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一本有翼之書 chapter.4 翱翔黑夜

一本有翼之書 chapter.4 翱翔黑夜

妳要一直奔跑,否則黑夜將妳捕捉,細長骨感的白色雙手揪住妳的裙襬,它們一呼吸比掠過墓園的微風更寒冷,拉拉卡,拉拉卡,這古老的名字,將是妳唯一的護身符。


項鍊不會說話。

拉拉卡使勁甩了甩頭,從剛剛起就不停聽見若有似無的聲音,撓得她滿心煩。
平時看慣的老舊石牆,也彷彿要鑽出聲音地包夾著拉拉卡,她忍不住一使勁把小牛皮靴鞋跟跺上牆角。

「說謊鬼!騙子!把人家家裡弄得亂七八糟,還把媽媽的胸針變成這樣,到底想怎樣呀!」
自言自語是拉拉卡在夜晚時的壞習慣,她時常一邊看書口中就發表批評,甚至誇張一點,連書中角色都可以與之對話,這在常人看來是神經失調的情形,因此拉拉卡在叨唸之前總要確定週遭無人。

暗沉沉的夜,特別是近日來凡艾克鎮的住家總是在黃昏後閉戶不出,以免遇上那些專門挑在晚上趕路的旅人,間諜或秘密警察都好,無論如何,和陌生人照會已經成為禁忌。

拉拉卡頭一次深深後悔沒聽從愛麗絲的忠告,落到有家歸不得。

「希洛普西克利亞先生到底是魔法師還是海盜?他是人類嗎?這樣顛顛倒倒的態度真是莫名其妙!但是現在那些東西在店裡,不可能馬上折回去。不曉得天亮以後它們會不會走?」

拎起胸口的金色結晶,拉拉卡回想起方才奇異而驚險的場面。

「那些海盜好像真的看不到我。」真不敢想像萬一被發現的後果,那群奇形怪狀的存在,好像一見到人就要將其開膛剖腹似。

「下一步,先去找愛麗絲商量好了。在街上遊蕩也很危險,還是借個房間過夜,這種事情總不會再發生了吧?」拉拉卡回頭瞥了下空蕩蕩的街道,夜晚起了一點霧,但是空曠無人的路面顯得如廝安靜。

拉拉卡認為今天發生的事簡直無理之至,不能因為她昨天看了本冒險小說,就讓她也和主角一樣倒楣才是。人都是要靠自己來解決問題,不管問題的種類大小,拉拉卡就是覺得煩,她的生活雖不富裕卻很安逸,她掌握減少慾望就能生活得很滿足的訣竅,今天一籮筐的意外,除了讓她覺得麻煩外,半點也不感到羅曼蒂克和刺激。

帶著些許神經質,拉拉卡轉頭凝望身後,確定當真沒有奇形怪狀的生物尾隨而來,加快腳步往三疊街前進,愛麗絲的家住在小鎮上唯一的教堂附近,是漆成白色和草綠色的建築,從四代以前就有著林蔭和燕子窩的住宅,黑夜中張揚著天使的雪白,極是好認。

拉拉卡走了一大段路,過於倉卒的出奔,油燈也忘了帶,此時若在遇上影子般的夜間旅人,拉拉卡毫無自信能繼續保持平常的冷靜。

一邊默念著大家都是好人,拉拉卡帶著自我安慰的樂天精神,對上那棟位列於走道旁的淺色房子,便用著幾近狂奔的速度到達門前,並使勁敲著大門。

半晌,沒有回音。
拉拉卡半是焦急,半是對這個時刻感到不妥,這個小鎮正是最忌諱夜晚不明的敲門聲了,縱使聽到也不會來相應,夕陽低垂,再貪玩的小孩都會被強制拎回,夜晚,鎖上門扉人們才感到安全。

該如何做才好?拉拉卡並不想孤身徘徊在清冷的街道上,她試著喊了幾聲愛麗絲的名字,因太過靦腆,連自己聽起來都像是小貓的喵嗚聲。
正是束手無策時,樓上窗戶開了條小縫,縫隙裡是愛麗絲一圈圈的金髮,她帶著訝異表情,對拉拉卡作著手勢,比著向後院方向。

