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人人人世界 Chapter.24 公主徹夜未眠

人人人世界 Chapter.24 公主徹夜未眠


以指尖在你身上寫字,紀錄成充滿秘密的羽文。若你太過柔弱,要向何處逃離?

──憂鬱與理想.Icarus


夜中,他忽然張開眼睛,濃重的黑塗滿視野,耳畔聽見窸窣聲,伸手探去卻是個空,布料堆上煽起涼爽氣流,硬鳥喙啄著手背。

若說北流永遠都在追著艾湄跑,他也不反對,儘管自己並不會想要佔有某件物品,他還是喜歡拿到手上玩一玩,不給玩的東西北流愈是愛玩。

一把抓起小燕子塞到上衣口袋裡,小鳥讓北流抓慣了,僅低微地嚶了聲,胸口多了團軟而掙動的霧氣,北流環伺除了他以外別無他人的房間,除了月光隱隱約約從窗外透出,照明都滅了,床架只在邊緣鍍上亮線。

他走向房門,想了想返身躍上窗口,赤足搭在窗下凸出外圍,默數三聲鬆開四肢,發出些許落地聲響,還好是柔軟的草地,當日小春這樣摔下,看來是不那麼危險。

但北流還是不知道小春情形,自從醫生帶走了她,這兩人宛若人間蒸發,他半真半假地辱罵艾湄,艾湄卻縮在角落玩她的壁虎遊戲,北流最後捉住了她,就是想看看她有沒有別的反應。
艾湄這次是自己溜了,亦或再度被抓走?

北流想自己也忒無聊,和個瘋子認真做什麼。

醫院也搞得亂七八糟,聽那種靴底摩擦聲和節奏就知道是保安之類的腳步,他可不希望恭逢其盛醫生藏毒被捕之類的搜索畫面。

就這麼離開嗎?和弦般柔和的音調不斷在耳邊響起。
捉迷藏遊戲北流已經膩了,難道艾湄還想給他來個無三不成禮?

從車庫穿過,翻上別墅圍牆下方就是樹林,非常地暗,這塊區域,微微散著亮光的夜空反而讓建築剪影變得像剪紙花樣。

就這樣!接著往東部旅行好了。
做也做了,玩也玩了,他並沒有改變什麼,還是那個剛剛離開家的自己。
北流昂首吐了口氣。

手邊摸到一小塊碎布片,北流措到鼻下端詳。

「真是的,就說我不是緝毒犬了。」

※※

太古時代,人們尚不懂得燧石時,僅能拾取天火殘餘,至多依賴著這般明暗不定的月光吧?

艾湄立於陰暗中,看著掛在枝枒上的蛇身,彷彿正吸取夜之精華,少女上身落露而趴在低處主幹上,四處都是爪痕深深。A的眼瞼一直沒有閉上,在陰影下盛著微弱的光,臉上身軀血汙乾涸成黑色斑點。

「城堡壞掉了。」A笑嘻嘻地說。

「那裡本來一直睡著某個公主,王子以為只要不喚醒他,公主就不會受傷、變老或者成為現實的過去,是最理想的戀人。但是,我從裡面外面,都把這些給弄壞掉了。因為我想要醫生啊!」

「他雖然接受了我的愛,但他並不愛我,他不愛任何人,從我第一次看到他就知道了。很早很早以前,我還不是A以前。」

「把小春的碎片交出來。」艾湄聽若未聞。

「醫生太相信自己了,他沒想到一個病患能毀掉他的理想吧?這樣一來,他就會正視我了。為什麼!我這麼美,連爸爸都捨不得讓我出去,我才是真正的公主!」

爸爸不在乎她是否瘋了,遇到她不開心,大批大批療養師和心理醫生就到家裡來待命,但她只想見其中一個,只要那唯一一個。

「可是,那個該死的男人居然比我美!醫生讓小春待在他身邊,明明就是那樣平凡的人!」壓抑已久的憤怒,A刨抓著樹皮,陰惻惻地笑說。

「反正大家都是笨蛋,那個怪物也是,我才不在乎牠死掉,都是屁啦!害我只能用這麼醜的身體!我是最特別的,你們全部都對不起我!去死!這是你們應該做的!」A盯著自己染滿青褐樹汁的指尖發怔,塌陷浮腫的肌膚裹在細瘦指骨外,雪白卻散發臭味。自怪物死去後,牠的身體正逐漸腐爛。

