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太陽國度 第二章 太陽的請求 (下)

太陽國度 第二章 太陽的請求 (下)

伊甸園,不,應該是伊甸幼稚園,這就是我的家族事業。

大姊閨名叫做風橘,小學時我一直以為她是虎姑婆到家裡來的臥底,國中時我懷疑她是日本黑道大哥在台灣的私生女,高中時我根本認為家裡有個從亞馬遜蠻族搭研究船來的女戰士──親愛的觀眾們,當生命中有個從小生活到大的女人,而她碰巧還和你有血緣關係,那種情況通常就像埃及被亞述人入侵,壓倒性的無力。

雖然大學時代離鄉背井,但我寒暑假仍然得面對一隻女惡魔盤據在家中沙發的景象。

也因為橘先下手為強地填了某私立大學的心理系,落後幾步的我也沒有了耍叛逆的理由,帶著家中所有的期待選了個大家都滿意的目標,善盡長子責任。

我們的個性都很強,這是無庸置疑地,從當完兵後父母離婚,直到幾年前父親移民母親意外去世間,我們各自往外發展人生就可看出,為了母親的遺言,我們回到了生小長大的故居,橘將獨棟樓房改建成社區式幼稚園,三樓則為私人住所,小小的三口之家,我則另外租賃公寓。

在遇見惡夢前,這棟宅子裡曾經發生許多事,留下了許多回憶,原本我對帶小孩興趣缺缺,在美國學完插畫後就打算當個雲遊派的自由作家,對橘的幼稚園也只是旁觀而已。

若不是幼稚園中班某個小鬼膽敢挑釁我的威儀,那小鬼又被橘園長奉為『極品』,我也不會答應在橘找到下個老師前,暫任中班的老師,一個月四個犧牲品,我走馬上任排第五,真是一群有前途的孩子。

你問我結果?結果是領頭的惡魔小鬼成了我外甥,迄今仍保持戰敗紀錄不變,討論幼兒教育問題意外滋生出一段戀情,我也被這個不肖家庭拖下水幫忙經營家族事業,以後打死我都不會和來這裡接小朋友的女人多說些什麼,免得第二春的花朵開在我頭頂上。

橘老愛唸我不思長進,尤其是在她K完某些女性主義書籍後,可我一提要去進修考古學程,又是刮風打雷地欺凌我這不孝之人,所以我說女人這種動物真是不可理喻。

一手牽著太陽,另一手揪著惡夢,站在伊甸幼稚園前庭的圍欄矮門前,白漆的柵欄纏了有藍色小星星的鐵絲,惡夢不停把玩著門上金色搖鈴,我最後望了兩個小孩一眼,心中譜出了最完美的謊言。

服裝OK,昨天去童裝店以我幼稚園老師天天面對正常小孩應有的穿著經驗,挑選大方又活潑的款式;背景交代無誤,以惡夢和太陽的聰明機智,就算把台詞從最後一個字背回來也沒問題。

神色泰然地帶著兩個非地球人直入園長辦公室,一個穿著駱駝色洋裝的窈窕背影正在玻璃木櫃前瀏覽著滿滿的童書繪本,挑選今天要講給孩子們聽的故事。

指示太陽和惡夢坐在沙發上,他們也很合作地表現得羞澀不安,至少我是這麼要求過,惡夢拿著桌上玻璃杯中的糖果剝了包裝吃起來。

女人轉身,帶著精緻淡妝,長髮用大橫夾固定在腦後,加上銀框眼鏡,端莊又幹練的感覺,同時也讓人難以評估年紀,但是這些對長年被迫害的弟弟已經免除看走眼的陷阱了。

「藍?你遲到了,扣你薪水。」
橘的視線在接觸到小客人後明亮了起來,款款地走到我旁邊傾身,惡夢和太陽的笑容實在厲害,我看到橘露出的喜愛之意不斷上升。

「能讓他們在幼稚園裡待一陣子嗎?」
我把橘的視線拉回,自己則在對面的沙發坐下。

「誰家的小孩?」橘微笑的月牙眸裡,盈滿黑色粼波。

「還不是學長朋友的,這次一票人到墨西哥考古,人托給我照顧。」
我勉強地挑眉,作出不可置否的表情,反正橘是無法透過關係查證,只要說動橘點頭答應,讓太陽滿足來地球的動機就好。

