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一本有翼之書 chapter.2 黃昏的旅行者

一本有翼之書 chapter.2 黃昏的旅行者


拉拉卡從長時間蹲著的姿勢站起來,一時間竟覺得世界咕嚕嚕地旋轉,雖然大致將書分類好,可是每回分類還是要犧牲有限的空架,久而久之就算不同類別的書又會以四五本為一集團混雜起來,雖然想學小鎮圖書館的索引號方式,但是對只有她一個人看管的書堆,又感到不實際。


況且,客人真的愈來愈少,多半也是她自以為樂趣地打掃更動擺設,感覺店還是有營業的錯覺,她現在整理的這批包裹,是戰區清理人員搶救出來低價外售的廢棄物之一,有些書皮都燒焦了,甚至只剩半本,拉拉卡有著根深蒂固的惜字觀念,不管是她懂不懂的文字,拉拉卡看著也由衷感到愉快。

雖然爸爸將『時間之河』留給她,對生活收入並無多大幫助,但是精神食糧卻夠她維持幾十年,希望至少這幾年間戰爭不要蔓延到北邊國境。

拉拉卡抬頭抹抹汗,天空都變成紫羅蘭和柑橘的漸層混色,難怪剛才開始就覺得視線愈來愈模糊,她料想店裡的工作還沒結束,移步把所有蠟燭都點亮了,奇奇怪怪的影子頓時爬到書上和拉拉卡身上,拉拉卡很是覺得有趣地彎起唇瓣。

伸伸懶腰,做出幾個簡單體操運動,拉拉卡繼續拆開最後一個包裹,用小刀割斷固定的塑膠帶,再剝開書籍外層包裹的報紙。

肚子正一波波演奏著進行曲,拉拉卡摸摸小腹苦笑,一個人吃飯全家飽,不知不覺老是隨便打發了事,真懷念過去全家圍著豐盛大餐談天分享的畫面。
不行,人可不能老是回顧過去,這表示對現在不滿足,她還是快點把最後一個包裹處理完,好進行晚餐和夜晚的看書習慣,她從書架上找到一本相當古舊的魔法時代學園冒險小說,正好中和幾個禮拜以來看的專業書籍學術氣息。


「呼!終於整理好了。」拉拉卡左手勾著肘彎用力,對於將爸爸的店大致恢復舊觀頗感成就。

「咚!」玄關傳來沉重的物體落地聲,入口被敲了幾下,拉拉卡一時間停下手邊所有動作,狐疑地轉身。
這麼晚了,一般熟人都回到自己家中,不會來叩『時間之河』大門,如果有人來,最可能像愛麗絲所說,是想從穿過森林到港口的旅人。被愛麗絲警示過後,拉拉卡也覺得就現在的情勢,還是警慎些要好。

暗自下了決定,如果是旅人,就請他去鎮上的旅館投宿。
拉拉卡提起燈一步步走向門口,遲疑片刻,握住門把向上一轉,慢慢將木門拉開縫隙。

夜晚的風立刻從缺口溜了進來,拉拉卡微瞇雙目,穿著草綠色長披風的男人,戴著一頂尖頂寬邊的帽子,此刻見有人開門,便從不支倒地的姿態下勉強摘下帽子,露出一張風塵僕僕的臉,仍然笑著的臉。

「晚安,小姐。」

好奇妙的一張臉,歪歪斜斜的眉毛,歪歪斜斜的笑容,就連帽子原本也戴得歪歪斜斜,稻草色的頭髮垂下來人耳朵和頸背,相當高大的人,不過,拉拉卡並不覺得他有任何凶惡之處,只是,和她過去遇到的逃難者完全找不著相似之處,喏,最大的不同點就是,男人根本沒帶著任何行李,一件大斗篷把身體都包裹起來,剩下黃銅扣帶的長靴,和同樣藏在手套裡的雙手。

「可以對這個可憐的胃施與妳奇妙的魔法嗎?它已經三天沒有任何食物拜訪過了。」

「這個,我……」
不待拉拉卡回答,男人又垂下頭顱不語,大剌剌地倒回玄關。

「喂!你振作一點!醒醒呀!」事關人命,拉拉卡連忙推開門,扶起男人肩膀,本來陷入半昏迷的人經此晃動又稍微張開眼。

「你還好嗎?可以自己走嗎?我扶不動呀!」

「小姐,妳會說伊敘塔語?太好了,這樣我要溝通方便多了……」男人又虛弱地閉起眼睛,拉拉卡只好半拖半拉著那披風,把男人移入『時間之河』,用單手高難度地清開一部分桌面擺飾,讓男人坐在椅子上,上半身則彷彿軟體動物,癱瘓在桌上,男人發出不知是痛是餓的呻吟,五官糾結。

