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一本有翼之書 chapter.7 窗邊的小夜曲

一本有翼之書 chapter.7 窗邊的小夜曲


──拉拉卡喜歡唱歌嗎?
──喜歡。
──既然如此,拉拉卡就唱首歌給爸爸聽吧?


那首歌是……
曾經有一首歌,很重要的歌,但是她已經連旋律和歌詞都記不起來了,連何時忘記這一點也記不得了,彷彿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或者說,那首歌只是她搞錯幻想裡的產物呢?

她只知道自己喜歡看書,書本沒有聲音,但是,包羅了一切。

清晨的寒冷中,拉拉卡在廚房的烤爐下驚醒,手腳被凍得和木柴一樣僵硬,衣服皺褶像是大理石雕刻出來的,雖然被裹在人體上,卻絲毫沒有溫度。

龐都達達是酒店,雖然不是沒有房間出租,但比起正式的旅館卻簡陋多了,但收費卻不遑多讓,最好的一間房間已經被治安官長期租用了,剩下的只是木板隔間而已,平常給工作人員當睡房,但如果有人想要過夜也願意出錢,他們就得把房間讓出來。

如果有其他目的,也未必是讓出……莎露垂著眉毛抱歉地對拉拉卡笑說。

拉拉卡囊空如洗,當然不可能付錢住宿。

她原本和老闆說情,看能不能收留拉拉卡幾天,但龐都達達就是間不太入流的酒館,本來就沒有做慈善事業的餘裕,就算老闆被莎露的美色迷得七暈八素,又聽說治安官也認識這個流浪的小孤女,還是無法答應,但讓步讓拉拉卡可以在廚房角落過夜,只要她不妨礙到別人。

自從在森林待過一晚後,拉拉卡只要有點餘燼的溫暖和屋頂已經謝天謝地了。

莎露自己是有房間的,但她卻不敢讓拉拉卡睡進來。

「要是妳在我工作的時候,被摸進來的客人非禮了,那種人就算知道弄錯也不會停下來的,就是有那種下流胚子。」她像個大姊姊一邊整理著拉拉卡散亂的頭髮說。

拉拉卡一想到這種可能性,不由得瑟縮了一下。

「如果是達希爾大人的話,應該是不會對妳怎樣啦,可是抱歉,還是讓妳留在這裡比較安全,這樣別人閒話也會說少一點。」

在巴鐸鎮要養活自己都夠困難了,像莎露那樣主動幫助拉拉卡的行為,不但不會被當成義舉,反而惹來嘲笑,還有些只被允許深夜到清晨時在門外拉客的下等妓女毒辣地諷刺莎露是撿個小孤女表演自己的善良來討好治安官。

這裡就是這樣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方,想走的人們,想留下來的人們,好人與壞人,折磨女人的男人,欺騙男人的女人,貴族,軍人,現實世界的海盜,神秘的過客彼此交融的港口,住在酒館裡的治安官,還有被綁在港口邊示眾的竊賊……

拉拉卡呼吸著氣味辛辣的空氣,連想張開眼睛都不太容易,但她還是努力站起來走出後門,在水井邊打上半桶水將自己梳洗乾淨,並用被風刺痛的臉龐迎向被帆影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大海,從海平線上射來蒼白的晨光,像是神話故事裡精靈用的箭矢一樣漂亮的光線。

但是,為何會覺得這個黎明讓自己泫然欲泣呢?

就這樣過了快一週了,那些海盜沒有出現,是否暫時找不到自己呢?拉拉卡握緊胸口的項鍊墜子,不願去想希洛普希克利亞的事情,他說的一切都太古怪了,沒有自己能理解的東西。

她好想回家,但是也怕回到家,那些怪物卻佔據了『時間之河』,等著將她一口吞吃,她想起自己甚至不敢確認愛麗絲的情況,就自慚不已。

但是那些海盜是衝著自己,不,是這塊魔法師交給她的星辰骸石,只要她不回去,應該就不會拖累到原本認識自己的人,就這點看來,她是不是也該快點離開,以免給莎露姊姊添麻煩呢?

但是她脆弱到無法拒絕別人的關心,甚至還饑渴地想得到更多,何況她要走到哪呢?往南方是戰區,往北如果不坐船到其他港口,再走商旅慣用的道路,就要從這裡越過無數荒涼險峻山脈,拉拉卡沒有翅膀,無法像那少年一樣飛越阻礙。

待過森林後,她清楚自己無法像動物那樣獨力求生來躲追兵,如果她不是只會開舊書店和看書就好了,自己真是沒用。

她伸手撫摸自己乾裂的嘴唇苦笑。

那個有翅膀的少年,是魔法師吧?似乎聽見了達希爾大人這樣稱呼他,或者是魔法的見習生呢?畢竟他們看起來差不多大,拉拉卡很難想像同齡的少年竟然已經會使用魔法了。

但是,拉拉卡並不喜歡魔法,因為在這個科技衰敗的時代,魔法往往被用來作為實現人類欲望的工具,和魔法牽扯上的事物,幾乎都是不幸的,首都的魔法學院,是只讓貴族子女入學的獨特學府,但是那些從生下來就有固定身分與價值觀的群體,再讓其具備普世無法接觸的深奧知識,就會養出『魔法師』這種不凡的怪物啊!

