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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人世界 Chapter.22 甦醒

光落入濃闇,剎那時燦爛。 ──星與淵. Icarus

一抹漆黑單薄的影子緩緩爬上鋼筋水泥塊突出銳角,並在那裡棲坐,若有所思注視著洪水不斷傾入黑暗裂口,簡直就像平面世界盡頭深淵,所有魂魄哀號著不斷被捲入。

他臉上有笑,黑洋裝已化為深色圖騰刺青在他赤裸肌膚上,乍看若鱗片覆蓋全身,那軀體有著希臘雕像柔軟線條,水霧在他身上蒙了層纖薄銀光,如同剛羽化的水魔,本能地抬首尋找月光。

背脊完好如初,毫無帶血傷痕

「荼蘼,我的女人跑掉了。」
「別難過,隙間,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可是,荼蘼不是想生小孩嗎?」
「我想一直陪著你。」

「妳的種族再不生小孩會滅亡。」
「醫生不是一直都在嗎?我們可以再等下一個機會,下次,一定可以……」
「因為我只喜歡醫生啊……」
「而且我只喜歡你……」

他彎下腰,極其愛憐地親吻著積水中的倒影。

※※※

北流順著大氣緩慢地滑行,不管他擺出任何畸形姿勢,皆欠缺腳踏實地感覺,因此北流就放任深淵將他們吞吐進更內窖底了。

眼睛感到些許痠疼,漸漸出現蠕動記憶影塊,老人、小孩、男人和女人,走馬燈地從北流身側凝結出。

對了,一切的開始到底定點在哪呢?

就北流人生中,總也有些對他來說較有紀念價值的日子,比如說,各式各樣有趣的第一次經驗,體驗出生在這個世界可能目睹遭遇的種種。

當他是小孩子時,過著王子的幸福生活,至少北流覺得如此。住在市郊豪宅中,吃好穿好有人可耍,從他會上網的第一天起,就很熱中發現這世界上比他不幸的人們。

非洲、中國、中南美、台灣,基本上是全世界,好多生下來就帶病然後營養不良死掉的小孩,北流就曾摸著吃得圓滾滾的小肚子問保姆,那些黑小孩明明肚子就不癟,為什麼還說餓呢?保姆回答那是因為肚子裡都是蟲的緣故。

但是請別誤會北流,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有用別人不幸來比較出自己幸福的優良文明習慣,他只是理解到身邊看得到的世界以外,還有更廣大的世界存在,而且有各種不同有趣現象。

當文明國家持續進步,落後國家人口和疾病問題就更加嚴重,這永遠不會因為慈善捐款而改變根本問題,因為要文明國家的人不吹冷氣不用石油製品以及水電是不可能的,為了蓋更多工廠,土地需要也是一大條件。唸過歷史的人都知道,地主和農奴的數量永遠不成比例。

那時北流還是個居家的小王子,他除了在大房子裡玩,最多不會離家太遠,父母雖然鮮少回來,但是老爸的書房除了有錢還有很多書,北流不曾正正經經地用餐,挾著書吃飯多少也看了些他覺得有意思的東西。

原來,歷史只是時間和地域的改變而已,過去古文明最繁華的帝國時代,歐洲人還在茹毛飲血,美洲大陸都是插滿羽毛的印地安人跑來跑去,現在只是換個點發展而已,等石油來源面臨枯竭或被禁運,發展點可能換成第三世界,也有可能是別的地方,無須著急,一切,只是時間。

北流還看過繪本,人以前是比現在更美的物種,生活在樂園裡,有天樂園荒廢了,人類開始墮落退化,慢慢變成猴子,猴子又退化成爬行的哺乳類,過了幾百萬年,哺乳類慢慢地進化,再變成猴子,然後再慢慢地站起來。