「我馬上拿麵包給你!」拉拉卡不知該說什麼,第一時間去搬男人顯然迫切需要的食物,匆匆切了幾片面包抹上牛油,男人馬上搶過去狼吞虎嚥,拉拉卡見把他留在一樓並無危險性,就上樓加熱濃湯,盛到碗中端下樓,等她完成這道手續,她看見桌上原先還存在麵包的空間,僅存空氣和碎屑,男人則俯倒動也不動,氣息未知尚存與否。

「不會是麵包有毒?」拉拉卡喃喃自忖,慌忙將碗放下,去探男人動靜。

「先生!先生!」

「水……」更微弱的氣音飄出,拉拉卡手忙腳亂地倒來了水,遷徙過程灑了不少出去,所幸還餘下一半以上。

「咕嚕咕嚕!」
再用從女神手中接過玻璃杯開水沖刷乾枯喉嚨,男人總算恢復生命現象,發抖的手指也穩定了,從瀏海空隙間發現一頭霧水仍勉力接待的小姑娘,男人又彎起看來有些歪斜的無害笑容。


「總算,找到救星了。可愛的小姐,謝謝妳的拯救。」

拉拉卡對於那明顯潑灑而出的感動卻不能習慣,尤其是和一個高大陌生男人在黃昏將盡的陰暗和燭光中相處。

「不客氣,幫助旅行者是我們家的習慣。」拉拉卡看著麵包屑,決定今天的晚餐只好喝濃湯作罷。

「真是古老的習俗,這麼說來是我的幸運了。」

「請問,您是由哪裡來?也是要去港口嗎?」
拉拉卡再把為客人盛的湯推給他,附帶一把大湯匙,這回男人終於能夠慢下來喝湯同時找著空隙說上幾句話。

「非也,我一直是不從某個地方來的,難道人是長在地上,可以用某個名詞當作產地?我最初出發的地方沒有國家,而現在國家的改變次數也很難有固定地名了。」


「咦?這是指你沒有故鄉嗎?」拉拉卡驚訝地問。

「你一直在旅行嗎?連名字也沒有嗎?」

男人耐人尋味地挑眉,看了看四周牆壁上密密麻麻的書列。

「真是好奇的小姐,和妳的外表相當不符呢!」

拉拉卡沒想到對方會這麼說,不意漲紅了臉。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刺探你的隱私。」

只是鮮少和人對話,拉拉卡就養成一個習慣,有好奇的事情就像翻書般,直接往下追尋,或許是剛才涉及生死存亡的混亂場面,讓她沒多餘心思感到害羞,一坐下來很自然地詢問,她竟然忘了平常幾乎不和陌生人聊天的。

「抱歉抱歉!只是一點小小的職業病,因為現在局勢緊張,不得不小心謹慎。」男人笑著搖搖手,稍微低頭,視線朝上略顯狡猾地提議:
「只要小姐先告訴我妳的名字,我就說個小故事當作這頓晚餐的報酬如何?」

「我叫拉拉卡,我從小就生活在這裡,這裡很平靜的,和戰區距離很遠,還不用這麼緊張。」
拉拉卡一本正經道。

「拉拉卡,原來如此,這個符記的暗示,難怪……」

拉拉卡對於對方操持自言自語的未知語言毫無解讀能力,敏銳地感覺到他似乎瞬間被影響了某處。

「請問,我的名字有任何不對嗎?」

「不不,這也是個相當古老的名字,放置在諸文字間,力量會特別強大,是個相當好的名字哦!看得出來妳父母親非常地在乎妳。」

「是嗎?」拉拉卡反而不好意思起來,男人是第一個稱讚她名字的人。

「我叫希洛普西克利亞,職業大概要說的話就是魔法師吧?反正現在我因為某些原因不得不在白天趕路,要不是今天找到這裡,還不知道晚上該怎麼辦呢!哈哈哈!」
希洛普希克利亞慶幸地說。