「住你家還真浪費了呀!」

我來不及說些什麼,橘已經傾身貼近了兩名小鬼。

「小朋友,叫什麼名字?」

惡夢眨了眨眼,伸出白玉小手輕輕碰了下橘的套裝袖口,故作讚嘆地說:
「我叫孟學爾,他是我哥哥謙日,姊姊,這房子是妳蓋的嗎?好漂亮喔!」

「學爾和謙日嗎?這裡當然不是姊姊蓋的,但是裝潢是姊姊的老公設計的,他是室內設計師,你知道什麼是室內設計嗎?」
橘果然心花怒放。

我暗暗咳了一聲。
「都幾歲的人了,還好意思自稱姊姊,我都不好意思說妳是我姊姊。」

話還沒完,一股椎刺重力便衝擊了我的室內拖鞋,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所以我退到了落地窗邊。

「知道,藍說那是專門畫漂亮房子的人,他認識很多。」
惡夢笑嘻嘻地說完,還看了我這邊一眼。

「你直接叫他藍?」橘微笑著也看我。

「這對兄弟跟著父母全世界到處跑,都習慣外國人那套,直接叫名字。只是他們父母擔心中文學校教的退步,留在台灣的時候要我多讓他們說中文。」

我懶懶地回答。

「說起來,謙日很安靜,你們差蠻多的。」
橘繼續觀察大業,被點到名的太陽雙頰紅了起來,張著大眼無辜地凝視。

「姊姊──老師好。」

有些奇怪的文法,但是顯然成效巨大,我之前的問題早被丟到幾光年外和織女星作伴,我該擔心的是今天能不能帶惡夢和太陽成功離開這裡。

我對惡夢拋了個眼色,惡夢捻了下瀏海,自信的態度不知是指一切進行順利或者人類都這麼好騙,希望不是後者,我看見惡夢精確得神乎其技地抓住女人喜愛可愛與小孩的嗜好,尤其是『可愛又聰明外帶看起來天真優秀的孩子』。

最可悲的是,我對自家老姊的偏好毫無辯解餘地。

「對了,你們的名字有什麼特別涵義嗎?」
橘看似隨意的關注,視線飄過我身上,心為脫軌的現實跳了下,這個女人看起來精明,其實真的就是很精明。

「我要說!我要說!爹地說我的名字是『論孟學庸,子曰爾說』的縮寫,哥哥的是媽咪取的,好像是什麼盤子……」
惡夢皺起鼻頭,狀似苦惱地回想。

演得太過火了,這個昨天晚上還和我爭辯大篆寫法的臭小鬼。

「殷商盤銘。」惡夢顯然要我也搭個戲,橘正當前,我也只好替他答話,回去再扣零食好了。

「對,『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告訴我們要天天洗臉的。」

「那是指自省謙虛的意思。他的父母之前在遼寧研究孔子鳥,對中國文化的浸濡很深,取是謙日,其實是反過來日謙的意思。」我對著橘補充。

「嗯,都是好名字呢!」

橘蹲在惡夢前面,兩人不知說著啥悄悄話,在園長辦公室停留了一會兒,覲見太后的程序總算告結,用熟悉新環境的理由將兩名小鬼帶出,同時分針指向頂點,八點將近,有家長陸續把小孩帶來。

其實惡夢和太陽的外型在伊甸幼稚園裡還是過分顯眼,不過既然我是以代為照顧的名義讓兩名小鬼留在家裡,自然工作時也不好將兒童留置公寓,帶來幼稚園倒也順理成章。

「接著要去哪裡冒險好,我還以為地球人都和老師一樣,原來是不一樣啊!」
惡夢兒臂枕在腦後,弔兒郎當的模樣卻一路引來其他小孩子注目,誇張的是男女通殺,甚至還有幾個不顧大人的牽引要跟著走的。

「先讓太陽去找找他的花吧。」
我揚首觀望,然後詢問方才就顯現出神狀態的太陽。

「找到你想要的目標了嗎?」

「好像還沒。」太陽歪著臉蛋想了想,吐出否定的答案。

「先去教室等,或許人還沒來,我也該去工作了。」

領著惡夢和太陽往大班教室走去,正是我從一年前帶起的資優班,因為家境普遍良好,父母社會地位高,補習頻繁下比起一般孩子要刁鑽聰穎許多,之前才發生經驗不足的女老師被氣走多名的紀錄。

明亮的窗邊佇立一抹小影子,早晨璀璨光輝籠罩半面身體,他是國家未來的主人翁,在超導技術上提出革新理論,同時也長年在日本古典文學研究學會季刊上連載評論的葛空教授,但是在當下,他還只是個幼稚園大班的班長而已,手中《假面的告白》──不是亞森羅蘋,三島由紀夫營造的耽美氛圍,對他而言不是早熟就能理解的東西,因此葛空皺起了他小小年紀卻已十分有型的眉毛。

