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太陽國度 第三章 影兒的拜訪 (上)

太陽國度 第三章 影兒的拜訪 (上)

今天我的班上,活動情形大致良好,無暴動事件,孩子們果然是敏感的生物,雖然對轉學生有高度興趣,卻能在葛空和惡夢槓上時保持距離。


我猜想惡夢的心態很要不得,他認為理想標準就要像他這樣,纖細優雅,純真中隱含一絲邪佞,氣質高尚又不失活潑,同時擁有驚人美貌,無論男女都應該崇拜惡夢才對。

基本上這就是一段充滿矛盾的話。

目前為止只有葛空不為所動,加上他違反了惡夢的美學,是他最排斥的死氣沉沉書呆子型,惡夢卯足了勁挑釁葛空,連我都變得清閒起來,不過,惡夢先是說過葛空像我,接著又說葛空不是,等於拐著彎非議我,因此我決定三天不上超市,讓惡夢陪我喝香片了事。

惡夢像是外星的惡勢力,預備在地球建立基地,收服男男女女成為信徒,建立他的爪牙和助手。

不過現在這兩隻並非我的關注目標,葛空若不能和惡夢打成平手,便不配稱為我的姪兒,所以我把注意力放在今日回來上課的一個小女孩林靜海上,她請了七天喪假,我也去過林家上香,去世的是高中的親姊姊,對這童稚年紀不知留下何種創傷。

頭七剛過,還有許多後事要處理的母親,不僅帶著小女兒乏於照顧,又怕近期環繞不休的記者找上小孩子強榨感想,總之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意外打擊,似乎還有內情,我作為局外人只有盡好本分,好好看照小海。

小海是很文靜的小女孩,平時就屬相對在葛空班長那種領導氣焰下,安靜聽從指示遊戲或交作業的學生,她穿著灰色洋裝,一到座位上就趴著桌面,把臉蛋埋入臂彎裡,藉由這個動作隔絕了外在世界。

雖然我想讓惡夢和葛空去發展他們的互動一下,惡夢卻彷彿黏涕蟲般三不五時跑來無理取鬧,有點風波的一天就這樣過去了,最後我也尚未能確認小海的情況,或許我該找她的家長談談。

台灣雖然不如日本嚴重,但是拒學症的問題卻完全不受重視,至多被視為頑劣的逃課行為,這種情況從幼稚園到大學都有,一想到要到學校和團體之中,還在家裡便會開始出現發燒嘔吐或是不明昏睡長達數天的症狀,說也奇怪,離開學校馬上就痊癒了。

小海有幾次皆是請病假早退,這樣的靜對幼稚園大班生不太尋常,看來也不像是葛空這種智商超齡提早有自制能力的小孩,卻也不見發展遲緩,畢竟我帶的還算是資優班,不提惡夢這傢伙,大抵是生活常規上比較好管理的小孩子們,至少說了還會聽。

幾次同橘去策劃和其他幼稚園一同出發的參觀活動,這才讓我見識到,原來小孩子可以流氓到多魔鬼,鼻涕眼淚口水,鬧得年輕的女老師在公眾參觀場所措手不及,其他人更脫隊追逐,至少我這班小孩還知道要看老師的臉色,乖乖維持隊形,雖然和我答應請全班吃麥當勞兒童餐有關。

縮在沙發上,讓五光十色的螢幕照著,我心中還掛記著上課時的情形。

兒童是國家的資本,也是一個家庭新生代的傳承,按理是該得到完善的教育和關懷,但是曾幾何時也可能被當成炫燿工具,父母的附屬品,甚至是政黨造勢的福利口號。提到小孩子,就算是我家的葛空,接觸的大抵還是身邊環境,我不願見到孩子還這麼小就失去對大人的信任感,那麼大概到青春期之前就差不多醞釀成反感了,難怪會叛逆。

待惡夢浪費完水電,穿著我的睡衣走到客廳,我已經養成一個反射動作,便是把桌上的米果收起來。對一個沒有作客意識的外星人,要求客氣是不可行的,但我仍祈願太陽能稍微帶來影響。