奇妙的說話方式,草綠色長斗篷和寬帽子的打扮,仔細一看,眼睛居然是彩虹般的多種混色,拉拉卡頭一次看到自稱魔法師的人,果然非同凡響。

「那麼你是從首都的皇家魔法學院來的嗎?既然會魔法,應該可以變出食物吧?」
怎麼會餓成那副模樣,拉拉卡百思不解。

「魔法學院?現在每個國家都愛搞這套!魔法的價值愈來愈低了,當代魔法師創造出來的大都只是雲煙般的幻影而已,完全比不上古代的強大,上個世紀艾傑利學園關於魔法研究,只能說是最後復興。現在要研究魔法,能夠凝聚力量的人太少了,自從學園消失以後,自稱魔法師的傢伙都不可靠啦!」
希洛普西克利亞感慨地數落著。

你還不是說自己是魔法師。
拉拉卡且聽且看地,歸類出結論,果然魔法師還是得要吃東西才成。
如果反駁的話,對方大概會說只有自己才是真的之類的話,爸爸曾說過遇上這些人只要讓他們自己說下去,就會在變得太繁瑣之前停止了。

「唉!時代不同了,與其聽這些歷史廢渣,不如來些比較有趣的故事。」

嗯,爸爸你的話果然沒錯。
拉拉卡藉著提議幫希洛普西克利亞泡茶的機會,也幫自己拿了僅剩的餅乾下來,雖然還是覺得讓他留在店裡不太好,但說也奇怪,她倒是不害怕這個人。

「我用伊敘塔語來說可以嗎?雖然比這個國家的現行語言要早一點,但是在這塊大陸上通用的母語,我也不是這國家的人,要用官方語言交代實在有點麻煩。」他預先請教拉拉卡的程度。

「我從小就學伊敘塔語,聽說讀寫都沒問題。」拉拉卡對希洛普西克利亞有這一問不稀奇,從書本記載中,各國的魔法學院都從伊斯塔語入門,不只這些,培養高級文官的學校亦同,大部分留下來的古籍都是漢文和伊斯塔文為多,從小養成閱讀習慣,拉拉卡對語言敏感度也高。

「那就方便多了。」

「妳知道月亮嗎?」希洛普希克利亞隨口提問,這個簡單過分的問題,惹來拉拉卡怪異的目光。

「當然。」

「是的,人人都知道月亮,但是,大多數人都沒聽說過『太陰』這個國度,就像我們的『世界』建立在地球,太陰就在月亮上,但是要從地球作物理性的探測是不可能的。」
希洛普希克利亞微笑地說,毋寧說他更像在炫燿什麼,或許還帶點興奮,這讓那對彩瞳跑出了頑童的光彩。

「那裡是個荒涼的國度,整天籠罩在弱光下,什麼鮮活的事物也成長不了,而那裡的黑夜,則漆黑得把所有東西都吞沒,那裡的海洋,就算有微光時,還是起了濃濃的灰霧。」

「你說的地方既抽象又不完全抽象,好奇怪。」拉拉卡雖然皺著眉心,還是被希洛普西克利亞的談話內容勾起興趣,眼前這個人的語調有種驚奇的懾服力,有如他的描述是親眼所見,親耳傾聽,而自稱魔法師的身分,則讓那些奇奇怪怪的語言架構變得合情合理。

自己沒什麼一技之長,勉強要說生活上的刺激,也就是就著燭火,傾聽旅人們的談話而已,只是以前爸爸會意興風發地和對方談論,整個場面熱鬧溫馨無比,現在的自己卻不太會插話,所以聽到精采故事的機會,比起以前是大大降低,往往渡過一個無言的夜晚,然後靦腆地接受對方的道謝與離去。

「嗯,是呀!很奇怪。不過那裡的人們,卻會使用相當厲害的魔法,那種魔法和地球上的使用方式不同,當然力量的泉源要更強上不知多少,他們的魔法性質和『光』有關,雖然太陰是如此幽暗荒蕪,卻因為魔法的關係,也建立了兩個國家。」
魔法師作出遙想的表情,在那奇妙長相的臉上十份逗趣。

「兩個國家之間也會打仗嗎?」拉拉卡想到他們和鄰國的情況,由於不只和一個國家接壤,大家都擔心將來戰爭對象擴大,若魔法研究繼續競爭下去,這似乎已是難以避免之道。南方戰亂只是一段前奏曲。