我含笑注視著一貫是班上最早進入教室,打開窗燈後,就沉入知識世界,周圍三尺彷彿有『結界』加護的班長,一群也準備上課的小朋友帶著崇拜又敬畏的眼光,不敢越雷池一步,任葛空長留在寧靜莊嚴的晨光中。

文中稱呼葛空實在有如在呼喚一個大人,不過戴著老師的面具實在不好意思在其他小朋友面前拆某小傢伙的台,當然根據互惠原則,有葛空幫我打理這個班實在省了一半力氣,所以我最後還是沒告訴善良的姊夫,小外甥在班上進行我教他的領袖心理實驗。

當然最重要的一招我已經預先示範給他:聯合主要敵人,打擊次要敵人。

一群獅尾猴中,當領導的猴王受到外來者的挑釁時,彼此會做出撲咬翻滾的動作,並將嘴唇翻倒鼻子上,露出不亞於獅子咬力的犬齒示威,但卻不會真的廝殺流血。

惡夢向窗邊的黃金葛吊球走去,不巧正是葛空的方位,就算是以人類的標準來看,都是一個相當出色的外來者,尤其在這個年紀、這種環境的襯托下,把惡夢和太陽烘托得彷彿是異國小王子般不食台灣煙火,舉止異常特殊惹眼。

「我……比較喜歡《金閣寺》,如果你不排斥通俗作品,我覺得《亞當與夏娃之間》也挺好看的。」指尖搭著書緣,惡夢霧紫的雙眼在陽光下,清淺得如同透明水晶,而真正的侵略者,根本不需要教學指導,也能依照本能去行動。

「你是?」
葛空抬頭,表面水波不興,略顯蒼白的唇微開詢問。

「孟學爾,今天開始在伊甸遊學,請多指教。」
惡夢轉身又說出些不討喜的話來。

「老師,這麼小的孩子就讓他學你,長大後可是會交不到女朋友的。」

果然是死小孩,我端著嘴角,完美地接收他的英文台詞。
不意外的是,葛空我的姪兒流利地頂回惡夢,雖然也是不討喜的對白。

「男子氣概在於理性和執行力,而非暴力和表面文章,另外,我就是我,和藍老師所做所為沒有關係,潛力的起點就是一個差異。」

葛空砰地夾合書本,書籤是我製作的嘉獎用插畫卡片,只給每月表現最佳三個學生,雖然用獎賞制實在不太符合幼兒教育理想,但是不要太過頭,反而比較自然,所以班長列名其中,已是常態,惡夢戲劇性地抽手搭著下顎,閃過攻擊點。

這兩個小孩倒是挺光明正大就把在家中另一面露出來,或許是兩人都不把其他人類小孩放在眼裡,這真是令人傷心的事,伊甸以她結合蒙特梭利和精英教育風格,讓一些個性和背景比較特別的小孩得以適才發展,至少不會被齊頭壓抑,或是讓老師給忽略,但是此間真相萬萬不能讓出資繳學費的家長知道。

「是嗎?哼哼……」
惡夢最擅長劇本並非乖巧小孩,避開橘的耳目後,他打算以較為活潑不羈的風格取勝,從不少小孩被傻傻地吸引注目光看來,葛空的地位有了動搖危機,同時撼動力不止一處。

「弟弟,不可以沒禮貌。」太陽從後方搭著惡夢肩膀,比惡夢略高的他,表現出充滿親和力的溫暖特質,亮麗金髮是整個班一抹異色,尤其是些半挑染的小孩,對這種徹底髮色更是又妒又羨。

看得出葛空臉色沒那麼好看,小孩是十分敏感的生物,因此時常會出現競爭心理,表現在出色者上就更加進取,而在競爭中敗下的人,或許就更加邊緣化,這是老師們要小心的現象,葛空並非出色的小間諜,要看班上有無小孩受冷落還是得靠我自己來。

「你好,請問你叫什麼名字?」紳士地伸手,和葛空交握晃了兩晃。

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看這種外交場面出現在幼稚園裡,對一旁張大口的小朋友來說,這三人的所作所為還真不是一個囂張就能形容。