拉拉卡回憶起兒時她們秘密的躲藏地點,那株枝幹延伸到書房窗戶邊的大榕樹,茂密的枝枒和幹生處低的特色,成為孩童躲避無聊午睡的最佳捷徑和躲藏處。

幸好屋子裡有亮光,藉著些許照明,拉拉卡七手八腳攀爬著樹幹,好不容易就蹲跪動作,慢慢挪向窗戶旁,愛麗絲早已等在那裡,帶著興奮的笑容。

「拉拉卡!」
「愛麗絲,妳怎麼不為我開門?」拉拉卡帶著些許埋怨,她原本以為逃到愛麗絲家終於有救了,料想不到敲門無人應,累她在繞過屋角及爬樹又多提心吊膽了十分鐘。

「哇嗚!是那個晚上從不出門,乖寶寶的拉拉卡嗎?誰上次才教訓我不要晚上九點爬樹去和男朋友約會的?那個人好像我還認識耶!」愛麗絲早早洗完澡換了睡衣,一邊搔著耳朵,好整以暇道。

「別鬧了,愛麗絲,說來話長,總之我有麻煩了。」拉拉卡正色說。

「爸媽都到姑姑家去了,如你所見,還把大門從外面鎖上,我嫌無聊不想去,本來還差點硬被拖去,總算擺脫那些囉唆的傢伙了。一個人看家!拉拉卡,正好陪本小姐喝茶,等妳慢慢說遇上什麼麻煩,我可閑得慌呢!」

愛麗絲還是笑嘻嘻地說,可能拉拉卡的麻煩在她眼中,大概不脫看書太著迷食物吃光了忘記買,或是衛浴設備又壞了沒熱水,再不一定是看到某些故事情節定要找人傾吐一下意見,否則就不舒暢。

若愛麗絲知道自己的經歷,看她還笑不笑得出來!
拉拉卡帶著貪求望著愛麗絲身後的光,沒有這樣突然的離家,她還無法感到光明有多可親,有光的地方就有人,見到同類感覺格外安心。

「先進來吧!」

「嗯。」
拉拉卡點點頭,等愛麗絲把書房的窗戶完全拉開,側過身穩住重心伸出一腳去踏窗戶下微微延伸出約十公分的橫沿,並且以手掌用力握緊窗緣,將身體從樹幹移往窗口,就差一個撐起即可進入室內。

忽然,一枚溫暖小手覆住拉拉卡胸口,拉拉卡驚愕下抬頭看向愛麗絲,她卻不是在注視著拉拉卡,而是用癡迷的視線凝視她此刻覆蓋在拉拉卡胸口上的右手。

「拉拉卡,妳身上的項鍊好漂亮呀!讓我看一下好不好?」愛麗絲摸著拉拉卡衣服布料,彷彿能透視拉拉卡藏在其下的項鍊,帶著羨幕的口吻道。

愛麗絲變得好奇怪,她的神色和剛剛不一樣,好像多了股壓迫感。
拉拉卡下意識終止動作,兩人便卡在不上不下的相對位置。

「好美的光輝,金和銀融合成一種無法言喻的奇妙之色,這是我們的星辰骸石,竟在妳這個小小人類身上!」
愛麗絲笑容裂得很大,和她小巧五官非常悖離,人類不可能笑出那笑靨,拉拉卡心中有些害怕,愛麗絲握住項墜用力一扯,項鍊竟穿透衣服被拉了出來,在陰影中灑出幽光。
巨大拉力勾勒著頸肉,拉拉卡險些因此撲跌入窗內,她只知道不能進去……愛麗絲身後雖是溫暖房間,卻像怪物口腔般即將吞沒拉拉卡,而愛麗絲的眼睛,不是愛麗絲的眼睛!
另一張臉孔像是薄造光膜,慢慢浮出愛麗絲臉上,那是張男性的臉,略下勾的鷹吻鼻,和上揚的眉眼,帶著銳利的線條,那存在操縱愛麗絲的手搶奪星辰骸石,縱使拉下拉拉卡頭顱也堅不鬆手。

「媽媽的胸針才不交給你!」
古怪念頭一起,拉拉卡忽然轉回注意力,揚手搧了愛麗絲一巴掌,對方雖因驚訝放鬆了對星辰骸石的掌握,自己也因為重心不穩跌下。

拉拉卡張大眼睛,卻叫喊不出聲音,正當她以為會重重接觸地面時,卻落入一團緊實溫熱的懷抱,不會吧?她可是往下掉,也不像落地了,一般來說,再怎麼輕的人從二樓掉下去還是會有一定的作用力,可自己完全不覺得,從床上掉下來都會痛了,但除了確實被某種東西包圍外,並無強大撞擊的感覺。