「老師,我看你的眼神好像很有意見的樣子。」
惡夢爬上沙發,將身子塞到我旁邊,很自然地拿起遙控,切換我並無在看的政論節目,到昨天剛開始播映的八點檔武俠愛情劇,嘖嘖有聲觀賞起來。

「不是好像,是確實。」
我轉頭看著惡夢。

「男人的肚量應該要大一點,不然小雞腸子女人不會喜歡喔!」

我用不著一個異空間人來教我地球人的交往常識。

「說真的,老師,你覺得到底誰有可能是太陽的花呢?以炎土氏民的力量,太陽應該很容易就感覺出來了才對,何以他還在找呢?」惡夢伸出兩手托著下巴,寬大袖子滑下肘彎。

「我不知道。」
太陽那種存在的意識形態是地球人難以理解的,就算勉強套用人類情感價值,泰半有很大的偏差,無論結果有無,我都只是個旁觀者。

「是這樣啊……你看電視,那個『內力』我也會喔!明天有空我試試隔空用『劍氣』砍斷一零一大樓給你看,沒想到電視劇也這麼充滿創意,為什麼台北人都不穿裡面的衣服呢?」

我一個哽住,別的小孩還可說他異想天開,但是這傢伙,說想給市政府添亂是有可能付諸實行的。

「因為地球文化現在已經到了二十一世紀呢!惡夢。」太陽毫無預警站在沙發後,兩枚小手軟軟地垂在椅背上,自從惡夢大力推薦我家的衛浴設備後,太陽就愛上這種『淋水』的行為,估計過去他大概沒經驗過蓮蓬頭洗禮。

說到底,太陽也給五光十色的電視畫面給吸引住,津津有味地觀看。

「真奇妙,不過夢幻般的瞬間,人已經從我照拂的野地動物一支,構築了這片文明世界,也穿起各式各樣的衣服。」

「只是無聊的電視劇罷了,瞧你們看得津津有味。」
嘴巴上這麼說,其實我自己也頗得趣,男女主角鬥嘴逞強的劇情還算喜歡,不過在這兩張小臉面前,我免不了職業病充大人派頭?

「NoNo,老師,無聊的不是電視劇,而是人本身。因為大多數人已經失去幻想的能力,只好被動看什麼才想什麼。你看,要是你是劇情裡的角色,你該如何是好?今天晚上要不要和我一起作夢呢?」

惡夢又開始不懷好意地建言,口中嘿嘿冷笑。自從漸漸意識惡夢不是我精神分裂的幻想病,太陽也成為整個幼稚園的見證,惡夢更是和我的損友伊卡洛斯牽起電話線,我的生活很快就被惡夢佔滿,水銀洩地,無孔不入。

我要笑非笑不作正面回答,其實以強調個人私隱的性格,我相當厭惡這小鬼讀夢的能力,但長年獨居生活養下的懶散,讓我很難停留在任何強烈情緒中,我只要求彼此相安無事,若惡夢不要太過分地侵犯我的界線,僅當日行一善免於其他地球人被騷擾就是。

「話說回來,太陽,你喜歡這幾天的幼稚園生活嗎?」我好奇而問。

旁觀的感覺是,太陽似乎對混雜在小孩子堆中過生活,相當地興致盎然,也不像惡夢刻意賣弄知識談吐,意外地吸引幾個特殊專才型的小孩好感。

先前已說過了,橘的幼稚園收了幾個外面學校較難適應的學生,便包括了兒童天才的典範,也由於普遍中產階級以上的家庭,還能供養孩子的天份發展,不至於被埋沒。像葛空這種在語言和思辯類發展超群的例子是較為少見的,我的班上還有數理及西洋棋方面的資優生,曾經在國際比賽累積不少點數,甚至擠上八歲以下參賽者排名前十,平常看不太出來,因為極度專才並未意味著思維能力成熟。