「葛空,葛藤的葛,天空的空。」

「我是謙日,謙虛的謙,日光的日。」

太陽的微笑裡,浮現微妙變化,被準備上課的我捕捉入眼。

※※※

「事情就是這樣。」
午休時間,惡夢和太陽跑到辦公室來,太陽悠然地對著牆上向日葵壓花畫出神,惡夢則霸著我的書桌大放厥詞。

「什麼叫『事情就是這樣』,少給我混過去。」

惡夢交叉雙手,宛若在祈禱般星眸半閉。
「你外甥的眼神就好像不停地說,快來挑釁我吧!來吧來呀!我實在控制不住。」

「那只是你不具備科學性的妄想。」我倒了開水給太陽,繼續數落,希望把我們之前約法三章別在幼稚園裡惹事生非的條約唸進惡夢小腦袋瓜裡。

「可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決不逃避任何挑戰,像這朵高潔的百合起誓,我要守護純潔如初花的小公主,擊退惡龍和火焰!」

「在這之前,把腳給我放下來,還有把百合插回玻璃瓶。」
我不耐煩地反叩桌面。

「太陽都還沒說話,你又有什麼目標了?」

「那就是中班的琪琪,她送我一包香蔥雞汁口味的波卡洋芋片,不過你那外甥真不識好歹,竟然說上課期間不能離開教室和隊伍,我覺得大家圍圈圈作問答遊戲有點白癡,什麼美國第一任總統是誰,如果是英語會話應該說些更有趣的話題,例如立法委員的行為或是總統訪歐的兩岸論點。」

「算了……你要是給我惹麻煩,食物飲料,全禁。」這小鬼就是喜歡胡說八道。

我按著眉心轉向太陽,太陽還是好脾氣地笑著,微笑並非物理性武力,但是若是太陽的微笑,或許比任何物體都要有威力也未必,無論男生女生,碰上了太陽,就算之前有著欺負不順眼的心態,也都忽然被一湧而上的好感給擊潰,至於惡夢,我很懷疑靠著那張臉皮和惡劣的性格,是否還有人能清醒到有幸迎接他的反擊。

以人類的尊嚴來說,我希望同齡的代表葛空姪兒能夠爭氣地奪回面子。

「太陽,你找到了嗎?」

太陽含了口溫水,輕輕地搖了搖頭。

「今天有三個小朋友請假。」

「問題不在這裡,我覺得力量有些不對勁,雖然感覺出我的花在這附近,卻不太能夠更精確地找出她,這和國度不同的影響有關,只是不應該差這麼多,這種感覺……像是力量彼此抗衡的感覺。嚴格來說,也不是抵抗,似乎是存在感之類的東西。」

太陽若有所思道。

「難道是太陰國度的影兒?」惡夢語氣忽然一緊。

「不知道,太陰國度自古就和我族相對而生,卻屬於邊境國,影兒或許長久來會對光不滿吧?也不是沒有前輩被吞沒的例子,影兒是少數我們國度無法支配的種族,光影互生同滅,是常態。」

太陽輕晒,看上去卻是半點也不著急。

「發生什麼事了?那個影兒難道也來台灣了嗎?」我實在不願放任不祥預感愈堆愈高。

「太陰氏民就連光輝也是反射他人的幻想,他們自身是沒有夢的,所以就連夢之國也不能捕捉他們的影子。如果有光,就會有影,那麼太陽來了,有一個對應他的影兒想趁機傷害太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身為使節,我最討厭這種情況。」

惡夢抓著頭髮,厭煩道。

「在最亮面邊緣是最深暗的影,要是真的也來地球,那就麻煩了。」

「把話說清楚。」又出現了,人類聽不懂的國度對談。

「太陰國度的住民可以說是不具力量,也能說很強,因為他們總是為了炎土氏民才誕生,所以某方面來說,太陽的力量也可以成為影兒力量來源,但是他們那族人真的很陰險,不管在國度間也好,地球也罷,很少現身,多半是棲息在一些性格有缺陷的心靈裡,對光卻很固執,像變態偏執狂一樣。加上太陰國度很荒涼,實在不適合算在國度範疇裡。」

