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太陽國度 第二章 太陽的請求 (上)

太陽國度 第二章 太陽的請求 (上)

「老師,你知道嗎?今天是太陽國度的王子要通過門扉的大日子。」

惡夢一腳踏在沙發背上,乍看之下像是意興風發的海盜頭子,很想叫他別這麼玩了,萬一沙發翻倒了,哭的人可不是我。

「哦。」
一個月後的週末,正因為天氣大雨,我完全喪失了出門興致,窩在家裡看書時,惡夢終於興奮地大嚷著,彼方世界的冗長準備工作結束,惡夢以外第一個神祕國度居民終於要來地球了。

手中翻著聖.修伯里的書,我斜睨著惡夢,光是他一個存在,就完全敗壞我對外星小王子原本美好的想像。

我本非太鐵齒的人,基本上只要給我充裕時間,再莫名其妙的事情我都能打從心底去習慣,從我交了伊卡洛斯這個朋友,和答應老姐去當幼稚園老師這兩個紀錄來看,收容惡夢實在不是我人生中最奇特的經歷。

「怎麼辦?這樣子不能見人啊!」
惡夢抓著微捲短髮,今日穿著白金色禮服,長長燕尾一甩,人跳到沙發和茶几之間地上,雙手撐著原木桌面。

「你這身打扮挺好。」
我倒是看不出有哪裡不對,除了明明是個小孩卻穿得很正式,像有錢人家精心打扮的貴族氣派,雖然這樣想有些不情願,惡夢的確是人見人愛的小孩子那一型。

當然,只限於外表,內在是不折不扣小惡魔。

「是房子太亂了!這樣對方來了實在不好意思。」

我起身,把已經冷了的香片拿去流理台倒掉,然後將茶具清洗完畢,放入一旁餐具架上待乾,然後回到沙發上,繼續看全宇宙獨一無二的玫瑰那段。

「知道你的意思啦!」
惡夢嘟著嘴,快手快腳地把拆開的餅乾包裝、報紙和飲料罐收拾好,然後端坐在位子上,表情亦嚴肅正經起來。

「我需要迴避嗎?」
我詢問著惡夢的意思。
「你就是門扉,迴避沒意義。況且,王子說想和你致意。」
惡夢敏感地轉頭,那正是放有畫架和畫布的書房方向。

「來了。」

「就這樣?」

沒有從半空中裂開一個發光的缺口,然後有人跑出來之類的劇情?
我跟著轉頭望去。

「嗯,我怎麼來,他就怎麼來。」
惡夢走到書房門前,一手貼著門板。

「是的……輕輕地轉動握把,這裡有個小機關把木門固定著。」

惡夢忽然冒出一句,接著書房的門被由內旋開,走出一個身形年紀和惡夢相若的孩童,周身散發著淡淡光芒,男童穿著白金色長衣,看得出惡夢裝扮是配合對方而選定,眉心一點丹沙痣,亞麻色半長髮隨意束起,左手拿著似朝芴的一塊物體。

「太初陽火之民,尊貴的閣下,歡迎蒞臨地球。」惡夢與對方行握手禮後,略一垂首,然後退後一步。

「夢土之民,這次使節工作勞凡貴國了。」
對方親切地微笑,款款牽引著步伐來到我之前。

「我來為您引薦,這位是老師,門扉就設在他家。」惡夢走到我旁邊,我趕緊站起回應,似乎是種普遍的慣例,和氣度雍然的男孩也是相同地握了握手,對方的手上傳來溫暖的生命力,卻不像平常體溫的膚觸感。

「我是太陽,不用太過拘謹,這回必須打擾貴方一段日子了。」
太陽真誠地對著我招呼。

為什麼說真誠?因為對方的氣質和態度已經能傳遞許多訊息,不需要從言語再多加判斷,似乎這就是那些國度世界的特點,惡夢也是。

待眾人重新坐定,太陽捧著茶杯啜了一口,我則不斷地觀察著這位來客。

「你們世界裡的人,都這麼年幼嗎?」
至少外貌上,至多七八歲的人類小孩年紀。

「就算是地球以外的國度,彼此也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啊!」
太陽據說只喝水,因此在我端給他熱開水後,露出了滿足的神情。