這些孩子的家長就時常向曾待過國外的我請問幼稚園畢業後,孩子適合的學校類型,畢竟台灣在這方面的教育資源太貧乏,一般國小根本滿足不了特殊情形孩童的需求。

直觀而論,這也就是太陽比較討好,而葛空獨對惡夢有敵手意識的緣故了。

「我喜歡和大家一起玩,橘姊姊說的故事也好有趣喔!」太陽的學習能力也很驚人,很快自由使用童言童語,卻不會不自然,至少比起他之前的敬語順耳多了。

「真想一直待下去。」

「可是我對橘交代的理由是,等你們父母從墨西哥考察回來,就要接你們離開台灣,這段時間畢竟有限,若找不到你的花當如何?」
其實增加惡夢和太陽,我上起課來增添不少趣味,就是其他班級的秩序變亂了,尤其,得防範我的學生發生早戀,對象還是惡夢,這真是令人頭疼的問題。

「應該快找到了。」太陽雲淡風清地說。

「就算找到了,她有自己的人生,難道你要帶走她,不論她或她家人的感覺嗎?」

「我並不會這麼做啊!藍。我只是好奇人類的生活,想看看我的花今世過得好不好,可以的話,在我匆匆經過地球的時間裡,陪她度過一生罷了。」
太陽理所當然地說。

我不禁想到一件事,太陽口中『夢幻般的瞬間』,說不定用人類的一生還無法補足,或許用我們的標準來看,他比任何人都要可能實現『永遠的愛情』這個條件。
畢竟一個人的永遠,就是活著到嚥氣的時間而已,儘管如此,速食愛情掛帥的世代,休說幾年,連幾個月都充滿不確定性。

這也是彼此價值觀和時間都有著巨大差異的比對了。

但我卻是無法度量好壞,若太陽一開始就是心術不正打我學生主意的存在,我早已豎起抵抗態度,但太陽卻幾乎沒有任何偏頗激烈的觀念,彷彿他便是獨自造訪地球,來到這座小島,自在地生活,因他本就不受人類狹窄偏執的思維束縛,我必須承認,這又是個難以捉摸的國度居民。

所以,平心而論我也是不支持不反對的旁觀者。

「老師你又在發呆,神經開始老化了嗎?有醫學調查指出,男人過了三十四歲就開始走下坡,所以一定不可以輕忽大意唷!」惡夢不知何時偎了過來,兩手抵著我大腿,近距離看到小惡魔的臉蛋,我下意識反應是丟個兩枚白眼。

「藍都是怎麼和家人相處的?你都自己生活,我問橘姊姊,她說你從小就這樣了,她和我說了不少你的事情。」太陽冷不防提問,我看見惡夢的笑容,這小鬼對挖人陰私有癖好,特別是我的。

所以惡夢現在又縮回沙發上改為跪坐,面對著我和太陽的方位,小手拈著『雪燒』,咬下一口,標準聽說書的姿勢。

「太陽殿下,橘姊姊和你說了什麼,快點和好朋友分享吧!我喜歡聽!」

我能感受血液流進額角血管的脈壓,惡夢無論如何都要和我作對便是。

「其實也還好啦!因為我看橘姊姊和葛叔叔見面說話的時候,好奇就問藍有沒有伴,橘姊姊告訴我這就叫『結婚』,就是等我長大和喜歡的女生在一起的意思。所以我就順勢問下去,怎麼藍都還沒結婚呢?」

太陽的談話中還是會使用一些不符年紀的詞語,不知是遷就惡夢還是學著人類的事情不自覺便習慣了。

「果然是這樣吧!」
惡夢莫名其妙地接了句,還胸有成竹的表情。

我的婚姻大事干他何事?

「結果橘姊姊就說,藍從小就不喜歡社交,獨來獨往,都一個人待在房間裡。也不陪橘姊姊玩,害她很無聊。」

這是可以隨便和小孩八卦的話題嗎?橘真是讓我無言了,她不反省自己的態度,我都汗顏,這種人竟然還是幼稚園園長,姊夫會被她吸引真是個謎。

「她還告誡我千萬不要學藍老師的做法。」
太陽補充。

拿我當反面教材?