艾湄能看穿黑夜,她不知為什麼,這銳利的視感並不屬於過去的自己,黑夜薄霧易迷惑人,即便樹影參差亦魔魅無比,便如那名為罔象的無形妖魔,正不斷吞吃自己的一部分。但,過去的艾湄視若無睹,如今她看清一切。

死亡氛圍不斷包圍著A,幾乎要壓陷了她乍看龐大的怪物身軀,原本就不像活物的模樣,線下僅只是崩塌狀態的器皿。

孤獨當真這麼難以忍受?比起罪惡感、性慾都要更加強烈?

妄想得到什麼,這只是一種小小的無法戒除的原罪。

那麼,她應當是從進化中被剔除的一支。

就算就算瀕臨死亡,也不覺得飢餓,更不可能乞討的生物,到底是為了什麼理由繼續生存。
或許就是這個未盡的解答,讓她從無解的誕生中保持下安定來。

童話故事不需要幸福結局,王子公主的故事從沒有真正揭露結局,也許有外遇,也許死亡,也許平淡地成為親人,哪怕互為寇讎,真正的幸福或許是沒有結局。但世界上結局卻發生在各個角落,只要拉開報紙即玲瑯滿目。

公主若離開城堡,獨自在黑暗中踏上旅程,品嚐冰冷的雨和熾熱太陽,又會發生什麼事呢?某天她愛上王子以外的世界?

但艾湄又不是公主,她只是生長在某個小島依照身分證籍貫登記的一個人類。

A正在她的凝視下吞吐著最後幾口呼吸,傲慢狡猾的神色卻依然未改,忽然地,艾湄割開了A的氣管,鮮血混合發光碎片流了下來,艾湄握住那塊帶血碎片,很快地,碎片在她手中變異消失,如同急劇黯淡的月光。

一點微不可見的柔和暈染在她眼角眉梢,艾湄佇立在全然漆黑的樹林中,雨絲開始飄落。

『夜裡,一直下著雨。』
『把動物的毛皮染得溼透。』
『少女一直走著,影子總是跟著,她們之間只有沉默。』

艾湄讀完了整篇小說,當然,直接在實境中閱讀了情節,而非文字,文字絕對都包括了某種程度的謊言,情節則否。

這是個描述古老深海之國的故事,少女是該國的公主,這自然不是人類的王國,但作者並不理會,從人類的角度觀看,深海之國的少女當然是怪物。

不過,對當事者來說,她們都是一樣的。

王國毀滅後,海裡的少女對陸上的少女提議交換身體,後者沒有反對,於是海裡的少女開始尋覓王子,陸上的少女則無所事事。陽光無法照射深海,因此深海之國的住民並沒有影子,可是海裡的少女一旦上了岸,卻和人類同樣擁有了影子,或許應該說,若沒有影子就不能和人類一樣生活下去。

海裡的少女雖然交換了身體,卻無法交換影子,幾乎等於自己的影子,又怎麼交換得了?她不曾淋過雨,見過光或用雙足行走,唯一的記憶陰暗而寧靜。她和影子不斷尋找著王子,不知不覺,她愛上了自己的影子,但不幸的是,影子卻愛上了王子,沒有性別的平板影子,渴望符合王子擇偶標準。

什麼也不是的影子想成為女人。

海裡的少女非常傷心,但仍決定達成影子心願,因為影子的存在,讓她不再孤獨。

但海裡的少女也偷偷地懷抱著某個渺小願望,當她遇到王子時,就要把他給吃掉,這樣一來,不但擁有了王子的影子會開心,她又可以繼續和影子在一起,往前走…繼續走下去……這就是幸福快樂的生活。

結局?
結局是她們還在努力中。

艾湄喜歡這篇未完成小說,裡面角色夠自私,而且還有某種程度勵志作用,『從此過著快樂日子』不但給人錯誤期待,而且告訴你不用再努力日子也只會凝固在最好的時光啦!