嗯,就像格列佛遊記裡只會哲胡哲胡地叫的有毛猴子。

「偶爾也該出去透透氣。」他這麼說了。

豪宅外有處荒地,其中兩面被水泥牆圍著,隔開住宅區的巷子,北流只要騎腳踏車一下就到了,因為就在他的上學路線上,常常看到育幼院的小孩子在裡面玩耍。

那時北流已屆國二,但嬌生慣養著,看起來還像個不解人事的小學生,只有仔細監視他的眼睛,才能偶然捕捉到那點不尋常的陰沉,為了能爭取豁免於俗氣轎車接送上學,北流從小學前就開始學空手道。

直到上了學費數十萬的貴族高中附屬中學校,他期待已久的校園欺負事件還是不曾親身體驗(那些欺負弱小的同學全被小王子視為具有挑戰價值而蹂躪到轉學,女同學一開始就對他友善得不得了),終於,騎了快兩年腳踏車,北流總算在空地上歸納出一些比較能吸引他注意的事件跡象。

於是到了月明星稀的夜晚,圍牆投下了黑影,牆頭人兒卻讓路燈照得一覽無遺,老人來到空地時,剎那移不開目光。私校制服整齊優雅,背著硬皮深咖啡色名牌書包,黑鞋白襪梳得滑順的短髮,以及流露出純真誘惑的眼神,在老人眼裡不啻墮落凡塵的小天使。

那個陌生的漂亮孩子,恍然不覺有人到來,就著路燈看著波特萊爾詩集,稚嫩身形正是老人最喜歡的年紀,他恍惚地輕顫,男孩則抬起頭來。

「您是齊齊說的黃爺爺嗎?」男孩輕盈地落地,髮絲隨作用力浮飛起來,而後飄落在微挑眼角,將來定是相當邪美的桃花眼。

「我沒見過你,小弟弟,齊齊怎麼和你說的?」老人不是不小心,但是眼前孩子實在太可愛,他不自覺地走上去攀問。
這孩子太乾淨,又聰明,不像是他過去找的育幼院孤兒能結交上的朋友。

「我們在楓谷on-line是麻吉,齊齊說黃爺爺很喜歡小孩,只要陪你就會給零用錢,黃爺爺,我可不可以也……」男孩怯怯地笑了。
「齊齊今天拉肚子,所以我代替她來。」

他有個不是很疼愛的孩子,連餐錢都省下來去偷偷去網咖,因此弄得面黃肌瘦,年紀也到了該離開育幼院的規定限制,但是營養不良還未曾發育,也是配合度最好的,雖然外表是差了些,老人依舊最常找齊齊,甚至因此成了院長眼中關懷叛逆孤兒的教育家,更是出入無礙。

「你的名字呢?小弟弟,爸爸媽媽沒給你零用錢嗎?」老人看著明顯環境優渥的男孩。

「他們才沒那麼好呢!每天只會要我用功讀書考第一,我想買新的類比控制器,還有火影忍者遊戲,還有好多好多單機光碟,我在魔獸有兩個帳號喔,兩個都要包月好貴!而且我還想要能夠照相的手機……」男孩如數家珍地唸了一堆老人聽不懂的專有名詞,他只想快點撫摸男孩因興奮泛紅的玫瑰肌膚。