「總而言之……哎呀,班長,你怎麼也不用睡午覺?」惡夢一耳聞風吹草動,機伶地轉過話鋒。

「葛空,怎麼了?」
我往姪兒身上看,葛空不是很有精神,瞇著眼睛看向我前方的兩個小身影。

「因為有兩個人說要去上廁所,遲遲不回來。」

這一說便懂得了,只要還是班長一天,就算是新來乍到的太陽和惡夢,也被葛空負責地列入保護傘下,但是關心地找來卻看見聊天正起勁的畫面,自然不會愉悅到哪裡去。

「哥哥說台灣的冷氣太強,吹得他不舒服,所以老師才讓我們待在這裡休息。」說謊不打草稿的惡夢馬上抬出場面話來。

「是這樣嗎?」葛空反問後,惡夢不待他提出更多的話題,拉著太陽一溜煙出了我的辦公室,剩下小小葛空,似乎還無法適應惡夢說風是雨的行動。

我躺入電腦椅中轉了圈,辦公室其實只是過去家中的小書房,只是不預留冷氣洞,只有落地紗窗涼風習習,以及我陸續擺入的觀葉植物,葛空很是習慣地先反手關門,然後盯著我看。

「小舅舅,你到底哪裡帶來的人?他們很奇怪。」

這裡可說是我兒時的秘密基地,擺了滿櫃國學和世界名著,以及各種外文繪本,過去以降蒙塵的書本只有一個人會拖著木梯攀爬取書,只是那個小影子隨著時間流逝,從我變成了葛空,原本的秘密基地不得又掛上另一個名牌,說點不該自誇的,頁面的塗鴉也增添新的筆跡。

我疼愛葛空,雖然是後來才一同加入的家庭成員,認識也僅一年多,但奇妙的地方是,他就像姊姐的親生子般,無論在習性或天份上,唯一可看出父系影響是那嚴肅規矩的性子,卻像是姊夫了,走在路上很少有人看得出我們其實沒有血緣關係。

或多或少有點『傳承』的心態,連我都不由自主地照顧起原本陌生的外姓人,這時我才不得不感到,家庭本身確實有它不可思議之處,惡夢那死小鬼說我只能和有關係的人親近,卻也不假。

「就說是朋友的孩子了。」

私底下,葛空和我的關係趨於平輩,用共謀不太好聽,那就是玩伴好了。

獨生子總是比較難找個玩伴,尤其是在同一屋簷下,因此葛空很高興能把他早熟又富於評論研究的態度應用在我身上,這也是因為他仍然習慣在橘的面前當個貼心的乖孩子。

我並不想強制去矯正什麼,但姊夫的前一段婚姻或許真的影響到了小孩,以致葛空擔心新媽媽不能接受他較為特異的性格,也有可能是他從被對待的經驗中學習了壓抑的自我保護方式,時間雖然過了一年多,還是不曾改變態度。不過,他把發洩管道朝向了『怪異的舅舅』,我也沒有揠苗助長的興趣,就依著葛空,儘管橘根本不會介意免費賺到的兒子不夠天真單純,她可不是什麼好果子。

「可是……」

「好好相處吧!可以嗎?」我拍著葛空,他抬頭露出有些兒複雜的眼神。

「對方好像不好相處,不過,其實我也不怎麼喜歡他。」

葛空已經使用了二分法,把插班生又劃成兩個單數,用膝蓋想也知道葛空在指誰。
除了惡夢,還會有誰?

「你只要記著,人沒有必須討好他人的義務,除非是自己想要去對別人好。只是朋友多些總是好的,那麼謙日呢?」

我又問,太陽應該是親和力相當強的存在,連我都這麼感覺了。

「孟謙日蠻不錯的,我或許能夠和他聊些事情。只是小舅舅,你別逼我做些不喜歡的事。」葛空的言下之意是,要他放下身段去和任性妄為的惡夢攀好,是不可能的任務,這小子不想想自身也是跩得有找的少爺脾氣。

葛空稍稍彎起的唇角,掛著棋逢敵手的期待與傲氣。

我挑起眉,開始估算起沙盤上的優勝劣敗可能性。
倒是不怕惡夢太陽和葛空接觸,哪怕是小孩子鬥來鬥去也好,否則對自視甚高的葛空而言,不但在同齡的玩伴中格格不入,這個年紀的喜怒哀樂也硬封閉起來,實在不好。

或許這是少數惡夢和太陽駕臨地球所攜來的正面效應吧!

「反正你也只是個小孩子,幼稚園而已還這麼臭屁,等著看好了,無論是天才或凡人,Life has found its way.」
我將葛空的頭揉亂成一團鳥窩,和反抗的小手纏鬥。

「你只是純粹喜歡看恐龍追人吧!」

「你的路還長得呢!」

生命只是一場幻影,卻有許多人前仆後繼趕往這條黃金之路,雖然時常迷惑,腳下卻不曾停止,然後像伊卡洛斯所戲言的,虛幻到了最終,謊言也可成另類的真實。

葛空是年輕的生命,所以我不希望他重蹈一個人的覆轍,畢竟他已經有了新的家人。
是我,橘,還有姊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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