並且自己持續移動中。
這太怪誕了!拉拉卡企圖揮動手腳,卻立刻被制服住,她眼睜睜看著榕樹枝幹擦過眼前,很快被拋到身後,視野不斷地托高…繼續托高……
簡單地說,她正在飛,或者說經過一番歸納,她被抱著飛。
不太符合常理,至少對只在古書裡看過飛機構造的拉拉卡而言,鳥瞰小鎮的經驗是前所未有,這讓拉拉卡油然興起雙足動物的感慨。
一切都是幻覺,再也沒有能嚇到她的意外了。

希洛普西克利亞先生變成怪物,好友也變成怪物,現在抱著自己飛的這個又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爸爸,拉拉卡現在應該是在作夢吧?好真實的夢,竟然連聲音都聽得很清楚。

「小笨瓜,差一點被魔物吃掉了,還不快感謝本少爺救妳出來?」
頭頂飄下薄涼嘲諷的少年嗓音,比捷克稍沉,仍然相當清亮,不像酒館大叔一般粗糙,陌生的聲音。

但是,『魔物』又是何解?拉拉卡不忘替希洛普西克利亞正名,這方面她就像拿著放大鏡找論文瑕疵的學者一樣計較。

「不是魔物,那是『海盜』。」
看不見身後的存在長相,拉拉卡憑他說話語氣,初步推測那是個人。

「海盜又是什麼玩意?剛才那小女孩身上附著的分明是魔物。」那把聲音帶著點被冒犯的不悅硬是下定義,語調起碼比拉拉卡強硬一百倍。

「你是誰?」拉拉卡實在按捺不住,這種貼近距離,比起對方待會會不會又變成怪物讓她更感不自在。

沉默片刻,那存在忽然鬆手,這回可不是愛麗絲家的二樓,足有百多公尺的高度,拉拉卡直直往下掉,同時感覺那存在跟著改變氣流走向竄低,貼在她背後,兩人一同墜了近半的高差,拉拉卡又掉回原本懷抱。

「嗯,想不到妳還挺安靜的,剛剛一直這樣不是挺好的嗎?」

好、好惡劣--
本能抓住所有能夠憑依的物體,也就是說話人胸前衣服,拉拉卡感到四肢還在顫抖著。

不久後,教堂鍾塔已然在望,看來那個人正是要帶拉拉卡往那處飛去,身後除了作響風聲,忽然傳來另一陣紊亂翅膀搧動,薄利物體急速掠過拉拉卡頰側,肌膚先是涼,後來出現刺痛,拉拉卡沒有伸手去抹,她知道流血了。

被那人胸膛擋著,拉拉卡無法辨識到底有什麼從後面跟來,她私自希冀不是魔法師口中的海盜。

在鍾塔之上,停下飛行足跡,那人伸直雙臂,用和語氣不符的溫柔動作小心地確定拉拉卡能扶住十字架站穩,即躍出距離張開雙翼,這時拉拉卡終於看清從海盜手中搶了她飛離的人形貌。

十四五歲的少年,和自己差不多大,穿著風塵沾染的米白外套,寬鬆褲子在小腿處用彩繩繫緊,仍破了幾個口子,便讓風給灌滿了衣衫,最為奇異的是背後與身同長的大翼,飛羽處特長,有力地張起,縱使今天晚上對於意外已經認命的拉拉卡,乍見有翅膀人類的感覺,反而是偏以為怪物而非天使。

小鎮上最高的鐘塔,沒有其他建築物遮擋,因此暴露在明亮月光下,少年浮在空中,表情凝重,卻不是看著拉拉卡,而將視線投入月邊滃雲,有著一串細細碎碎的黑影從那裡掉下,近看是大群有著孔雀長尾的黑鳳,頭頭俯衝,以銳利的喙爪預備攻擊少年。

隔著距離,拉拉卡只能看見少年口中似乎念誦著什麼,頓止住,以手指痛苦地護住喉嚨,同時用翅翼護住身子,任窮凶惡極的黑鳳凰嘶掠過身側,扯落了縷縷帶血白羽,趁著鳳群迴旋往上時,少年手中漸漸湧出一把金色水光,他捉不住的量就任其滴落。