「那小弟弟,你要不要到黃爺爺家玩PS2,爺爺有最新型主機,還有好多新遊戲。」
老人吞了口口水,生怕男孩會拒絕。
「有火影忍者最新代嗎?」
「有有有。」

他真想把這個美麗的男孩綑綁起來,命令他被玩弄同時必須破關,限制他的行動,逼他哭著要爺爺原諒,說自己一定會用功讀書……

「耶!那我要去,黃爺爺帶我去嘛!」
男孩主動勾住老人手臂,搖晃著,老人感到一陣暈陶陶,正要走回停車的地方,沒想到男孩走沒幾步又停了下來。

「怎麼了?」有些心焦,直到進入有隔熱貼紙的座車前老人都有些神經質。
他聽見男孩用天真可愛的嗓音接著問:
「含雞雞一次多少啊?」

「什麼?」老人以為自己聽錯了。

「只有用大腿還是連雞姦都有呢?」

喀啦。
他聽見骨頭移位聲從肩膀內清脆傳出,難以置信地低頭,男孩一貫天真無邪地笑著。

老人臉面燒起火熱,揚起完好左手朝北流臉上搧去,後者輕巧地躲開,一個上段手刀紮實地擊中老人喉頭,接著又沉又猛一踢正中小腹,造成目標呼吸困難地倒下。

北流從口袋抽出塑膠手套戴上,往那人身上到處摸索,不但搜出皮夾,還有一件白色略有黃漬的兒童內褲。

「我就知道。」北流一腳踏在受害者腰上,慢條斯理地翻著皮夾。

「你這小渾蛋!」老人還想掙扎,被加重的腳勁踏得哀嚎了數聲。

其實,北流連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第一次可以做得這麼好,果然人都要多嚐試新經驗。

他也不會覺得欺壓一個老人很過分,因為自己也只是小孩子嘛!若不是從小訓練有素,和他體型相當的小鬼根本就無法抵抗精力還很充沛的老變態。

「A.伸張正義,B.體驗犯罪快感,C.想射紙飛機。你覺得動機是哪一種呢?」
「你!嗚呃!」北流踩在要害處,同時將那條原味內褲塞入老人口中,壓住他的痛呼。

「死戀童癖,下次要發情記得十八歲以上徵得當事者同意才是合法親密行為。這個我就沒收了,以後呢只要我或我認識的人再聽到你一點消息,或找徵信社做小動作,本少爺就要朋友把你家硬碟那些照片貼到XX中學首頁附帶身分證正面,OK?」

北流抬起腳,老人立刻落荒而逃,耳畔猶聽聞那惡魔似的清甜嗓音。
「最好,連台北縣境都不要越過喔!」

一大片烏雲飄過,半遮住焦黃月亮,雲層密了起來。
北流回到牆頭上坐著,拿出皮夾中的千元大鈔,折成一架架紙飛機,紙飛機乘著氣流撞上幽靈似呆站在空地的人影胸口,偶爾漏網之魚就從她破舊的公立國中制服邊擦過。

「如果妳不是穿裙子,真看不出來妳是女生耶!」
「……」
「我說,含雞雞一次兩百,妳就接受這種待遇啊?」北流搖搖頭,居高臨下將皮夾扔給她,鱷魚皮夾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金屬商標反射刺眼白光。

「你為什麼要幫我?不用你假好心!」

「妳自我意識太過剩了吧?玩遊戲玩到腦袋壞掉喔?我是為了下禮拜要在這裡觀察月全食才提前來打掃環境的。」
北流伸個懶腰,站直身,從牆頭空翻落地,往馬路走去。

「那個變態威脅我,要把我去網咖的事情告訴院長,我才…我才……我不知道怎麼辦,我被趕出育幼院就沒地方可以去了……」
時亮時暗的月光下,人影蜷屈著身子,哽咽著。

「怎麼辦?妳會上網不會去查婦幼專線,找閑閑沒事的民代去炒新聞啊!去社會局報案啊!就算不是真的炒一炒都能鬧大了。」北流又繞了回來,鼻尖幾乎要抵到對方那麼近。

「我看妳那麼笨,就給妳一個忠告吧!不管妳以後要靠技術賺錢也好,出賣身體也好,這都隨妳高興,但至少挑個有錢的好男人,這樣妳收錢收得合理,總比濫交得病爛死掉來得好,記住,身體是妳自己的,如果別人唬唬妳妳就不挑,很快就會得一堆病的,戀童癖最喜歡找不會反抗的小孩子。」
路燈將輪廓分成亮與暗面,烏雲終於遮住了月亮,飄下毛毛雨來。