容貌美麗,氣質高貴,儀態神秘,把握著技術的人們……爸爸說,那是人類欲望最極致的展現,他不會讓拉拉卡看見那些人。
 
過去,她就是這樣從爸爸口中聽說魔法師的存在,以及那些未來會成為魔法師的學徒們,還沒畢業就已經掌握了禁忌的力量。

大概也不會再遇見了。拉拉卡呼出一口白煙,決定回到酒館內,她溢出一聲壓抑不住的輕咳。

這一夜,拉拉卡又做了夢,不斷搖曳葉尖的青草地上,背後臉孔模糊的人,溫柔的感覺,清爽的微風。

她聽到那首歌化為無數透明蝴蝶飛向天空,然後消失在自己的指尖之外。

她在夢囈中,縮緊了四肢靠著牆壁,感覺頭就像結凍的水壺那樣沉。
好冷……好冷……

「拉拉卡?拉拉卡?」女性焦急的呼喚著拉拉卡的名字。

「……媽媽?」拉拉卡勉強睜開腫脹的眼皮,才發現自己躺在陌生的床鋪上,四周點了好多蠟燭,這種奢侈的習慣不會是為她而作,拉拉卡又晃了晃頭,現在的情況太奇怪了,她想坐起來看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身體卻動彈不得。

「莎露姊姊?」

「妳發高燒了,生病為什麼不說?」

「生病?」拉拉卡疑惑地重覆那個單字。
「我生病了嗎?這裡是哪裡。」

莎露一臉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用指頭彈了下拉拉卡汗濕的額頭。

「該感謝治安官大人發現妳昏倒在酒桶邊,把妳抱到自己的房間,又請醫生來給妳看病,差一點就轉成肺炎了。」

「我……對不起……」她想說話,卻發現嗓子像是被沙紙磨壞般刺痛。

「總而言之,妳暫時先這樣休息吧,反正達希爾大人今晚不回來,他說反正都付了租金,房間空著也是空著,妳的衣服是我換的。」莎露說。

「小拉拉卡,妳到底從哪裡來的呢?感覺和其他人都不太一樣,不過如果妳不想說就算了。」

拉拉卡竭力露出一個笑容,她知道現在的自己一定很難看。

即使是這樣小小的善意,也像是要灼傷自己般包圍著她。

因為她離開了時間之河,卻不知道自己進入書本描寫的世界,該如何配合其他人的習慣,以至於格格不入。

莎露走下樓梯去忙了,拉拉卡一個人呆在以她的價值觀來說算是華麗的房間裡,很難想像樓下就是那個骯髒混亂的酒館,從這裡可以將整個巴鐸鎮的港口收入眼中,不受港邊小鎮邊壅擠繁多的建築阻擋,窗戶開得很低,只是躺在床上就能看見絕妙的風景。

現在是入夜,漁火點點像是發光的飛蟲,隨著水波搖曳著。

大概是昏睡過久,據莎露說她昏睡了一整天,直到醫生注射的藥效起作用,病情才穩定下來,拉拉卡雖然稱不上神智清醒,但是毫無睡意,她試著蠕動嘴唇做出哼歌的感覺,發現自己因此好過了一點。

好像找到一點旋律了,雖然很破碎模糊,拉拉卡只能不斷重覆哼著,因為不會有人聽到,她才鼓起了這點勇氣,大概是受到夢的影響吧?

不知在治安官的房間裡獨處了多久,有生以來第一次在陌生男人的住所過夜,拉拉卡卻沒有特殊的心境變化,她想自己真的是很遲鈍,只是害怕這過度柔軟的床鋪和棉被會把自己的身體給消化了。
忽然間,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轉頭向著窗戶,有人在看著自己!

是那個有翼少年!為什麼他會在這裡?

窗戶無聲無息地向內打開,拉拉卡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跳過窗戶,進到房間內,三兩下就來到了床邊。

少年有一頭夜色的短髮,金色的眼睛,如今近距離看來更加透明,他居高臨下看著拉拉卡,光是這樣,拉拉卡就已經緊張得喘不過氣來。

小麥色的肌膚襯得那雙眸色罕見的眼睛宛若寶石,她想起掛在胸口的星辰骸石,他像頭黑豹般露出神秘的表情,無言地面對著她。

少年伸出了手,拉拉卡低喘一聲,想躲進棉被裡,但他並沒有碰觸到她,手掌只是懸在拉拉卡的頭上靜止不動。

「那首歌……」他嘴唇微張,說出咬字不穩的句子。

「為何妳會知道……」

他在說什麼?

拉拉卡張大無辜的眼睛。

「繼續唱下去……我命令妳。」

「你……咳咳!」拉拉卡按著喉嚨,才想大聲說話,立刻牽動了劇痛,胸口閉塞著,連呼吸都成了奢求。

露水的氣息中,一陣清涼到有點刺痛的感覺覆蓋上拉拉卡的手,然後從指縫間流入,融進她的喉嚨和胸口,瞬間熱與痛苦都消失了。

這是魔法嗎?如果是,未免也太神奇了!

「唱吧!」少年很執著地要求。

「我不記得了。」拉拉卡別過臉,突然這樣說實在強人所難。
可是他治好自己的病,拉拉卡也很介意為何對方會知道那首對她來說像是謎一樣的歌,或許他知道歌的出處?

她從床上坐起,試著用比較大的音量哼出那首歌的旋律,開始有些斷斷續續,然後葉笛的聲音忽然加了進來,拉拉卡看見少年躺在窗台上,手指抵著唇,貌似吹奏著。

但是他們創造出來的音量不比一個人說話要大聲,萬象交融的黑夜中,只有一首殘缺的歌蜿蜒著。


鳥兒們無法窺視的秘密……

這裡是我與你專屬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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