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人人人世界 Chapter.21 提拉米蘇

人人人世界 Chapter.21 提拉米蘇


少女遇見玩具兵,她欠缺感化教育,但笑起來很美麗。 ──玩具兵. Icarus

有顆頭顱沉在極深海水裡,週遭佈滿恆定黑暗,偶然游過發光魚種,裝著幽靈似的巨大眼睛,牠們看見了頭顱,皆驚嚇地逃開,頭顱專注於沉睡,長髮柔軟地飄浮,自神話時代睡過了歷史與黑暗時期,直到科學張狂地定義了世界,頭顱還是不曾出現甦醒跡象。

希臘的詩人們這樣傳說著柏修斯(Perseus)的事蹟,這位母親因金雨受孕的宙斯私生子,一個莽撞而俊美的年輕人,為了通過國王的考驗,為他獻上蛇髮女妖高更(Gorgon)一族的頭顱,這類居住於蠻荒小島以致死魔力出名的怪物種族。

他對共用一隻眼睛的三個灰衣婦人耍流氓問到找北方女神的路線,沿途又得到漢密斯(Hermes)的劍和雅典娜(Athena)的盾牌,最終拿到攻略BOSS的三項法寶,分別是飛鞋、萬能袋和隱形頭盔。

柏修斯被囑咐目標為高更三姐妹中的美杜莎(Medusa),只有牠才殺得死,其餘兩隻高更皆是長生不老的怪物。他用飛鞋穿越了重重海洋,進入高更居住的洞穴,在怪物沉睡時潛近,縱使怪物睡著了,滿頭蛇髮依然爬動吐信,柏修斯不敢直視,他靠著盾牌反光接近美杜莎。

忽然美杜莎醒了,目光如火炬,縱使僅是反射,他卻全身僵硬,直到雅典娜助他一臂之力,他又有了勇氣,在美杜莎張開眼睛的一瞬間,砍下了牠的頭。

而後,利用隱形頭盔躲開抓狂的高更們,柏修斯快樂的回程途中,又趁神兵尚未被GM──諸神們收回,在衣索比亞的海邊順手救了全身脫光用鐵鍊鎖在岩石上的辣妹安德洛美達(Andromeda),又用美杜莎的頭讓覬覦她母親的色胚們都化為石像,得到家長認可的兩人結婚後回去參加北方的小國運動會。

在運動會上柏修斯『不小心』丟歪的鐵餅砸死了從小虐待拘禁他母親的變態祖父阿克里西俄斯王(Acrisius),實現了阿波羅的神諭,從此以後王子柏修斯就和公主安德洛美達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這一段,曾被北流奉為萬一掉入異世界必定如上施行的理想目標。

在那之後,美杜莎的頭顱被獻給雅典娜作為裝飾在宙斯盾上的禮物,直到神殿毀敗,殘暴色慾的諸神在基督教入侵後流為傳說文學,頭顱跟著廢墟散在海洋中沉睡。

牠疑惑自己為何要被殺,那日闖入洞穴中的青年俊美如神祇,牠卻連笑容都來不及露出就被砍了頭。牠知道自己和同類有點差異,同族長生不死,對於殺死外來者只有殘忍的喜悅,牠卻有著點好奇心,想看看與自己不同的存在,姐妹說自己是被詛咒的,總有一天會遭殺死。

雖然牠們不曾離開小島,船隻和好奇的勇者卻窺探不斷,離得較遠沒變成石像的就哇哇叫地跑掉,然後再來偷看,自然原來的頭顱主人並不覺得這樣好玩。

牠倒是記得很久以前自己也有和那些跑掉的人一樣柔軟的雙腿和皮膚,柳條般柔軟的長髮,不似後來爬蟲般長型且覆滿堅硬鱗片,那個遙遠的日子牠曾在泉水邊撫摸自己的身體,並喜悅地低語:『我的長髮比女神更美麗。』

而後吐信的蛇群盤在頭上,牠在閃電般的疼痛中失去了少女形體。

那時神祇們是善妒的,一切被宣稱在神之上的存在都要遭遇不幸。

當那個俊美的年輕人接近,美杜莎醒了,牠看到寶劍閃著光,那樣刺眼,青年臉上的脆弱使牠想撫摸,但某種強大的東西猛地佔據了他的恐懼,使得他一瞬就砍下了怪物的頭,牠已流不出人類的淚,笑不出人類的笑,唯一從眼中流出的只有使人化石的恐怖。

被遺棄的王子哪!你就像神祇般美麗,神情卻又如鳥兒般柔弱。頭顱來不及說出這句話,就落入一片黑暗。

很久很久以後,溫暖海水包圍著頭顱,牠吃掉溺死少女時一邊想著,下一次,要怎麼擺脫一見鍾情的死亡,牠如果凝視著愛人,必將殺死他,牠的愛意如果不能用眼睛傳達,那麼由對方吃下牠,也能感受到。

少女的細胞記憶裡,一定也儲存了一段不能如願的愛情吧?

