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一本有翼之書 chapter.5 獨自徘徊

一本有翼之書 chapter.5 獨自徘徊


拉拉卡混在一隊前往邊境港口的逃難旅客裡,漸漸遠離凡艾克鎮。


這是客觀面的描述,實際上,包袱裡僅有的兩件衣物,在從黎明時從鐘樓尖頂攀爬下時,已成了破布條,食物並不在拉拉卡的包袱內,少數一筆金錢在逃難隊伍裡不具備交易價值。

從鐘樓下來後,躲過清晨巡視的燈夫注意,避開一切小鎮上的熟識人們,原先打定主意獨自遠離,卻再出了小鎮後意外遇上貨車隊伍。
逃難中,拉拉卡買不起食貨掮客定的黑價,所幸一個好心的天主教家庭已在先前的凡艾克鎮補充好糧食日用品,分給拉拉卡少許。

拉拉卡和那家人一起待到日暮時分,森羅萬象界限開始變得模糊,一切存在投影拉長而趨於幽暗,祟動不安襲上拉拉卡心頭,星辰骸石宛若威力強大的詛咒,從拉拉卡純正儉樸的心中奪走了對人類基本信任,她回憶起過去毫無防備地招待陌生路人,油然顫慄。

從前,不,只是前一夜而已,過去的她並不覺得生命有什麼陰影,或是任何危險,爸爸留給她的時間之河是安全穩固的,她從不貪求不屬於她的東西,亦不曾產生戀佔某物的心情。

她現在卻害怕起星辰骸石被奪走,無論覬覦它的是普通人或是海盜,拉拉卡都會因此陷入生存危機,那個自稱魔法師的男人,污染了拉拉卡的樂園。

黑夜降臨,項墜散發微光,拉拉卡又成為一個人了。
主動和那好心一家人告別,聲稱自己為了拜訪森林裡的親戚才出門,縱使這種理由完全不足以取信他人,對方還是作勢挽留一番,而後揚塵離開。

他們都明白,為了萍水相逢的女孩浪費物資不值得,現在有數千逃難者擠在邊境港口,船票卻千金難得,已經登船的人們,也在封港令的抗爭中焦躁不安,一切都賭在詭譎變換的戰局中。

但是,拉拉卡願意有一盞燈,她迫切地希望擁有一盞燈,使她免於行走於黑暗中。

然而,當和善的中年母親著迷地望著她藏起鍊墜的胸口,希望她至少以一件飾物交換,拉拉卡就斷然拒絕了,並在那目光尚未完全變質成貪婪前,惶恐地跳下車,逐著夕照餘光遁入森林,甚至喪失了順著旅道的勇氣。

終於,夜之獸吞噬了白日最後光輝,拉拉卡不知在樹叢間跌跌撞撞多久,直到無力地倒在老樹浮根上,如果無法躲避黑暗的話,就讓黑暗完全地遮蔽她吧!

拉拉卡雙手掩面,觸摸到潮濕的淚。

她害怕一個人,誰來保護她,將她從這喪失方向的困境中帶出去,她受夠了。

僅是一天,時間在拉拉卡身上作用的痛苦卻拉長了好幾年,細長黑影在頭頂交織成網,细細碎碎地留下些許模糊夜色,風剛吹動,便像無數鬼寐同時沙啞嘲笑,她先是揪著裙擺,後來已忍不住抱頭縮起四肢,將臉埋在身體中心。

帶我走,救救我!爸爸…媽媽……

拉拉卡逸出口的只是嗚咽。

她畏懼黑暗,黑暗總是默默前來,帶走她最愛的人。

回憶中,是被油燈照亮的床鋪,埋在一堆枯黃髮絲裡的蒼白面孔,是她曾經喚媽媽的人,旁邊看也不看她的高瘦背影,從衣服裡深深透出難聞酒味。

拉拉卡不想記得,所以拼命試著遺忘。

她卻無法逃避心中的影像,男人女人臉孔塌陷於黑暗中,剩下薄皮,隨著衣物松垮垮地招舞,張大口,恐怖的無聲卻牢牢封緘,難以吐露聲音字句。

醒來吧!如果只是一場夢!

※ ※※

清晨帶來新生,對於拉拉卡,她只祈禱不是夢魘循環,她終於來到港口,四處是擁擠流動的貨車人群,房子低矮緊湊,從山上望下,可見樹林圈著格外雅致的白色建築,或許是海軍總督的家。

每個人都忙著挑選貨物,賣出不需要的家累,物流異常頻繁,許多古董收藏家也混於此地,不動聲色地買進低價真品,這些從南方戰區群湧而上的中產階級,或許將在另一大陸創造移民潮,給歷史一筆見證,然而當下,人與人的臉龐卻僅是發汗迫切地摩擦。

無人留意那被人群推擠的嬌小女孩,黑髮紊亂服飾髒汙,眼睛飢餓無神,閃著一絲對黑夜的恐懼,以及掌握知識者特有的控制冷靜。

拉拉卡渴且餓,販賣食物的攤位老闆,全是訓練有素的獵犬,永遠能抓住企圖摸取的手,更別提還未到自甘墮落去行竊的拉拉卡,她疲累地拱著背走路,看上去比同齡人更幼小,幾乎只得十二三歲,再無保護人情形下,漸漸被幾個混在街角無所事事的中年男人鎖定。

