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人人人世界 Chapter.26 摩耶極樂

人人人世界 Chapter.26 摩耶極樂


曾經我們牽手,隔著牢籠彼此親吻。  ──憂鬱與理想.Icarus

那麼現在,該如何是好呢?

若是說北流有什麼較為特殊看重的事物,大概就是自己的生命了,此外,他也不喜歡無故忍受加諸身上的痛苦,誠然滿足意念的利己主義者。

交出艾湄並無法保證自身安全,但反之則公然違抗,對於超能力者難以估量的實力和背景,找不出可行漏洞,對手狡猾、瘋狂並且不為動搖,他唯一籌碼就是醫院內人際關係情報,但這點也非絕對獨占利基。

嗯,歷練上差異,他還太年輕,比不上準備齊全的對方。

北流坦然面對有史以來頭一遭束手無策的情況。

手裡握著由許多小骨構成的人類手掌,薄而軟,承受不了一折。

無論表面如何倡導自由平等,每個時代依舊有人如同洋娃娃被販賣,也許外貌、勞力或者身體,北流無意成為拯救者,王子屬於童話故事,北流屬於現實世界。

現實何也?北流有自知之明,他可從沒妄想過自己是革命家或審判一切的神,誠然一人類,被塞入這個擁擠得掉出食物鍊之外的生物族群,像懸在深淵上一顆巨大臃腫的螳螂卵鞘。

他握著這只細薄卻殘忍的手,無論給艾湄什麼珍貴東西,她大概都會毫不可惜地扔掉,也許她是怕有人會來搶奪,又或者她根本無法認知價值何在,街上隨便找頭恐龍,北流都還能鑑賞一些古生物風采,為何,仍要握住這手?
不為什麼,不就是北流的哲學?
既然沒人要,艾湄就是他的東西,才不管別人怎麼說,要怎麼看待艾湄是北流的自由。

「小男孩,你叫什麼名字?」老人咧開滿是皺紋的嘴,深陷在眼框裡的藍眼睛閃閃發光,對於反抗答案感到一絲興味。

老人想著,把那雙不同卻交握著的手砍下,浸泡在福馬林裡,或許可以保留上一個世紀。

年輕細緻五官讓他聯想到過去的自己,連微笑裡的狂氣和彬彬有禮外表都有幾分相似,可惜,他只有一個蠢妹妹,和父親不同,他遺憾戰爭結束得太早,也無法理解父親在對實驗體的懊悔和受天使吸引間搖擺不定而崩潰。

然後是天使,天使……對於神和天堂不在老人關心範圍內,他只想擁有眼前奇妙之物,現在回想起來,那是最初也是最後的戀愛,因為無法理解,不自覺地投入了全部。

「北流。」少年冷靜地開口,他感覺到掌邊微微搔癢,艾湄回扣起手指,這表示她選擇了自己嗎?

「哥哥,不用和這些黃種豬廢話,快點殺了他們,去找天使吧!」
老婦人妒恨地看著隙間的臉,甚至是洋溢著年輕風采的北流,比女人還美麗,以及高傲冷漠的性格,在在都是種罪惡,這些嘲弄女人,殘酷的少年們。

「只留頭部給我也行。」那西方少見的黑長直髮,與其說喜歡,老婦人更想破壞。

空氣壓縮著老婦人乾扁多紋的喉頭,她驚恐地突出眼球。
「露絲,妳太吵了,都這把年紀了,還有什麼不能等的嗎?」
老人頜首。

「北流…艾湄……還有組織實驗體隙間,雨夜除了天使外,還幫我養了不少有趣玩意。」
喘氣聲漸漸低微,翻起白眼的胞妹,並無法吸引老人注意力。

「好了,孩子,你想怎麼做?」意外地,老人竟然將選擇權交付給北流。
「因為妳不乖,今次沒有玩具了。」放開老婦人,她已屆昏死,渾身發抖。

北流環伺週遭,死屍糞尿與體液氣味著實難聞,混著異類躁動氣息,一整個像恐怖爛片道具場景,遊戲卡在最尷尬的雷格上,道具賦予力量失效,時間差無用,經驗值當裝飾品,魔王告訴你他只是有收集癖的老頭,過關也沒獎品可以收工了。
更過分的是他居然連個正妹都沒攻略到。