「其實我們不太講究所謂的年紀,因為地球的時間計算方式,對我們來說太細小了。惡夢特使說既然要變成人類容易理解的個體模式,不如當小孩,據說人類對這種型態最沒有防備心了。」

太陽似乎對自己的問題發言沒有任何自覺,仍是笑咪咪地用可愛動作喝著開水。

「是啊!很難和老師你形容國度住民到底幾歲,像我好像是寒武紀的時候和許多生物一起形成的,比我老的多著呢!」

惡夢攤開雙手,輕鬆地說。

「……」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有股衝動想和國家地理頻道聯絡,這的確是沒幾個地球人能有的機遇,但誰來告訴我,為何我一點高興的感覺都沒有!

「那是否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呢?」本著來者是客的心態,我還是主動地問了,太陽金瞳微瞇,剎那熾起的光幾乎要淹沒了眼白處,極細小的瞬間,我對那背後隱約揭露的無窮力量感到一絲畏縮。

所幸,太陽是相當可愛的人,或許我這樣說很不給惡夢面子,但太陽連表情動作,都是不帶做作的單純氣味,很是像還未被人世間污穢氣流沾染的孩童。

「這怎麼好意思呢?」太陽掩著袖子擺了個極優雅的手勢,推託了半晌。
「當然,不用客氣,來者是客。」

我很快地回應,引來惡夢的怪叫聲。

「我也是客啊!老師,你兩面標準,這是君子之道嗎?」
「等你有個外人的禮貌矜持再說!」

在學習經驗裡,對惡夢客氣,就是虐待自己的脾氣。

「這麼說我是內人囉?」惡夢自以為聰明地摸著小下巴推理。

「等你把中文說得更好,再來發言。」
我一個哽住,只好端起茶杯飲下順氣。

太陽則在一旁觀看得津津有味。

「傳說中夢土氏民聰穎無雙,靈巧萬千,自時間流動以來常任連接各國度的使節,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哪裡,你太誇讚這小鬼了。」
光是太陽的談吐,就值得我以禮相對,至於惡夢,那就別提了,一堆似是而非的道理,只是憑強記賣弄的雜訊。

事實證明,人的文明程度並不能全然用年紀來劃分,把兒童一律歸為未開化的小魔鬼,是很不客觀的,同時自認成年就一定明事理,那也未必──看看立法院就知道,橘常說那是國家劣級托兒所。

有個智商一百四,小三就在看NHK,然後還指著錄影帶告訴我蠟筆小新本名是信之助,叫小新不但錯又蠢,跟著那些硬梆梆的大和發音笑得東倒西歪的外甥,習慣了你就知道,要應付這種早慧小鬼有多容易!

「言歸正傳,既然來到我家,想必你們要作什麼事,我也難避開關係。」
我翹起二郎腿,雙手交錯扣在膝蓋上,正經和人談話的習慣動作,無意識地較平常冷肅。

「我想也是,依照和夏族相處的習俗,現在也差不多該步入正題了。」

夏族?那是指中國人的意思吧?
我思索著,果然那些國度的人熟知地球歷史,只是各部族的理解轉譯上會有些微的差異。

太陽以指點了下眉心,拉出了一條細細紅焰,繞成完美的火線圓,圓不停旋轉著,忽然爆裂成近乎無色的蛋白光霧,短短數秒內充斥了整個客廳後消失。

「魔術……」我看傻眼了,不禁說了出來。
「不過,各國對門扉的管理還不夠嫻熟,尤其在生物星球上,按照習慣,應該先設立『間隔距離』才是。」

見我滿臉疑問,惡夢好心地翻譯。

「用漫畫口語來說,就是結界啦!」

「這個世界除了人類以外,還有形形色色的存在,人類尚未意識到的,幾乎全都登陸在各國度的紀錄裡。舉例來說,兩個人面對面可以聽見對方說話,隔了一公里就聽不到,也不知道對方真正的想法,這是人類的生物距離。」