「老師也真是見外,真的不行我會幫你的。」惡夢歪著嘴巴說,怎麼看都是壞心眼的模樣。

「不必了。」我加強語氣說。
「老師,你難道不知我很用心良苦嗎?」
「哪裡?」

「從我擔任夢之特使的那天,從畫來到你家那時,就是知道老師你不搞社交,怕你被人誤會,考慮了很久,才決定用這個面貌的耶!」
惡夢挺起胸膛邀功道。

「不是方便耍賴和推託責任嗎?」
我斜斜地移開視線。

「因為有鑑於我要和門扉待在一起,當男人怕你被誤認成少數族群──雖然我不確定你原本是還不是,要是女人的形象,要是你不小心愛上我,我會很困擾的……」

惡夢無視我一臉『絕對不可能』的表情,繼續大言不慚下去。

「如果是小女生,想來老師你一定對外解釋說我是朋友托給你照顧的小孩,不過一個小女孩托給一個單身男人照顧也很可疑,很貼心地怕老師你被當成有蘿莉控的變態歐吉桑,所以我特別選擇比較不尷尬的身分哩!」

惡夢想了想。

「老師,你不會告訴我你對小男孩有特殊嗜好吧?國外新聞很常見,特別是禁欲的獨身男人,像神父啦!大學校長啦!其他教職員工,噎,說起來老師你在幼稚園裡,天天都看得到一大群小孩子,會不會有時候想入非非?」

我完全不想和一個笨蛋嘔氣,這種做法太傷害智商,對陶冶身心毫無幫助。

「我既然做事就有職業道德,你要是擔心這些有的沒的,當初變個老人就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毫無溫度的眼光,雖然我不認為惡夢會怕。

「不行,這樣中班的琪琪就不會和我玩了,這不是伐害我的美貌嗎?」
惡夢又自戀地捧起臉蛋,我不理會他,今晚我心情有些被搞糟,隨手拿起一本費德曼的論文集,我就想回房睡覺。

驀然一只小手握住我垂下的指尖,是太陽溫柔的示好。

「不過,橘姊姊非常重視你,你們一家人我都非常喜歡,當然,葛叔叔和葛空也是。」

又是那種滲透人心的溫暖,感覺上太陽連思想上都是純粹光明,不容一絲陰寒駐足,他確實能讓人相信,是光之集合體。

「晚安,小孩子不要熬夜,把頭髮弄乾再睡。」脣角微彎,我對著太陽說,雖然已經是職業病,不過對著太陽當場消失的休息方式還是不太適應,前天便要他用人類的方式走回房間再休息,或繼續用任何他喜歡的方式存在。

太陽點點頭,金髮流著水光,宛若個東方面孔的小阿波羅,我離開沙發後,惡夢還是盯著電視製造一些白痴噪音。

我甩著頭,瀏海鞭過眼角,不是刻意表現落拓瀟灑,只是頭髮在漫不經心間自動變長,搞得一些點頭之交認識不久第一個問題就是問我是否為藝術工作者,勉強說來卻也不假,畢竟現在這份工作也算兼差的。我在這樣的環境裡扮演了什麼角色呢?

雖然可以說是巧合,但也是個引領者,或許有點不甘心,始於再度接觸了像葛空這樣的孩子,我確實能明白一個孩童由於早期具備的特殊能力,某種內發的自信,對於某種技藝或學問的強烈自覺心,導致和週遭及雙親的孤立感,通常後者
也難免產生驚嚇,以及格格不入的味道。

以及普遍上雖沒有極端天賦,雙親也無法給予全面投入培育的小孩,便是伊甸園裡『有點平凡,有點不平凡』的小小學童吧!橘相信這些小孩正是具備了同時培育社會性和特殊專長的資質,比起極端份子反而要更容易改變社會,同時也能在個人上擁有足夠的發展。

只要他們現在沒被家庭或將來的學校環境太過分的壓抑的話,多少能成就自己的理想。

當然,葛空及少數孩子就是例外中的例外了,縱使如此,我還是要打造一個相對下穩定的秩序,知道他們混合了大人和孩童的特質,也知道那種天賦有多麼纖細敏感,和易於夭折。

或許就是這些類型的孩童,某方面來說和我已進入相同的領域,有時我確實會認真起來和他們相處,不再是心態上的上對下。但是過來人的經驗是,大人的確會認真地傷害兒童,對於兒童發展中的心理不夠敏銳,甚至為求標準化而輕易地挫傷任何萌芽中的幼枝。

