。」惡夢一手拿著牛舌餅,開始組織架構起來。

「等等,如果是你們國度的人,出入都會通過我房間的畫吧?怎麼可能你和太陽都沒發覺?」

「那是以合法入境來說。」宛若螞蟻用前齒小口啃食,不知進食亦或玩食物,惡夢喃暔抱怨沒有椒鹽口味。

以當事人的角度,每當惡夢說到那個世界,或者說那些世界的往來方式,我總感到有些排斥,雖然不是好奇的科學家,姑且不談相信問題,惡夢比較時的態度相當讓人難以苟同,往往不是屈尊自大就是用亂七八糟來表現。

「比方說,國度到地球新開了一條航線,海關就是老師家,我就是親善大使。」

「親善嗎?」我哼。

「那當然,你到底要不要聽我說?」

我低估了惡夢自戀的程度。

「既然通路產生,那麼哪邊都可能出現企圖偷渡者。不過,用別種方式產生路線也非絶對不可能,只要力量夠強或屬性吻合,或是花的時間久一點,像我到任何國度都不需要門扉,如果原本要花上幾萬年才能來到地球的國度居民,借助於門扉就可以一瞬間完成來回,所以你看看,」惡夢還學綜藝節目主持人的語氣指向我鼻尖,真是討厭的小鬼。

「對於門扉的使用會產生許多動機,但是設立門扉之前就有許多偷渡案例也是事實,最簡單的方法之一,你試過把兩面鏡子相對嗎?會產生無數的反射,形成像走道一樣的廊狀空間,有些國度居民是可以走這條路過來的。這並不是魔法,只是打破了現象造成道路。」

惡夢說話方式依舊天馬行空,但我隱約發覺他已在收羅核心。

一開始產生了光,而後才形成了影,還是影原歸屬於混沌,藉由光才突顯了存在?

「太陽來了,他的影兒就意義上也同時被帶了過來,如果太陽不能控制自己的力量,有可能造成光影扭轉,也就是說,變成影兒襲擊太陽的大好機會。當一個人首度照到光,影兒就在心中形成,不過,萬一『自己的影子』被『太陽的影子』吃掉,那個人的內心就完全扭曲了,那種歪曲的夢,我是不會放進自己的國度,人類卻做著非人的夢,內在已經完全異形化。」

我默默聽著,猜想惡夢竭力解釋的事情,是指我們目前面對的敵人,並不是核武能夠打敗的對象,造成的危險或許不是大樓爆炸,另一個存在層次上,也有搗毀性的威脅。


「王子殿下很可愛吧?如果他以平等姿態化育了這個星球所有生物,就算見不到光的地區也間接受惠,用人類角度可以說超級無私的善了,那麼相對惡的份量去哪裡呢?渺小人類承受那麼龐大的負面思想,一定會進化成超乎想像的怪物。」

我撇開一切常識,以追上惡夢寓意,如果我沒想錯,尚有更大不安即將凝聚成形,因為惡夢已經一針見血地點出了某項要素。

「你似乎在暗示,影兒不但來了,還是偽裝成人類型態?」
「不是偽裝,融入靈魂之中,成為類似犯罪意識的無限支配源吧?」
惡夢的表情又出現準備挑剔人類語言和理解方式的不耐。

「至於為什麼是人類,我敢肯定要抓住太陽空隙的可能性太低了,一定得埋伏在附近才辦得到,要不是老師是我看管的門扉,我還真信不過你。」
惡夢搧著手,鬼靈地轉著眼睛。

難道這是惡夢最近頻頻纏著要和我一起睡的原因,其實是在鑑定我沒被那個恐怖影兒入侵?每天晚上一想到惡夢的存在,似乎就頭重得強迫入睡,一夜無夢到天亮,對淺眠的我屬反常。

「啊!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是的,老師的親人,大姊姊、姊姊的老公和葛空,都有可能是已經變化的『那個』。」

我才要喝止惡夢繼續亂說話,他只抬起霧紫大眼睛沉沉地注視回來。

「老師,若你知道光影互轉的後果……葛空回來了,下週繼續問答比賽。」
轉眼間,惡夢嘴角一抿,作勢從沙發站起。

「你大號嗎?怎麼好久。」
「要你管。」

不出所料,葛空兩眉內角迅速轉小,雖然不能說他在橘面前的据謹乖巧是假象,那已經成為葛空討好喜歡的雙親之手段,成了性格部分,但多少已形成了陰暗面,才沒幾歲的孩子,就能將暴戾之氣用理智壓制住,這是我喜歡葛空卻憂慮的原因。

那孩子需要引導,才不至於走偏了方向,不能和橘講明惡夢他們的問題,如今只有想辦法把影兒找出來,盡快把太陽送回他的國度為當務之急。

誰會吸引影兒?誰會成為影兒?