「不能賞月,就賞路燈吧!」
墨黑雨針散在因水氣而朦朧的光暈中,刺得北流瞳孔發痛。

「這有什麼好哭的,妳只是笨一點,又沒有錯。」

人類為什麼一激動就要找東西抱呢?北流本來準備騎捷安特回家吃宵夜了說。
這樣他不就變成三流小說中安慰白痴女生的白爛男生了?
北流發誓將來他要找的玩伴一定要聰明點,至少是不會亂抱人的,然後能夠了解北流的遊戲規則,不會在他想退場時還來擾亂。
還有呢?不會流鼻涕眼淚的,這樣衛生多了。
北流真討厭看到女生哭。

第一次知道微笑不是全人類共通的友善語言,就算什麼都不做,『孩童』和『成人』仍然是不同的物種,後者是可以被『使用』的,無論是拿來增面子、出氣或性發洩,社會上就是有這種情況。

就算你對了九十九個好人笑,當最後一個是性癖異常的變態你就遭殃。

然而變態真的是變態嗎?或者只是忍不忍得住去做的問題?

羅德把和兩個女兒性交的原因怪罪給醉酒,那他為何不去強暴石頭呢?

那是怎樣清爽的感覺?在那雨夜中,北流前所未有地好精神,彷彿從靜謐冬眠裡甦醒過來,他有若抱著顫動蝴蝶輕輕按著懷中瘦弱背脊。

那時世界在他眼中,彷彿一座巨大遊樂園,燈火懸在高樓間,比星辰更耀眼,他想知道形形色色的人們到底在渴望什麼,帶著正常面具的人,揭開來的原貌是否表裡如一?

想要在流淚前搶先一步露出笑容,在成為大人前追逐星星。

想要勒索這個使自己甦醒的世界交出答案。
北流,任雨淋濕了眼睛。

※※※

直到現在,北流還是會懷念第一次的美好經驗,因為同樣事情,重複就不有趣了,幸好放寬心胸,還是有許多嶄新感受,比如說第一次在實境迷路,如果回不去就可以體驗第一次當植物人等。


「大哥哥!不要睡著!」茲沃夫喊了幾聲,北流閉著眼睛,任深淵帶著他緩慢漂流。
第一次,感受到這樣純淨的黑暗。

艾湄也真行,這不就是極簡式超大自動水床了嗎?難怪她整天都腦袋空空模樣,內在早就飄來飄去了。

茲沃夫喊了幾聲沒反應,張嘴湊到北流左胸前。
「反正沒救了,我可以先吃吧…可以嗎…大姐?……可以吧?」
茲沃夫不太確定地喃喃自語,但是誘惑大過理性,剛才又被無理地剝削過,茲沃夫帶著補償心理亮出尖牙。

「妳想都別想。」頭上挨了一記,茲沃夫眼睛和嘴都扁下了。
「那是什麼?」茲沃夫為了轉移話題,趴在北流身上拼命往上指,不過,倒也很難分清上下左右就是。
「亮光?」北流輕囈。
「怎麼可能,我們不是被吸到終末實境的狹縫了嗎?」茲沃夫拼命揉著眼睛,這黑暗連她的視力都要癱瘓。

他們離亮光愈來愈近,近到看見那是個手中牽著銀絲的慘綠少年,呃,他的膚色真的呈現某種讓人目睹後很不愉快的岩綠色。

少年看似在等待他們到來,停留不動,表情相當僵硬。
「我的記號!」茲沃夫瞪著他手裡蜘蛛絲,只看得到數尺長銀線殘餘,尾端牽入黑暗。

「跟著我走,我帶你們回軌道上。」
「你是誰?」北流當然會這樣問。
「我的碎片是用你的翅膀當代價拿回來的。」慘綠少年平板的音調聽不出高興,只是表明他是那褐鼠的兒子。

「你也永遠失去了人類一部份了,這只是為了不欠你的情。我在這邊徘徊了好幾千年,知道怎麼走可以到鐵軌上等列車。」

「隨你高興吧!」北流可沒興趣管些你欠我我欠你的報恩關係,有人愛給他就拿。少年領著他們默默前進,北流仍是沒摸到任何障礙物,僅是黑暗漸漸變成了濃得化不開的灰霧,並且愈發寒冷。