更多時候,無法投注心力去注意,這才是伊甸幼稚園偶爾會收到天份驚人學生的緣故──家長把社會不太重視的天賦當成某種休閒才藝,或是供養不起太專業的發展,以台灣中產階級的收入搭配文化環境的師資資源。

就算小朋友提出什麼希奇古怪的質疑或要求,基本上我都會盡量去滿足對方和解惑,由於不是專業的教師學者,平常跨領域的資訊蒐集已經成為我的習慣,惡夢的確冒犯到我的工作尊嚴,但我也不該和他嘔氣。

這樣心理建設一番,我就消去了陰霾。

一般小孩子的好奇倒不至於使我不悅,起因就在惡夢不是單純的小孩,他有時流露出某種古老精神,類似我在知識之海的岸邊徘徊時,耳畔激盪的潮聲,卻十分輕微。正如惡夢所說,他是我未知國度的居民,若惡夢的能力和閱歷真如他所說的有萬年經驗,那和『學術』本身嘔氣也是很無聊的事情。

某方面,也許就國度居民的怪怪說法,惡夢的人類形式確實相當孩子氣,標準的惡童典型,對於某些大人談吐一律帶著奇特的幽默感,即是用嘲弄語來溝通。

僅僅走進房間的幾步路,我腦海中跑馬燈已前進許多,推開房門,不意外的是惡夢早就搶先用蘇丹的臥姿霸住我的雙人床。

不過是國度居民嘛!反正不是地球人,穿越空間都不算什麼,區區的夾板門更是小菜一碟,您說是嗎?

我一點都不介意……才怪!

惡夢抱住枕頭無辜地微笑。
「老師,你剛剛生氣了嗎?」

這種笑法簡直就像政客發言不當,事後對媒體粉飾太平的敷衍笑臉。
用比較直接的形容就是:很假。


「不,我沒有。」我也笑起來,不算說謊,方才小小的不悅,早在長達二十年的自我砥礪下磨化了,我頗能遵守孫思邈的養生之道,也注意讓腦下垂體減少產生有害物質,況且和一個是否處於地球文化族群尚有爭議的惡夢生氣,真真是給自己麻煩,我一向討厭麻煩。

「老師,你應該要生氣的,人太壓抑了不是好事,你應該要狂野的抒放出來,就像火山爆發那樣!」惡夢站了起來,舉起兩手朝向天花板,和毛利人的豐收舞蹈一樣的動作。

「我沒有太壓抑。」我放任惡夢跳著,順便檢查彈簧墊的彈性。

「所以也不想表演給你看。」
對一個成人尚且不願遷怒我的脾氣,何況對著沒幾兩骨頭的小孩子?
我並沒有發洩行為或言語暴力的興趣。

「太可惜了。」

「你的『好心』可以省省。」

惡夢猛然撲過來抱住我的腰,衝力之大讓我險些退撞到門板。
這小鬼又開始玩什麼把戲?

不過,假哭和角色扮演對我是沒用的。

「老師,你真可愛,門扉是你我很滿意。今天讓我睡這裡好不好?」

「你和太陽睡同一個房間。」

惡夢的尾句需要翻譯,大綱是『今晚讓我去你的夢逛逛好嗎?』不!一點都不好!

我對於在夢中回到小四的自己,手腳都回歸稚幼的模樣,看見白鬚靄靄的老人,不但下意識以為是蘇格拉底,『蘇格拉底』還會站在雅典清澄的愛琴海波濤上,拿著星軌儀,四周大氣抄襲波提切利的畫作飄下各式花草,『蘇格拉底』俯身一本正經地說:「藍,你有這個天份,我只收你作我唯一的學徒,我要向你提供真實的證據,這種證據並不是理論,而是你能夠比較好加以理解的事實。」