或許也包括了我嗎?

「舅舅,你又在發呆了。」葛空童稚小臉湊了過來,帶著胡疑小心,橫更我與惡夢之間。

「孟學爾和你在說些什麼?」

真是敏感的小孩。

「他擔心謙日,不過放心吧!謙日很快就會好起來的。」斜睨一眼惡夢,他口叼牛舌餅扮作黑白無常的模樣實在欠缺說服力,不過大概是看到我的眼色,鬆開零食,霧紫大眼朦朧起來,又化為鰻魚纏在我大腿上。

「哥哥一定沒事,他很強!」悶悶的聲音從褲面布料裡傳出,惡夢抓得我有些痛,說來也荒謬,我竟覺得他比起方才要多了緊張情緒。

叮咚叮咚。

一樓幼稚園大門傳來門鈴聲,大門平時假日皆上鎖,橘一家習慣從後門出入,因此來人並非與我家相熟的客人。

「老師,下去吧!一定要把這位客人檔在一樓,最好連幼稚園都別讓它進來。」
我正要惡夢鬆手,他已率先抽回手指,雙手扣在一起,臉色蒼白,冷汗滾落不久前還帶著玫瑰色的臉頰。

「發生什麼事了?」葛空不安地問,顯然從惡夢的語氣中,我們都發現了嚴重性。

「小孩子別跟過來,老師,我們走!」
「等等,惡……學爾!」

我被惡夢拖著跑下二樓,險些掉了室內拖鞋,穿過陰暗的教室遊戲區,我原本要順手按下電燈開關,惡夢卻連些許時間也不棧留,一直往大門方向猛衝。

腳步在玄關處嘎然而止,一大一小兩人卡在這,我對惡夢接下來的行動毫無頭緒。

惡夢揚手在門板上劃圓,然後斜向橫線,那是人類世界中司空見慣的禁止標誌,我不明白他突發此舉的意思。

「來的人是?」
「老師,你別在緊急時候變得這麼呆好嗎?影兒找上門了,我能感覺出來。」
惡夢聲音壓得很低,卻有著厭惡感。

「門外的那個人沒有夢,整顆心都被抽乾了,半點自己的夢都沒剩下來。」

來了?才剛剛說到而已。我沒想到這麼快就要和惡夢口中可怖的影兒對上面,姊姊一家都在二樓,萬一意外波及他們,我永遠不會原諒自己。

「等我一下!」我蹲下去打開斜櫃最下層,拿出防宵小的鋁棒,反手藏在背後。

惡夢見狀靠著牆壁滑倒。
「拜託,老師,不是告訴你我們國度居民……」

「舅舅,你們這是做什麼?有壞人?」尾隨之後跑下來的葛空,馬上追問。

「不是叫你別下來了,白痴!」惡夢險些不顧儀態地抓狂。
「豬頭,憑什麼你說的話我就要聽?我要幫小舅舅的忙!」葛空神色堅定地擠到我旁邊。

「葛空,你上樓去,這邊讓小舅舅來。」
「報警嗎?」葛空機警地反應。

不,這不是報警就能解決的問題。
此時惡夢竄至門前,一一打開門鎖。

「沒時間了,趁它打算從別處進來前快點解決。」語罷,惡夢大馬金刀地拉開門板,我瞬間握緊鋁棒,原本猜測門外是何等兇神惡煞,眼下卻空空如也,低頭一看,才發現嬌小身影定定地站在門口。

「……小海?」我被這落差過大的寫像打擊了一下,不過心底倒是鬆了口氣。

「今天不用上課,還是媽媽有事,臨時把妳送來我們這邊?」

葛空從我腋下鑽出來,皺皺眉毛,他和小女孩稱不上要好,不過好歹也同班一年多了,身為班長對於每個同學都有一定了解。
「林靜海,星期六來我家有事嗎?」

小女孩有著削齊的妹妹頭,洋裝依舊素色,臂上仍在服孝,眼神迷迷濛蒙,面無表情猜測不出來意。

她的瞳孔似乎不斷變色,從棕到黑,又挾拌了灰色,整個人搖晃著貼向葛空。

惡夢忽然用力握住葛空的手,猛地將他扯向後,橫臂檔在門口。
「這裡不是你應該來的地方,快離開!」

「孟學爾你太沒禮貌了!」葛空掙扎著要甩開惡夢,奈何惡夢實在握著太緊,彷彿拼上性命地抓住他。

這次,小海轉向我,她先是看向惡夢,看他落空的手,才用一種終於發現原來還有另一個人的表情動作,僵硬感如木偶操線,寒意自心中升起。

很自然地,對上了視線,我有些失去平衡,眼睛卻讓那不停轉動的漩渦中心給吸引過去,在那不純深色中,有如連接了另外的世界,在那裡,和我相同模樣的影子露出古怪扭曲的笑容……