惡夢十分之佻達地聳聳肩。

「不過那也只是人類。地球上,多得是隔了一個海洋,能夠竊取你心聲的存在,所以為了避免真正珍貴的資訊或存在消息被一些特殊能力的人類或者其他存在發現,國度居民在自己身邊都會設下強而有力的『間隔距離』。

惡夢有把動詞當名詞用的習慣,偶然透露出的訊息是他似乎對英語更加熟悉,是以中文這種語言讓他說出來又更加吊詭了。

「因為我接著要說的事情,是一個秘密,我不希望讓我那邊的族人,或是其他存在者知道,否則會功虧一簀呀!」

太陽提這話時,臉頰上泛起淡淡緋紅,嘴角無意間上勾。

「我會讓這個間隔距離一直存在,這也是為了老師的安危著想。」
「為什麼會事關我的安危?」等到我發現時,兩眉已經迫不及待靠攏親吻,繼伊卡洛斯之後,我又找到令我刻紋加深的理由。

「就如惡夢特使說的,地球上有許多你們科學尚無法解釋的存在,他們有些已經厭煩了待在這個狹小邊荒之地,想要獲得更大的自由。而我們國度世界彼此間開放的門扉,就變成一個跳板。」

「有一點我們怎麼想也無法明白,地球上的存在者,似乎不分範圍文化都有共同的想法,把對方吃下去就有增加能力或治癒缺陷的效用,雖然我們強調過這完全是無稽之談,但是據說還是有些危險的存在者,相信門扉能讓他們自行擁有來去各國度的力量。」

太陽略為擔心地說。

「不過相信這次以有文明的人類為對象,應該是沒問題了。」

難道之前還有不幸失敗的門扉嗎?我應該阻止自己想下去。

「另外我也怕被其他存在者知道我此行的目的。直到剛才,長老們還在監視我。」
太陽深深靠上了沙發,仰頭嘆息,現出了他來到這裡後第一個無奈的表情。

「我想尋找她的魂魄。」

我和惡夢都靜止了,或許是感覺到,現在不是插話時機。

「正確地說,兩萬年前,我愛上一朵花,但那時部份的我還十分地微弱,也沒有足夠智慧來理解這種感覺,所以我把它想像成置身於同族間的溫暖,對於花,我也以為那只是她追求生命的本能。」

太陽的語氣有些孤獨,握緊了馬克杯,彷彿忘了是自身使水溫熱不止,反而看似追求另一種溫暖似,令人感到憐愛。

「我與我族的力量影響著這個星球,使萬物生長,讓原始海洋有了生命。而她和無數的同類沒有分別,只是每日每日望著我,燦爛地微笑著。我花了兩萬年的時間,才想起她的微笑原來有遙不可及的哀愁,但我忘記了地球生命的週期是那麼短,雖然我記住了她的容貌,卻沒意識到她早就死去了。」

太陽看了我一眼,神態安然。
「老師,你是否覺得植物不會思想,而陽光只是一束長短不同的波?天地視萬物為芻狗,草木又如此無情?」

話題落在我身上,我振了振精神,方才又聽到一個脫離常軌的狀況,我竟有些恍然。

「是的。或許用你們的說法,那是人類的科學吧!」
我這麼說。

「其實是沒錯的。人類的感情只有人類才有,或者是擁有人類思維者。這就是我為何花了那麼多年才產生了愛的想法的原因。因為人的情感模式是屬於瞬間即逝的生物,不但不適合我,也無法作用於我身上。從有入無,你們稱為悟,這是有可能的。」
太陽的語氣是那麼沉穩,像靜靜解說論文的教授,惡夢的表情還是鬼靈狡怪的,紫眸閃著霧與光。

「或許這是我在你們語言裡,所選擇了最好的形容了。當然,我無法教你理解我族真正的語言,或是花的。但是,要從原本的無,創造出想珍惜我的花的心情,卻花了我很大的力氣,而且被長老認為是退步的表現。」