「看樣子好像是的,有時激烈,有時舒緩,但是雙方都堅持自己的觀點,這一來永遠無法和解。」

希洛普西克利亞一笑,眼中光彩便依稀滑落挺直鼻線,掉進他的笑弦裡,使人便是不清他是嘲弄戰爭,還是嘲弄相爭的理由。

「太陰可謂是影子們居住的國度,因此就出現兩種論調,一是影是光的逆光,也就是相對於亮光的一種光;另一派則主張影子獨立於光之外,是更基本古老的混沌原體。放到魔法上的爭論就是,太陰居民使用的魔法到底源自光明或黑闇。」

解說到此告一段落,魔法師驗證他的講課。

「這就是你說的『與光有關』的意思。」拉拉卡從語言使用上辨識了希洛普西克利亞的意涵。

「答對了。」對方讚許地說。

「不過這兩派的紛爭我沒興趣介入,但兩個國家鬥爭時,難免出現一些非光非影的獨立份子,他們就是『海盜』。海盜最常活動在海上,正如我先前所說,那裡的海況不利行駛,在濃霧中出航是相當危險的事情,時常霧中還會下起大雨,卻沒有風。」

「這種天氣可能出現嗎?」拉拉卡依據常識想。

「那裡就是這樣啦!」魔法師又表現出地理學家的權威面容,不容反駁地說。

「所以在幾乎無法分辨白天夜晚的海上,海盜使用了一種石頭來辨別方位,佩帶這種石頭的人,就可以清楚地透過濃霧看見前方景物,也因此無論哪一國的軍艦和民航船隻,都對惡名昭彰的海盜劫掠沒有辦法,在海霧中魔法派不上用場。」

「這麼說來海盜很過分。」拉拉卡語氣並無很大起伏,故事好聽,這個夜晚便值回票價,雖然她從來也沒聽過誇大到吹牛吹出這塊勞亞大陸的故事。

「說起來,海盜反而是太陰上最危險的族群,因為他們雖然搶奪其他船隻的魔法物品和寶物,卻相當不滿在那邊的世界生活,若是有機會,我想他們一定會不擇手段離開太陰,而且真的要說,我們的地球離海盜國度實在太近了,如果被登陸可就不妙了!」

他搔搔歪歪斜斜的眉毛,張大手掌,語氣很是有些誇略,要嚇唬涉世未深的少女。

「希洛普希克利亞先生,兩三千年前就沒人用『地球』這種說法,你這樣說還真希奇。你說得繪聲繪影,太陰真的存在嗎?」

「那麼妳覺得世界存在嗎?」
回函中沒有正面回答,拉拉卡總覺得和這位不請自來的先生談話挺累人,處處都帶著考驗意味。

「世界不存在的話,我們又生活在哪兒呢?」這方面拉拉卡非常實際,花朵、蟲兒、鳥兒和天空,組成她每天經過的風景和習慣。

「這個問題應該由妳自己找出答案。不過,大多數人總是生活在眼中的世界,唔,我認為這樣相當危險,在一個人看不到的地方,往往會形成其他存在的通路。」
希洛普希克利亞作勢乾咳,又往牆上藍色知更鳥浮雕掛鍾瞥去,搖來盪去的鐘擺,昭告時間不停流逝。

「妳瞭解嗎?」

「危險?全然不懂。」
拉拉卡坦白地搖頭。


「不懂嗎?現在還不明白嗎?」

原因不明的急切爬上魔法師臉上,他帶著焦慮前傾上半身,拉拉卡有些戒慎地縮起肩膀,現在依然感覺對方龐然的身型,儘管愛麗絲總是說自己需要再長高些,看起來才不會老像個小孩子。

「我還以為……算了,看來這間舊書店仍然不夠安全。」希洛普西克利亞瞬間撤走了令拉拉卡緊張的突然表情,懶懶散散地倒向椅背,大手按著額頭,撥起幾縷頭髮,鍍上燭光的髮絲如金芒草晃動。

「請問,到底怎麼回事?」被對方語焉不詳的變化影響,拉拉卡感覺魔法師定然隱瞞了些什麼,不由得屏氣凝神,直視對方彩虹般變化無窮,此刻帶著些許安撫和不好意思的眼睛。

「因為,天黑了。」

確實,現下窗外一片闇無,室內光線都被困在『時間之河』裡,柔軟地衝撞滿是灰塵的玻璃。

拉拉卡緩慢地轉身,跟隨希洛普希克利亞的視線朝對窗外,她看見曖昧不清的色素中,似乎有更深沉的物體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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