「路普.喳.希洛普西克利亞!你這老渾球!卑鄙小人!屎羌螂!別以為這樣就能逮到我!」
少年在拉拉卡驚愕注視中,吐出一個和她所知相同又稍稍不同的名字,同時兩指併攏朝鳳群切劃,手中光輝便順著方向射出,爆開了一大片星星般的耀眼光輝,黑鳳凰便在光亮中發出痛苦嘶鳴,甚至有被光輝吞食了部分軀體,待光芒稍稍減弱後,便以奇異的韻律揮動殘缺身體往天際消失。

戰鬥相當短暫,甚至拉拉卡只眨了幾次眼,那個瞬間她以為少年就要被黑鳳凰們撕裂,又她以為少年拼盡了全身的力量爆出那句怒吼,並且瞬間反擊了黑鳥群,雙方都無餘力再度攻擊。

那對翼有氣無力地揮著,帶著少年慢慢朝塔尖飄來,拉拉卡不敢正眼瞧比先前更加狼狽的少年,肩頭布料被整個撕開,露出小麥色的半邊胸膛,那對眼睛則如他所製造出的光之反擊,閃著銳利,口中不住喘息,依舊警戒著四方。

終於,隨著一片氣流降下,少年足尖落上塔樓邊緣,一手握在拉拉卡捉緊的十字架上,喘息不定。

拉拉卡不敢開口,只能死命地不讓自己被風給吹下去。

「喂,妳叫什麼名字?」
最後還是由少年打破沉默,拉拉卡浮起詭譎感,他操持的竟也是伊敘塔語!

「拉……拉拉卡!」
有點畏縮,少年那在月光下看來是金茶色的眼睛正瞬也不瞬地看過來,拉拉卡想,被他認定是敵人者,大概都會被他像剛才那樣毫不留情地攻擊吧?

「拉拉卡……」少年吟哦著這個字音,拉拉卡實在怕他又向希洛普西克利亞先生那樣意味深長地評論自己。
「笨蛋拉拉卡,沒人教妳不能隨便說出自己的名字嗎?」

「呃?」

「算了,像妳這種看起來蠢蠢呆呆的小鬼,怎麼會被魔物追著不放呢?真搞不懂。」故作老成地側著頭,少年搧動幾下翅膀。


「妳怎麼不說話,可別說是我欺負妳,說起來妳還沒報答本少爺的救命之恩耶!」
少年伸手撈起拉拉卡鬢邊一縷頭髮,她驚喘一聲別開臉。


「嘖!」
正感到無趣,少年聽到細細小小的聲音,飄在風中。

「你是人類嗎?和我一樣?」

少年聞言挑眉。
「不然妳以為我是什麼?」

「可是,人類不會長翅膀。」拉拉卡鼓足了勇氣,比了下少年身後張揚的白翼。
「妳要付出什麼代價,來交換答案?」少年瞇著眼睛,顯然無意解答。

那個男孩子說出了希洛普西克利亞這個字,或許他知道魔法師的事情,但是,拉拉卡不能輕易問出,顯然他和這個名字有仇,可拉拉卡卻不能不問,拜那魔法師所賜,她有家歸不得。

拉拉卡很少生氣,她幾乎是不懂得對人類生氣的感覺,可是,那個又是海盜又是魔法師的希洛普西克利亞先生卻是太過分了。

愛麗絲那不能去後,拉拉卡發現她竟然找不到任何一處,她能求援的地方。原來,她是這般不善交際,出了事,沒有可信任的對象,並且,她害怕方才事件再度重演,一直遇到怪物,不然也是型態出軌的人,拉拉卡已經無法對眼睛看來像人類的存在有所期待了。

「不。」拉拉卡感覺項鍊貼著胸口,前車之鑑,這些會魔法的人都喜歡索求代價,或許接著少年也會開口要幫過她的代價。

重整心情,拉拉卡找回含蓄冷靜的口吻。

「你來自首都嗎?」

「妳認為我從魔法學院來?」飄過冷笑,少年規避回答。
「隨妳怎麼認為。」

拍擊著雙翼,預作起飛打算,或許拉拉卡之於少年只是舉手之勞的麻煩,追根究底不具備責任地位。

「日出之前,待在這裡,也許,不會死得太快吧!」
少年垂眸,既不同情也無幸災地吐露,隨即倒向半空中,抓住上升氣流。

拉拉卡發現,他原來有雙疲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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