「讓我們離開。」多麼乾脆的北流,滿臉無聊與煩膩。
老人一逕微笑,單看景象僅是衰老得需依靠輪椅移動的腐朽身軀,北流於是邁開腳步,他拉著艾湄走,隙間則跟在後頭。

原來,天色還是暗著。
就這樣,走出了停留一個多月的醫院大門。

※※※

憑著記憶,這條偏離車道的產業道路以人力步行至少需要走上半天,才可能接到可能有車輛經過的馬路上,而且因為私人用地因素,水泥鋪起的小路還用好幾道鐵欄鎖著,樹叢也從未清理過。

更古怪的是,藤蔓都捲上鐵欄鎖頭,好像一段時間內都無人開啟過。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許有四五個小時,由於陰天關係,能見度還是不佳,三人依舊被充滿綠意的闊葉林包圍著,也難以判斷時刻,隙間乍然停下,無聲無息地止住腳步。

北流回首,即使是彼此都在體力極限之後,還是無人顯露情緒言語,走不快,就是慢,也不管身後有無追兵。

那老頭大概太有自信,以小小的台灣而言,不過是座孤島,仍在勢力範圍內。

隙間似乎產生了新動議。

「就在此分手吧。」
他似笑非笑地彎著玫瑰色的唇。

「哦?你有去處,還是要繼續追那變態醫生?」
北流目送他走向林深處,艾湄不發一語。

纖細背影瀟灑地甩手,留下一句話。

「我和你們人類不同路。」

自醫院出來的三個,又少了其一。

枝葉掩映的路面,彷彿隧道幽深,令人想起宗教的胎內巡禮,僅剩他和艾湄,一開始怎麼也想不到會是這個組合。

不過也見識到意外的女性頑強就是,北流原本想若艾湄跟不上就直接往前走,豈料現在他們還是並肩走著。

這就是最有趣之處,或許艾湄的想法也和他一樣。

之後會如何呢?回到文明的牢籠裡。

拜訪艾湄的父母問他們是怎麼教導女兒?又或者請她來自己家裡喝杯茶?

本來就面無血色的女孩,在這段馬拉松的行走中,幾乎已是青灰色了,他們都有一段很長時間未進食,途中只隨便接了水管漏出的液體止渴。

時間對他們而言早就失去意義,沒有彼此扶持,只存在隱約競爭意味,他的一步,她的一步。

艾湄妳就昏倒也好,怎偏偏現在如此清醒,讓北流想顧全面子停下來休息都沒辦法,手背浮現凍傷紅斑,北流知道,只有肌膚相親能讓這個冰冷的女孩暖和起來。

直到腳下終於踩著柏油路面,艾湄怔怔站著,連北流轉到她面前都毫無反應,狼狽喘息,瞳孔放大得幾乎覆滿瞳仁,北流舉起手,重重地擊上她頸側,並接住軟倒的身體。

或許,少年強調只是或許,只要某人開口乞討,另一個某人或許早就準備好要給她一些東西,可惜那個快餓死的乞丐,死都閉緊嘴巴,而傲慢的國王是如此堅信著。

他說:「我不喜歡妳看不到我的樣子。」

路的彼方傳來引擎聲,霧氣裡光源滑行,北流站在路邊,伸手攔下。

計程車?

這路段,這時刻?

隔熱玻璃紙貼滿了車窗,北流敲敲表面。

「不好意思,麻煩載我和病人下山。」

司機頗乾脆地開了後車門,北流將艾湄給運進去,自己也跟著半身探入後車廂,略瞄了眼,是臃腫的中年男子背影,不以為意地調整艾湄身體,確定她好好地躺在後座上,退出合上車門。

走向副駕駛座,此時車窗降了下來,伸出一隻持槍的手。
北流只來得及看見蜥蜴醜惡得意笑臉,板機扣動,前額感受到沉重衝擊,甚至還見著噴出的血絲和碎肉。

瞬間,無數聲音清晰起來,車輛遠離,迴響的撞針聲音,倒地聲,蟲鳴。
最後北流看見了眼中世界分裂成碎塊掉落,一切失去色彩,就像被惡意打碎的玻璃玩具,不可思議地,自己竟無感覺疼痛。

是該結束了,無須問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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