直到光源從霧之彼方朝他們移動,臉色欠佳的少年才停下遊魂腳步。

「從這裡就可以找到回現實的路了。」
「你呢?你不想回去嗎?」
「只剩骨灰回去做什麼?」

「話不是這麼說,搞不好還有眼角膜、心臟、腎、骨髓之類的,靈魂也可以回去投投胎附個身,你沒看過『天使心』嗎?就城市獵人那作者畫的。」北流莫約真的累了,背著翅膀要保持平衡走路相當費勁,他就地落坐。

「哼!」慘綠少年翻了個白眼,整個眼球鹹蛋一樣青慘慘地。
「我那笨蛋老爸還是隻老鼠,碎片不知道被拿到哪去了,反正這邊過了幾萬年都一樣,我不幫他找,世界末日他也湊不回來,至少我還能做個十坪大的房間睡一下,再過不久有ADSL再說。」

列車通過時速度減得極慢,蜘蛛絲沿著軌道蜿蜒,慘綠少年登上車門,半掛在門外。

「100%草莓比較好看啦!」

呼嘯而去,為數眾多尚未攀爬成功的白色幽靈紛紛被抖落在沿途。

※※※

不知是他先醒還是艾湄先醒?

當北流恢復意識後,四肢簡直是灌了鉛並凝固在水泥裡的不聽使喚,實境中的奔波疲累和傷痛感覺全部從神經襲擊大腦,甚至還嚴重脫水,艾湄本尊就趴在他軀幹上,把北流釘成蝴蝶標本,蟑螂好歹腳還能抽搐一下。

茲沃夫真的消失了,反正在現實中那麼小的蜘蛛北流也找不出來。

長髮化為一灘冷涼黑泉,纏繞撫平北流頸側傷口熱疼,就是那頭長髮,讓北流覺得艾湄實在不太像人類,因為一般人總是先看前面有沒有,沒有就是男的,前凸後翹露點肉,女的,當然頭髮長度也是很好認,但是留那麼長就過火了。

但是只為了和別人差不多的標準就去修剪,感覺也相當瑣碎。

這個不負責任的艾湄,此刻離不開北流懷中,北流不禁懷疑,他真的有把艾湄帶回來嗎?或者身上這尊是自己夢遊趴回來的?艾湄比一條服用興奮劑的泥鰍還滑溜。

腳步聲一下一下地逼近,除非北流能將頭頸用潛望鏡方式旋轉,否則他無法看見來人形態。
聲音不重,女人的腳步聲,A沒有聲音,B走不起來,那麼是……小春?

視線也變得模糊了,只能從眼皮外亮度判斷有人傾身遮住光源,隨即溫暖小手擦去額上冷汗。
「北流把小湄找回來了,是個很棒的王子呢!」小春隨即撫著伏在北流身上沉睡的艾湄後頸。

「什麼王子不王子,聽了怪彆扭。」北流勉強開口,才發現聲音沙啞得不像話,聲帶被砂紙磨壞般。
小春一個人,北流看出這是他和艾湄同住的房間,原本他應該是在B的地方才是,不過乾坤大挪移在這間醫院裡也不稀奇。
「那變態……醫生呢?」
怎好放護士獨自在這棟建築走動,還是那變態想通了去地下室拿電鋸打算露出真面目改當殺人狂魔?

「醫生說,天使的遺體要按照程序保存起來,不然會出問題。」
「屍變嗎?」就算失聲北流還是硬要擠出玩笑來。

「不是,可是醫生在忙什麼,我們不能多問呢!」小春理所當然地說。
小春並無移動艾湄的意念,北流繼續被可憐兮兮地壓在地上,儘管小春看起來也不具備把人抱上床的力氣。

像撫摸著小鳥,小春掌心從艾湄頭頂髮旋一再地輕滑到她頸肩一帶大幅折曲,面孔低垂角度和拉斐爾筆下聖母非常類似。

北流忽然想起了,他第一天到這裡時,艾湄似乎還頗自然地依賴小春,然後?然後艾湄就被他拉著跑了,他當時沒有特別留意艾湄和小春關係,料想他還未出現前,這兩個人關係應該很好吧?