鮮血將北流衣下水漥染成淡紅色,街道是傾斜的,有一漥沒一漥的水灘裡撲騰著A的髮蛇,將一點點淺水攪得彷彿沸騰的銀溶液,她慢慢地傾倒,將自己覆蓋在北流上,她聽到北流的喘息聲漸漸低微。

頭顱一直都是很隨性的,牠不知道說不該說的話會遭受神譴,雖然變成怪物也就這樣活了一段日子,吃掉少女後在現實世界也讓少女的細胞記憶當人格主體,當她只愛過去曾醫治她的心理醫生,對其他男性表示敵意時,頭顱完全放任。

或許這只是種微小的本能,牠看到每個遺忘自己是王子的男性,總願意把他們當一個王子來拯救,雖然牠知道不會有人聽得懂牠想說的話,或是暫停揮劍的手看看牠。

血止住了,北流試圖動動手指,艾湄(試圖分辨現在誰掌控太麻煩,乾脆以身體的樣子稱呼)不知何時又不見蹤影,A的血淋在北流身上,北流只覺得自己好像被拖鞋壓住的蟑螂般動彈不得,好不容易在滿地顫抖的蛇頭中匍匐一段距離,回首盤坐在A面前。

他注視著A的身軀在雨中蝕出煙氣,長蛇身軀和群襬碎成一大片白骨銀鱗,離北流最近的部份,則慢慢分離成赤裸的少女身體和一顆頭顱。

少女就是平常看見的A,頭顱北流雖然初次見識,但是對看過希羅神話的他並不陌生。

天使造成的傷痕幾乎都在少女身上,她五官姣好卻魔鬼般憤怒扭曲著,相反地,頭顱非常平靜,醜惡外表卻似石雕故意表現的造型,北流定定地看著頭顱,而後伸手碰觸,在指間摸上瀏海的瞬間,頭顱像塊灰色沙雕崩溶於積水中。

她的長髮比女神更美,因此遭遇詛咒。

不過換成艾湄,大概只有詛咒別人的份吧?

北流對著一堆殘缺的潮濕砂塊盤坐良久,直到起風,長翼有力地梳開氣流。

※※※

捉迷藏的奧義就在於,鬼走到你面前,卻不知道你就在他前面。

沒有武器,連唯一的小刀都讓艾湄給拿走了,北流蹲在電纜上,效法鳥類抖掉羽毛上過多水分,水域骯髒混濁,一旦淹超過二樓,幾乎要是泥漿,這已無法像第一次進來時那樣泅泳了,北流想任何人要是再掉下去,鐵定被做成泥丸。

現在,艾湄應該已擇定某棟建築,若是他想移動,只能利用樓頂相連處,天使在迫使A出局後,應該會全力尋找艾湄,她相當地巨大,藏身在雲層中,幾乎要大過城市面積了,穿著T恤和洗白牛仔褲的北流,從那樣高的視角下看來不過是一塊灰點。

有那麼一剎那,北流彷彿看見有條人影蹲在門板上隨大水漂流,由於極目難見,漂流物卡在巷道轉角間發出怪物吼聲般的磨擦噪音。

天使覆著短髮的臉孔從雲端探下,她似乎輕吹了口氣,從那下方水色轉為鮮紅,有如死人的血,水中的活物都死了,而瘟疫擴散開來。

天使要能夠通往醫生實境的鑰匙,但為何在艾湄身上?
北流想起惡夢的戲言。

血水蔓延到北流腳下,開始急速旋轉,從漩渦中心爬出人型似的噁心形體,疊羅漢朝北流爬去,超像那些在血池地獄四肢不全的鬼魂。

天使力量如廝大,死亡竟只是解脫軀殼束縛,她在實境中簡直呼風喚雨,無視於創造這座城市,也就是所謂實境主人的B和艾湄混合體。

北流輕嘆後振翼飛起,躲過一隻血肉模糊的手掌。

整座城市依稀發出哀鳴,原先便脆弱無比的結構,一下子裂開了某處,從主街的這方到彼方,出現了一條黑暗裂口,內部是虛無,水啦被沖走的房子全往裡面掉得無聲無影,北流看了眼深淵,有種異樣誘人的吸引力,這種深淵很快就不止一條兩條。

他難以靠直覺發現艾湄,特別是在那人並不是艾湄在使用時,格外地喪失了直感,艾湄漸漸地在消失,他不知她到了哪兒?但北流知道終末實境間有許多什麼也不是的縫隙,像艾湄那種不識相又懶到亂七八糟的女生,要走進去讓人永遠找不到那真是太有可能了。