但是她無法理解更多。

比如說,為何要去尋找某個人之類。

身體還刺痛著,但艾湄依舊是過去的艾湄,她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改變,艾湄走的有點快,她怕北流咬著被單要她負責。(就算是開玩笑也不怎麼想看到。)

如果說她勉強要尋找什麼,那也只有小春的微笑吧?因為小春總是看著她,柔柔地微笑著。

那是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什麼喜怒哀樂也沒有,彷彿胚胎睡在羊水裡,那樣單純。很久以前,艾湄曾學習過恐懼,也渴望擁有過,如今疏於練習已經遺忘了。

『不可以破壞』。
艾湄深深頑固地想。

黑暗中,一雙手臂忽然絞住她頸間,用力地收緊,同樣冰冷濕透的人體貼上,艾湄不快地蹙眉。

「妳又瞞著我偷偷去做好玩的事了。」

腳步聲再如何靈動,走在黑夜的林子裡依然免不了枝葉觸響,但響聲快又密地接近,很快透過地形遮掩包圍了懸掛A屍身的大樹。

「喔喔,這下糟糕了。」北流感到左肩重重一撞,隨著劇痛鼻中聞及藥劑辛辣味道,麻痺開始蔓延,順勢推倒艾梅,幾名裝備夜視鏡的黑衣人衝出掃射,如雨般的子彈打在A身體上。

那一閃一閃的火光讓北流雙眼感到些許不適,再怎麼遮掩,他和艾湄還是中了幾發。

「艾湄,妳蠻帶賽的。」昏倒前,北流不忘把唇壓上少女頸側由他出品的玫瑰花痕。

※※※

醫生眼下有著疲倦摺痕,他等待小春甦醒已經枯坐許久。

很久以前……

醫生對寫作沒興趣,他只是用這個一零一開頭起了一段打發時間。
三個公主,住在他的病房裡,王子和王子的僕人……

小春,妳不是我的僕人,也不住在病房裡,妳是誰?

可是沒有妳,我就無法生活了。

小春感覺手掌被一團暖暖的火焰包圍,緩緩睜開眼睛,醫生的手在記憶裡總是微涼,他不知握了多久,兩人體溫才染在一起。

頭髮鬍渣亂七八糟,一點都不像下班後瀟灑地去東區逛街約會的醫生。

「小春,妳知道我的名字嗎?」
她疑惑地皺皺眉頭。

「醫生忘了自己的名字嗎?你叫雨夜呀!」
奇妙的名字,小春印象很深,不知他雙親為何會這樣取。

「不,我的意思是很少聽小春這樣稱呼,為什麼?」
很怪的是,小春總有辦法把他的問題聽錯方向。

小春並無立刻回答,停頓了微妙的斷層。

「我不習慣喊別人的名字,而且工作態度要正經。」
「如果有特別的人你會怎麼稱呼他?」醫生輕且慢地問。

「什麼特別的?」
「不能舉例才是特別,小春會喊那個人的名字嗎?」
「不一定。」小春也是想過以後才這樣說。

「不過小春,好像除了我以外,這間醫院的人你都喊名字的。」
醫生回想起來,似乎真是這樣一回事。

大概不直接指明,小春就永遠不會發現自己習慣的樣子。
「這是不好的事嗎?」

「倒也不會。」醫生只是隨口提起。

「現在感覺怎樣?」
「無法睡著了,可能需要一點時間恢復。」旁人可能以為她指的是傷勢,然而小春卻是指她的實境,破破爛爛的僅剩下斷垣殘壁。

「我也需要把醫院遷到別的地方重新開始,小春還願意跟著我嗎?」

「嗯,只要醫生不解雇我的話。」她會慢慢地將實境重建回來,把不會甦醒的公主置放在城堡裡,讓她的愛情持續堆積再堆積下去,這樣一來,小春就能專心工作,養活自己偶爾有空做些快樂的事,永遠不會被治癒,但她依舊滿足而幸福。

當下,她只好暫且小心地保持清醒,她信任醫生也會像過去一樣,和藹地指示她工作內容。等待病患時,他們可以閱讀一些新發表的期刊論文做好準備,日子相當充實,小春很喜歡這個工作,可以的話最好不要失去,這年頭失業率不低。

醫生凝視著小春,並無多說什麼,僅帶著有些神秘的微笑,移開一手,並在小春感到冷意時放置於額頭上。

「傷口感染時的發燒已經退了,雖然時機不太恰當,但是我們待會就要動身了。」
「好的,醫生。」
她總是信任醫生有辦法做好一切處置。

那些植物依然虎視眈眈地圍繞著,雖然一般人看不見,但在小春眼中,實境和世界是重疊狀態,並且非常緊密。

她還醒著,聽得見醫生的聲音,微温五指掩住眼瞼,降下陰影,彷彿觸碰著細膩的瓷。
這樣無語地過了一陣,醫生仍不動著,小春試圖張開張開眼睛,發現他正瞬也不瞬凝視著自己。

普通人會好奇發問的時候,小春不問,普通人會貪心抓取時,小春不取,普通人……得不到而悲傷時,誰來教小春在乎的方法?