這樣的小春,連艾湄也奈何不了,鐵定是的。

山區白霧覆蓋庭院,穿透窗櫺,攜入冷濕詭異的氣氛。
「奇怪,這邊應該沒那麼大霧?」小春往窗外看去,連庭院裡立燈輪廓都模糊了。

「A找到了嗎?」北流低聲問。
「還未。」她放下艾湄,謹慎地走向窗邊,想將窗門拉回鎖好,風吹在眼睛上,空氣中密佈的小水滴令小春眨了下眼,霎時靜寂下來。

忽然從床底傳來連串清亮的啾啾聲,原來是被北流遺下的小燕子,撲打著羽毛幾近長全的翅膀跳出。

小春輕鬆地笑了,伸出手正要關窗,一條雪白手臂忽然從上方探出,抓住她細嫩手腕,小春驚喘一聲,使勁往屋內退,A能面似的五官跟著現出,眼球毫無規律地轉動,充斥血絲。

她一手抓著,窸窸窣窣地從窗口爬入天花板,腰部以下喪失裙襬遮掩,蛇軀尚有巨大的後半還在屋外,小春整個被拉離地面,僅剩腳尖艱難地支撐。

「A!」

一堆黑髮落在北流臉上,又隨著主人緩慢起身的動作抽離,素白手掌在少年腰側摸索,很容易地找到她的美工刀,艾湄支膝站起,跨過無法動彈的北流,目光停留在被抓住的小春上。

艾湄醒了?
北流命令自己翻身,肌肉因為過度用力無法抑止地顫抖,當胸口落在地板上時,他看到艾湄已經像燕子般躍起,將刀刃插入A手臂狠狠拉下,小春跌坐地上,A則發出痛叫,恐嚇地張大口唇。

她不知如何吸附著天花板,白髮若有生命地飄浮,目光失焦,似乎是瘋狂躁動著。


「她的身體還在動啊!」北流會這麼說,因他知道A應該在實境裡就被天使殺了才對,這似乎影響了這具半人半爬蟲身體,變得相當狂暴。
尖細瞳孔對準艾湄,口中嘶嘶作響,朝她撲下。

「可惡!」北流還帶著從實境旅行回來的後遺症,他沒痛昏過去已是萬幸,根本連站起都困難無比!

下一刻,那雙眼睛危險地瞇起,小春搶在A之前緊抱住艾湄,將艾湄護在懷裡,A的牙齒則深深咬入小春肩膀,將護士服染出紅暈,。

「小湄…妳沒事就好……啊!」

A僅剩的左手在小春後背抓出血溝,她痛得繃直腰,卻將艾湄護得更緊,泌出冷汗的臉側緊貼著艾湄,不必問就能感覺出小春正受著劇烈痛楚。

「因為我是病患,小春姐才保護我嗎?」艾湄喃喃地問。
她從小春腋下伸出雙手,卻徒然擺放在空氣中,不曾回抱。

A用力將兩人摜下地板,趁小春一個大意力道鬆開,生生將她往窗外拖。
艾湄才剛站起,小春已幾乎被拉出二樓,只剩雙手還不肯放棄扣著窗邊,艾湄按著胸口,心跳急得近乎引起刺痛。

「嗚……」
「艾湄,妳在發什麼呆?快救小春!」北流對著呆站在窗前,表情讓頭髮遮掩的艾湄大吼。

也許只有幾秒,在那無法理解的等待時間過去後,北流看見她舉高美工刀,臉孔因此暴露出來,刀片刺進弓起的手背,艾湄刺得用力,保持著雙手壓著小春手指的動作跪坐下來,手指劇烈地顫抖,倐忽鬆開,伴隨著尖叫小春被A拖了下去.