陽光讓她口中如含鐵沙,海風黏熱,蒸騰人類氣味更令在書頁間長成的拉拉卡難以呼吸,本能地避開人群,拉拉卡往陰暗曲巷間尋找庇蔭處。

已經是極限了。
拉拉卡苦笑,脫下鞋審視水泡破裂後傷口紅腫程度。

爸爸一直告訴拉拉卡,當孩子的好處,他說,每個人心裡都住著一個孩子,再也沒有比是孩子時就當個孩子要幸福了,拉拉卡相信爸爸說過的話,

躲進窄巷陰影中,亦躲閃毒辣陽光,拉拉卡將顫抖的唇埋入手臂,無法對誰訴說,她厭惡著這個自己。

為什麼做不到?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一定不會就這樣離開家鄉,也絕對不會丟下被惡魔控制的愛莉絲不管,因為發現無能為力,她逃跑了。
原來她是如此膽小怯懦的人。

拉拉卡將臉孔埋入掌心苦笑。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像隻炸了毛的貓咪般彈跳起來。

「小女娃,妳家人呢?」那道直率的女人聲音,有別於之前黏著自己不放的目光,讓拉拉卡鬆了口氣,站在眼前的是個高她一個頭的紅髮女性,約二十多歲,洋裝前襟大敞,幾乎關不住那兩球男人最愛的風景。

「我、我沒有家人。」她垂下頭怯怯說。
這是事實,拉拉卡不曾說謊。

「呵呵,妳餓了嗎?」
拉拉卡下意識點點頭,又隨即搖搖頭,大約是她臉上的渴盼太強烈了,女人露出了豔麗的笑容。

「到我工作的地方休息吧!港口邊來來往往的外地人,沒人會同情一個孩子餓死渴死,也許他們積蓄用完了,也不會比妳好到哪去呢,這裡入夜很可怕的,盜賊就是這樣增加來著。」

拉拉卡惶恐地接受了陌生女人的援助,實是她也無力拒絕這樣的機會。

倆人穿過大街小巷,港口邊的建築和凡艾克鎮鄉間景物全然不同,置身其中拉拉卡只覺得窘促不安,在她體力用盡的那一瞬,女人的目的地總算到了。

那是間裝飾俗艷但標誌清晰的酒館,或許還兼妓院。
拉拉卡從未見過這種地方,只覺得冷汗沿著背脊滑下。

「喏,我就在這做事,『龐都達達』,水手們最愛的天堂。」她對拉拉卡眨眨眼,不由分說將人給拉了進去。

人聲喧鬧還有蒸熏的氣味撲面而來,拉拉卡下意識閉上雙眼,隨即睜開以免被滿地的空酒瓶、花生米和桌椅絆倒,地上還有疑似人體的東西,雖然是白天,建築內卻顯得很昏暗,還有許多毛茸茸的手臂揮來揮去。

後來拉拉卡和女人到了廚房角落,女人推來一個空酒桶,拿了塊布蓋上就成了現成的簡陋餐桌,拉拉卡望著牛油麵包和清水,但仍不敢有所動作。

「拿呀!小呆瓜。」女人托腮笑著。

「姊姊,妳叫什麼名字?」
拉拉卡伸手摸了塊食物,順口問道。

「我叫莎露,妳呢?」

「拉拉卡。」
她有教養的吃相讓莎露笑得更開心了,明明餓得像隻垂死的小動物,卻能壓抑著飢餓慢慢進食。

「拉拉卡,妳幾歲了。」

「十四歲。」她嚥下一口冷麵包回答說。

「哎呀,看不出妳這麼大,這年紀要生孩子都沒問題了。」

「咦?」拉拉卡滿臉通紅,卻迎上莎露充滿感情的眼神。

「不要隨便相信陌生人,小拉拉卡。」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拉拉卡本能地按著胸口的星辰骸石。
她感到有隻手撫上了頭頂,愛憐地移動著。

「我和妳差不多大時,被家裡賣給人口販子,搭船到了巴鐸港,就是這裡。老家在北方一個小村莊,很窮很小的那種,我有個妹妹那時才四歲,和妳很像哦,拉拉卡。」莎露側著頭說道。

「她叫夏洛特,可是我沒有她的相片,個兒小小,綁著一條長辮子,她的頭髮像我們的媽媽,是黑色的,和烏鴉羽毛一樣。」

「那她現在呢?」拉拉卡追問著。

「死了。我好不容易掙夠了錢,請人去老家探聽消息,傳回來的情況是那裡流行過瘟疫,只剩幾戶存活的人也搬走了。」莎露眉心陷下,紅唇卻拉出笑容。

「別哭,小拉拉卡,水會變鹹。」莎露又拍了拍她。
「我和妳都沒有家人,所以才無法放著不管,如果夏洛特還活著,說不定和妳一樣大了。吃吧!吃飽了睡一覺,我們再看看要怎麼辦。」

「嗯。」拉拉卡僅能不住地點頭,哽咽著嚥下食物。

就在這時廚房來了一個人,專心填飽肚子的拉拉卡並未注意,直到她不慎掉了一小塊麵包,那塊被啃成圓球的麵包一路不住地滾著,拉拉卡著急地沿地摸索想抓住它。

麵包滾到了一雙長靴邊,拉拉卡不曾抬頭,還未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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