「老師,不要趕我走,小海只是聽說謙日生病了,想來看他好不好。」

這不是小海的說話方式,小海極害羞內向,就連回答問題都會淚眼汪汪,她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主動開口。

手,身體動不了了。
我第一次親身體驗超自然力量對身體的影響,由不得我不信,小海身上有什麼詭異之物,和以往我帶的學生不同。

「影,你太放肆,此乃吾選擇之夢,退下!」

惡夢情急之下,喊出一連串奇妙語音,怪異的是,這雖然非中文也不是任何一種我有眉目的外語,我卻能明白語義。

小海退後數步,與惡夢對峙,一方深沉黑眸,一方霧迷紫眼,我直覺其中似乎正溝通著許多訊息。

然後,小女孩轉身跑出前庭,我追上去一看,園門外的道路兩側,竟無任何小海蹤影,她有如平空消失般,不留些許痕跡。

一手拉著園門,我保持探身姿勢,白晝中街巷一片靜謐,無行人來車,整個空間彷彿被詛咒地過度乾淨,予人噁心的空曠感。

帶著些許忿忿與更多憂慮走回,惡夢依然抓著葛空的手不放,我用雙掌包住兩人的手,才感覺惡夢漸漸放鬆下來。

「學爾!」嘗試著輕喚惡夢,惡夢高度緊張的小臉總算舒緩過來。

「啊,老師,麻煩你接住我,我力量用盡了,要好好休息。」惡夢說完,相當做戲地軟倒在我肘彎中,真想唸唸這小鬼,支持不了了還要求姿勢優雅。

「孟學爾……」旁觀這一些發生,葛空像是有話要說,對於剛才惡夢拼死守護的表現,他似乎嚇到了。
「你真怪異。」

「切,你要感謝我,不然你那條小命──」

「噓,你要安靜休息。」趕緊在惡夢口沒遮攔前關閉廣播電台,不過,用腳底板想也知道葛空並不是會把疑點模糊化的性格,稍有不符合他邏輯推演的狀態,肯定要打破沙鍋問到底,小海、惡夢包括我在內的脫序演出,怕是瞞不了葛空。

抱著惡夢上樓,我一邊想著要如何向橘解釋他現在的情況,橘八成又會將罪過戴到我頭上。

「為什麼是躺在太陽旁邊?」惡夢不滿地小聲嘀咕,但是他發現橘和我正在床邊交涉後,立刻乖覺地閉眼裝睡。

「藍,你怎麼搞的,我才待在房間裡照顧謙日一下,學爾就變成這樣?」橘兩手叉腰的樣子,真讓我同情姊夫,或許用不著同情,畢竟女人總有不同面具因應不同對象。

「可能是不適應環境吧?雖然外表看不出來,他們都是很細膩的孩子。」我坐下撥開太陽額頭上一抹濕髮。
「我知道他一直很擔心謙日,可能還是讓他們回我那裡休息比較好,他們好不容易在我那住習慣了。」

「你說那什麼話,我這裏不能住人是不是?」橘柳眉倒豎的模樣,讓我想起中國的夜叉傳說。

「不,我是說……他們會認床,不能好好休息,你告訴我要注意的事情,中午我再帶他們回去。」

橘直直看過來,審視半晌,輕哼出聲。
「我去買些水果和冰涼貼布,你在這待著,如果我回來發現情況更糟,一句話,送幼兒科門診。」

我在心中舒了口氣,橘的眼神彷彿我正虐待兒童似,天曉得我有苦說不出,哪日告訴橘這兩個來自地球以外的國度,不當我精神分裂才怪。

猛地湧起強烈不安,我叫住橘。
「請姊夫開車送妳,別一個人去。」

橘腳步頓止,轉過身來挑眉看著我,自己也明白這樣無來由的緊張很神經質,然而剛才體驗到的事情,就算真是幻覺也夠嚇到我了。

可能是橘從我的表現中過濾出不尋常,她含糊地答應後便離開了。

惡夢掀開一邊眼瞼,確定房門外無人停留後,上身蹭著活動一下,反枕雙手,葛空早已蓄勢待發要追根究底。

「你,說明一下那些動作,還有對林靜海說的話什麼意思。」

「我問你,有沒有信仰?」
這問題對一個六歲兒童實在有些怪,但葛空不能等同普通標準。

「沒有,我不迷信。」

「那就很難解釋了,如果我說小海被惡靈附身,這個惡靈還想入侵你們家,你信不信?」惡夢開始發揮他胡天胡地的吹牛技術,不過這回說法從某種角度來說,似乎是他的真心話。

我想葛空表情反映出『聽你在放屁』,對於看實證主義著作長大的葛空,相當排斥這些怪力亂神的事情。

惡夢很成熟地嘆了口氣,像是表現自己多麼有容乃大。

「我爹地是有四分之一華夏血統的美國公民,所以我像媽咪,謙日像爹地,之前爹地去中美洲考古時,認識一個巫醫,受了啟發,所以在當地學會用傳統藥草治病和驅邪。」
看來惡夢似乎被他自己編的故事感動了,愈發流利地走下去。