真是夠了,我有權相信絕對是惡夢來搞鬼!更慚愧的是我明知有鬼,心頭還是暗爽了一下,都三十幾歲的人還嫌長不大。

與其做這種無厘頭的怪夢,我寧願好好一覺到天亮。

「可是……太陽幾千年才做一次夢,而且炎土式民的結界力量太強,就算是我幾乎也透視不到,這樣人家很無聊嘛!」

惡夢皺眉抱怨,大概也知道他要敢再次不打招呼就來騷擾我的潛意識,肯定被我不留情面地掃地出門。

「你就不能安分乖巧地和人類小孩一樣睡覺嗎?」
我習慣性地捏著眉心,相信不久後就會出現一道垂直皺紋,讓我的眼神更銳利,無意間不分男女嚇跑的人數更多,這是伊卡洛斯統計的。

「我不習慣,老師,你難道會半夜三點起來跳啪拉啪拉舞嗎?」
誰會做那種愚蠢到家的事情!

惡夢彷彿有讀心術地接續下去。
我不習慣白痴地睡覺那種強度,和老師不習慣三更半夜起床跳啪拉啪拉舞是一樣的。」

不,會讓惡夢胡混過去就枉費我當了快兩年的幼稚園老師和葛空的小舅舅。
「你說包括我在內一般會睡覺的人類都是白痴?第二,你把我跳啪拉
拉舞的比喻和你睡覺的動作相提並論?」

兩者都有貶低的嫌疑,縱使惡夢用多麼天真無邪的眼波來包裝掩飾,都更改不了我對他頑劣性格的洞悉,不管夢之國的文化,死小鬼就是死小鬼!

「老師,啪拉啪拉舞是日本傳統高雅的民族技藝,這是一種讚美啊!」

「你以為我不看柯南嗎?很遺憾,我時常陪葛空看卡通!」
我拎起惡夢,不讓這條鰻魚繼續纏繞腰間,打算送他出門。
豈料惡夢纏得更緊了。

「我、我就是睡不著啦!老師你虐待兒童!」
小鬼頭番起來真是……有夠化外之民!

「是太陽會夢囈,還是踢被子?床太小?你哪裡不好睡了?」

惡夢用匪夷所思的蠻勁扒著我,小心翼翼抬頭防備我找到空隙拽開他。

「太陽習慣不佔到空間體積,可是在他身邊力量太強我根本不能輕鬆休息,唔,有點太暖和,和我的故鄉氣氛落差太大。」

「說重點。」

「老師,你的夢借我休息吧!這次我不會亂看不該看的,找到小角落就不亂跑了,最多和人魚姊姊聊個天。」
惡夢討好地擺出甜美語氣和笑靨。

「這麼說你已經看過很多不該看的?」我磨磨森白的牙齒,微笑有點變質了。
「你怎麼知──呃,會長針眼的我都馬上跳過了,老師,你要相信我!」
惡夢顧左右言他的飄忽視線很明顯在說謊。

「總之,我會慢慢適應人類的睡覺習俗的,你得先給我一個優良的睡眠環境嘛!」
這次惡夢可就說得十分理直氣壯。

我忽然愣住,倒是沒想過號稱來自夢之國的居民本身是不睡覺不作夢的,所以我也沒深思過惡夢在我的世界能否入睡,或是習慣睡眠與否的問題,上次玩笑偶有提及,並未放在心上。

想起惡夢每天好像懶散地起床從客房門口走出,以為他是個賴床小鬼,難道惡夢有另類的『睡眠不足』情形?或者說不同世界,對於休息或入睡的定義不同,而惡夢的睡眠或許在地球上是不成立的,畢竟他來到了『現實世界』。

有點微小愧疚。

「你保證不給我添麻煩?」我瞇細眼睛下但書。

「我願意。」惡夢很喜悅地點頭。

「那什麼回答?給我說更清楚些!」
不詳細訂定條款,又會吃虧。

「我願意保證。」惡夢嘟起花瓣小嘴。

「那好吧!晚安。」我走向棉被,說睡就睡,也沒有感覺床上增添了一個人重量,想來國度居民休息模式也是地球人難以想像的奇特。

或許在他們是習以為常,只有人類還擺脫不了數十萬年進化的習性,從乾草樹葉到棉花,全都是床,沒有物質的安全感就覺得不舒服。

說起來,今天我也累了。

因為惡夢,若有不小心夢到柳如是或蘇小小,還是李師師,都會因小心起見而浪費了,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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