「媽媽……」
櫻唇微綻,艾湄眼中盈著迷亂水光,扇骨似的長睫半掩,那一瞬,她平靜如死水的黑曈不再,流露出連她並不明白的變化,傾慕、痛苦、執撓的獨占。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無意中說的字彙。

當一股蠻力壓來時,艾湄已恢復往日漠然,北流不知從哪生出神力,竟能奮力搏倒她。

「為什麼?」他質問身下的女孩。

幾秒間動態過於明晰,殘像還在北流視網膜裡,艾湄並無對小春伸出援手,相反地卻刺傷撐不住的小春,讓A成功地抓走她,艾湄在想什麼?她瘋了嗎?雖然住在這裡本來就不正常,也別專挑這時候發作吧!

艾湄毫無悔意地張大眼睛,北流冰冷神情鏡射在瞳孔深處。
「小春,不給你。」
「就為了這理由?」北流倒在艾湄頭側,反倒笑了起來。

「好吧!妳最好祈禱小春被找到時沒事,不然……」
耳畔低迴輕柔的氣息。

「犯規的小孩要被處罰哦!」

隨即,北流扯著破嗓子媲美殺豬地大喊起來。

「變態醫生!快去找小春!」
「你死到哪了?雨夜變態──小春被A抓走了!」
「媽的!你快給本少爺滾出來!管好你的怪物女人,我的小春被抓走了!」


不管那變態正躲在哪間密室支解屍體,他都要聽到!

「變態──醫生……」

第一次看到叫小春的護士,是變態醫生這樣稱呼她,年紀比北流大的嬌小女人一直都帶著春天的柔和笑顏,無論在實境裡,甚至是不久前,北流被深入骨髓的劇痛和嚴重疲勞綑縛時……

小春都還是原來的小春。
艾湄比他入院得早,他低估了艾湄對小春的定位,應該這麼說,北流從不考慮別人對小春的看法,僅是一種單純排外舉動,除了自己,他在想小春時何必牽扯別人?

她愛醫生嗎?不然因而這般死心塌地守著醫院,她是否會某種魔法?否則艾湄和他都拿小春沒辦法。她幾歲呢?她和艾湄之間到底是什麼情形?

其實這些知不知道答案都無所謂,畢竟小春是惟一北流不想去侵犯的好奇心。

小春真正的名字是什麼?
一想到自己正遭遇再也無法親口問她這個問題的可能性,北流罕有地打從心底難過起來。

「你什麼都不知道。」

盯著北流嘴角染紅的血絲,他已無法作聲,艾湄推開北流,摸索著角落找回美工刀,按著他胸口高舉右手。

惱人的心跳聲,規律又不斷,貼著手掌跳動著,肌肉在潮濕布料下輕顫,少年精實肉體,威脅性盡封入躺臥的溫馴裡。

討厭鬼……
討厭鬼……

這個字眼不斷在艾湄心中重複。
她從出生以來頭一次這麼討厭一個人。

「小春姐聽得到小鳥在唱的真正的歌。」
真正在傾聽的人,根本不會去想些額外考慮,急著告訴別人多好聽,要怎麼樣才能擁有取悅自己的秘密。

不因孤獨就急著對任何人索取認同的符碼。

「每次在人人人的世界醒來,看見小春……」就不會想起自己被遺棄。
小春只是一位平凡無奇的護士,但她『保護』了醫院裡的時間,若醫生創立了這個場域,他卻把空間內所需的無形存在全部贈送給小春處理,小春是培養菌床不可或缺的溫濕度。

這是當初醫生會找小春來幫手的理由,小春種植薔薇,小春烹調食物,小春打掃空間,才構成了醫院的內在。

讓沉睡的只是沉睡,活動的依舊活動,偶爾發出幾聲呢喃,在被淨化的場域中卻不有更沉重痕跡。
看著時間流逝的小春。

永遠迴避甦醒的小春,打從一開始,就截斷了所有道路。

這是她能夠如此柔和地注視所有人的緣由。

而艾湄,不容許有人可能打破這柔和。

不可能是醫生,不可以是北流,不會是艾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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