不是生下來後,經過改變,模仿而成的,小春的心很完美,擺在所有人之間,因為格格不入於是成為缺陷,就算得到了什麼想要的東西,大概也是無法放入。

醫生很想知道觸碰禁忌的後果,所謂理想正是某種完美而無法改變的存在,與其說他是個理想家,不如說醫生喜歡追逐理想,並且破壞它,因為理想和這個世界相比,也是格格不入的。

但更深層地說,醫生當真不想見到真正的理想嗎?正如他的信念,完美而無可改變,因此可以改變的都是贗品。

所有機會中,他獨留了一個最不起眼的、最讓他不想碰觸的,宛若夢境般的存在。
是我找到妳的。

而妳也選擇待在我身邊。

但是妳是誰呢?

「小春,妳愛我嗎?」

「不。」

「如果我說,愛妳呢?」

小春瞳孔溼量,依稀灑了水晶碎片般有著分散的反射。

「醫生,我們像過去那樣不好嗎?」
「沒什麼不好。」

「那醫生為什麼說奇怪的話?」
「或許是因為妳受傷了。」

「小春很快就好起來了,我可以繼續幫醫生的忙。」

「醫生不可以隨便因為同情就對女孩子說一些奇怪的話。」小春很認真地說。

「這也是因為小說看到的?」醫生對這樣疾言厲色的小春一直都沒輒的。

「可是,我需要小春永遠和我在一起。」
完美的,無論怎麼突如其來的探索,都找不到漏洞,而且不會消失的理想。


「小春不會離開醫生,除非你解雇合約。」
小春困惑地問。
「醫生怕小春因為私人感情離職嗎?」

「呃,小春妳也到了偶爾應該談談感情的年紀了。」記得第一次看到小春時,她還只是個小小的孩子,雖然那奇妙表情和說話方式一直都沒改過。

「可是光是照顧病患和看資料我就沒時間了,而且我喜歡每個病患。」小春老實說。只是她並沒有把覺得工作量太大的小小念頭說出來,因為醫生給的薪水比診所要好多了,在大醫院做到死也沒這種待遇。

「我擔心小春會寂寞。」這個一直傻傻跟著他的女孩子,彷彿在不可思議花季中靜止的薔薇,曾幾何時醫生已經無法沒有她。

「小春不會寂寞,有……大家在。」
她回答樣子是那樣不假思索,除了某個選擇性的些微停頓。

如果給小春一個平凡男孩子,那會帶來什麼?嫉妒、佔有、悲傷、痛苦和激情,或許還有快樂和失落,那樣才真正稱為成熟,成熟花朵總躲避不了乾枯變色,凋落結果。這是大多數人類誕生下來的使命,各式各樣生理與心理狀態的繁衍。

然後就歸於塵土了,人終究要成為彼此的回憶,而醫生不能忍受親眼看到這個變化,但小春是個人,不是洋娃娃,就算是醫生也沒有操弄的興趣。


「小春,我可以再問一件事嗎?」
「什麼?」

「妳是不是把我當成爸爸或哥哥?」
醫生知道一點小春的家庭狀況,有些問題被他私底下默默地擺平了,小春的家,看起來只是生下並把小春養大,本來以為那樣溫馴的小春,應該很依賴家人,但沒想到她一出來念護校後就不再回去。

這些年,只剩下醫生是小春最親近的人。

小春就著枕上搖頭,柔軟的頭髮浪花似地散開。
「我和醫生沒有血緣關係,怎麼會這樣說?」

「那妳把我當什麼人?」
「醫生就是醫生啊!」
半點都不意外小春會這樣回答。

輕輕地揉著小春的頭髮,醫生露出微笑。

「無論到了哪裡,我都會給小春專屬妳的地方。」

其他的問題,對他們而言都是多餘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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