我不敢說我了解,因為那遠在我的價值觀之外,這個世界是只要性別和年齡差異逾越了正常範圍,或是家世背景不符,人與人的接觸就被貼上不合適的標籤,至少我不會妄想找根草當戀愛對象。

理由是很簡單的,半點也不崇高,我喜歡有知心人和自己對答,看著對方的容顏,抱得到,摸得著,尤其是思想交流……這就是伊卡洛斯說我高標準的原因。

我在現世裡,仍習慣現世的有形存在,太陽的感情(姑且說貼近愛情)太形而上,果然是不同次元的概念。

「那麼,你有什麼具體行動?」
我期待著太陽的答案,『找尋一朵兩萬年前的花』?聽起來是地質考古學家的學術玩笑。

太陽微微一笑,眼神飄到了我身上。

「物質的能量在宇宙間循環,生生不息,夏族的六道輪迴觀念,某種層次地點出了真理。我的花在今日已經不是遠古的模樣,但我肯定她在台灣的某處。」

「難道還要請靈媒幫忙?」
我倒不是嫌棄這些民俗文化,只是太空時代了,我不太信這一套。
不,如果驅邪有用的話,那我考慮聯絡台灣道教協會。

「人類的能力是很有限的,時間太久遠了,諸國裡能探究遠古的,也只有炎土氏民了。」

那眼光漸形凝結,太陽忽然閉眼,水杯裡的液體瞬間蒸發成煙,在空間中彎繞成悒悒的圖案,消失無蹤。

「她今世的形象是人類,所以我也化成和她類似的存在,這樣,我們就能透過某種規則有所交會了。」

太陽說著說著,站了起來。

「而且就在你姊姊……人類的關係是這樣說的吧?姊姊的幼稚園裡。」

「好累,我睏了,我會去那間幼稚園上課的,屆時請多關照了。」太陽語畢,乍然粉碎成無數光塵。

留下面色鐵青的我。

「這真的是偶然嗎?」

「啥?」惡夢趁我在聽故事的時候,偷偷藏起一大包卡迪那,用稱得上特技的優雅姿態迅雷不及掩耳地往嘴裡塞,猛一抬頭,嘴角還沾著薯片碎屑。

「選中我的理由。」
先前聽惡夢的說法是無數偶然的夢境中看到我的臉之類的。

「太陽閣下是諸國會議的主席,老師,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惡夢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童眉一挑,數不清的狡童貌。

「你這什麼意思?」
每回看見惡夢這種表情,我的眉頭總要打好幾個死結。

「意思就是他是諸國裡最大尾的,無所不能的,你想想人類的聖經裡說『神是光』,愛因斯坦的公式,古文明的曆法,引力問題,地球哪裡不用依靠太陽存在?那個國度住民最恐怖的地方是對各行星的大小事瞭若指掌,而且對地球的影響直接又乾脆。」

惡夢挺挺胸膛,又擺出八卦權威的姿態。

「他看地球就像你看地球儀的心態。所以那位閣下到地球來雖然不抱惡意,但也沒有人類所謂的友善,你若有點腦子,快點幫他達成心願是聰明的選擇。」

我想,這可能就是人類愚蠢的地方,惡夢的口說無憑太虛幻,就像聽人背幻想小說的台詞,要是太陽一舉轟掉半塊中國大陸,我一定拜倒在阿波羅神殿的台階上。
所以我並沒有如惡夢想的恐慌起來。

或許是我不以為然的表情讓惡夢接收到,惡夢的八卦小臉轉成要笑不笑的模樣。

「我管理俯瞰人類夜中夢影,但創造生成卻是主宰於太陽,就算不是你,也必定是某個人中獎,所以,這就是偶然。」

一把捏著惡夢軟軟的臉頰,我幾乎要習慣惡夢三不五時冒出的奇怪話。

「你們真的給我帶來太多麻煩了,不過我會幫太陽。」
老實說,我也有點好奇橘是否看得見這個小鬼,亦或是太陽,若是,至少真的證明不是我的幻覺,迄今還沒有我以外的外人和惡夢見過面。


「因為,人家比你可愛、有禮貌太多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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