「因為救了不少當地沒錢到大醫院看病的窮人,和作祟的惡靈結下梁子,惡靈於是追著他不放,而白人巫醫的一對可愛小孩,也成了被詛咒報復對象之一。我們從小就學著用咒語和咒具保護自己,你看這個就是。」惡夢變魔術般從口袋裡拿出半個貝殼。

惡夢很是嚴肅,葛空半信半疑,嘴角有些抽搐。

「那『你家的』惡靈為何會找上我家的門?」語氣強烈,並有頓號式的節奏,葛空諷刺地說。

「可能是因為哥哥在這裡吧?從小他的力量就比我強,所以吸引到的惡靈也比較多。」惡夢煞是無辜,用指背擦著太陽臉龐,太陽平靜下來,看來陷入淺寐。

小小頭顱一偏,質問攻擊對象換成我。
「舅舅,這事你原本就知道嗎?」

我先是避免作出任何表現猶豫的肢體動作,盯著葛空眼睛,自然不可能隨惡夢說啥是啥,但是公開幾分事實卻著實需要考量周詳。

「學爾和謙日的爸爸,確實有研究原始部落信仰傳說,不過他們是透過你表舅將學爾和日謙寄在我這生活,詳細情況我回頭再問清楚。」

惡夢嘴一扁,彷彿怪罪我不夠配合。
「科學不能解釋的力量是真的存在唷!」轉頭,這小鬼竟然還繼續對我家葛空洗腦。
「誰叫科學在人類國度還這麼……唔!」

我用眼神警告惡夢,最怕秘密洩底的應該是他自己這非人類吧?為何偏偏要是我這個純種地球人替他謹言慎行,愈想愈覺悲哀。

「總之,那個惡靈從以前就一直不斷、不斷地攻擊我們身邊的人,特別小孩子最好入侵,所以我和哥哥都不敢交同齡的朋友,怕牽連到無辜的人。本來以為到台灣來應該避得夠遠了,沒想到還是不行。」惡夢帶著一種憂鬱又惹人心折的奇特表情側過臉。

「反正你那麼討厭我,那個惡靈大概不會注意到你吧?是我想太多了。」

小孩子是很難抵擋惡夢這一招的,原本不信,在他充滿感情的述說和神態下,不禁也信了八分,連葛空這樣自然主義卻又愛看戰隊卡通的小男孩,最後還是敗在惡夢老辣表演下。

「算、算了啦!雖然我不會怎樣,可是謙日很危險啊!難道他會生病也是那個惡靈害的?所以舅舅說帶他去診所效果不大?」

「嗯啊!這不是吃藥就能解決的,如果爹地在這裡,就可以馬上治好哥哥了,可是現在沒辦法,所以必須直接找被惡靈附身的人。」
惡夢現在不是躺著了,和葛空並肩坐在一起,點頭道。

「學爾!」我瞪向惡夢,很清楚以這小鬼的性格,一定是打算有所行動,我可不希望葛空被拖下水。

「幹嘛?」惡夢往我這歪過來,彷彿軟骨動物似。

「這事等你爸爸從墨西哥回來再說,小孩子不要管這些事情,小海的情況,我今天打電話去看能不能約明天家庭訪問。」現在知道那影兒以我班上學生為宿體,怎能放任它在平常日任意活動,想像那股難以言喻的噁心感於咫尺游移,我更擔心此時的小海。

影兒的種種懷疑,只能留待太陽甦醒後,才能更進一步問他。
惡夢鼓腮,氣我以不存在的爸爸堵他,我則還以眼色,看他是昏頭了才在葛空面前出這餿主意。

太陽乾裂的嘴唇顫動一下,隨即張開無神疲倦的眼睛。
「藍?我怎麼了,覺得好想睡覺。」

「謙日,醒了嗎?感覺如何?」惡夢直接撲上暖烘烘的被子,葛空反倒是站了起來,負手平常無事的模樣,我很自然去探他體溫,和太陽相比,我的手是冷的。

「好多了,橘姊姊呢?」太陽有些焦心地東張西望,房間裡只有我、葛空和惡夢。

「媽媽很擔心你的病況加重,剛才出去替你買水果。」葛空明明也是擔心的,現在太陽醒了卻一副鎮靜模樣,這反而是揭露了些許孩子氣的表現。

「嗯……」太陽頓了下,嘴角又掛著微彎的笑容。

然而,若我沒看錯,太陽曾極短暫地露出一個相當令我介懷的表情,以人類語言形容是『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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