她當然不會哭,頂多帶著男人的無趣身體,隨便窩在哪處黑矇矇又大霧的角落,繼續睡得昏天暗地。

北流又飛了一陣,他發現如果不擺出超人的姿勢,人體加上翅膀的造型完全不符合減少空氣阻力的要點,不禁咒罵起那些卡通漫畫唬爛,風雨吹得他渾身發熱又冰冷。

猛然間,一處陽台站立的人影抓住目光,矮小個子躲在尚未收起的衣服間,濕衣在衣架上隨風拍動,他一見北流來,閃身往內。

是艾湄,也是B,遠遠地北流看不真切,就視覺上他隱約感覺哪裡不對勁,天使開始驅使被她誅殺在水中的生物亡靈,他們滴著血水往牆上爬或鑽進任何建築物入口搜尋艾湄,自然也包過括北流看見的那棟,北流很快地飛過去,花了點心力收起翅膀。

雷電照亮陰暗的室內,艾湄對這種施工未完大樓有特殊癖好,北流不理會水泥地刮得腳板血流不止,一心只有追上那濕衣全裹在身上的小影子。

艾湄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俯視北流。

艾湄變了,長相要美麗數分,感覺是和另一人的臉孔混合,因此和原來的印象有所出入,唇瓣緊緊抿著,他的線條比先前要更加細瘦而男性化,很快地往上跑去。
北流一直追著他到了樓頂,一打開門風雨強得幾乎睜不開眼。

「B!」女兒牆上,黑色的背影已經站了上去。

「你到底想做什麼?」
他聞言回眸一笑,艾湄的特徵仍在,此舉更顯怪異。

張開雙手,B將艾湄的身體擺成黑色十字,風雨激情地擊打他的臉。

「我快完成了,女人。」他很快樂地說。
「別開玩笑了,你哪裡像是女人!」北流跟著走出樓頂,但他離B的背影有段距離。

「荼蘼說,只要給她女人的一切,她就有辦法做出來,在現實中喔!本來我已經接近完成了,艾湄的一切資料,可以讓我自己做好一個女人,可是這些家伙卻跟到我的實境來。」
B微微地狂亂,語調發怒。

「她們都是垃圾,只會玷污醫生,垃圾女人就該去死!她們不配用髒手觸摸醫生。害我的計畫都打亂了,現在我得把那死天使困在這裡,這樣也好,醫生的實境怎麼可以讓這些髒東西進去!」


「艾湄她怎麼了?」北流懶得去聽一個臭男人滿嘴嫉妒的瘋話,他只問自己在意的事。
B用力地擠壓頭側,忽然放下雙手,回頭看著北流,下顎的機關彷彿壞了,露出一個無著力卻詭譎萬分的大笑容,眼睛睜得非常大,焦距卻不在北流身上。

「你─以─為─還─剩─多─少-呢?」
他咭咭地低笑著,不住地咬著指背,甚至撕起透明的皮肉。

「凌北流!你走開!」艾湄忽然冷淡地皺眉,低聲說。

那是艾湄的語調,艾湄的神態,艾湄對北流的稱呼法。

但轉眼又轉回令人不快甚至有點噁心的表情,那種笑容北流只在屍體照片上看過,是一個被撈上岸的南亞漁夫,因為死後表情怪異曾在網路流傳的照片檔。

「那個是我裝出來的啦!從一開始你到實境看到的,都是我啊!」
只要讓北流以為B裝得不像艾湄,他自然會愚蠢地將覺得很像的當成艾湄。

「那個女孩子根本懶得和我說話就睡著了。」B有些自言自語地說。

原本,B以為醫生會來找她,但是怎麼等,卻都只有北流這惱人小鬼來探路,醫生到哪了?他應該會知道這一切的。

那麼,北流將如何反應?

激動地上前揍B一拳?後悔地撞牆?

他被騙過很多次也騙過人許多,北流啊!聽了B的話卻只是突兀地打了噴嚏。

原來周圍這麼暗,他怎麼覺得自己看東西還蠻清楚的?
晚上了,這城市也有夜晚?

抓捏了下自己凍紅鼻尖,北流呼出一大團白色二氧化碳。

「妳是荼蘼還隙間?」
北流問。

B不懷好意地斜睨著他。

「荼蘼和隙間差別不大,以人格來說我們差異不到1%。」
「那好吧!是誰都可以。」北流朝他走去,伸手。
「把艾湄還給我。」

「不要。」
B復又轉身面對半空。

「反正我現在也不要她了,就把她丟下去好了。」張開雙手,B往下一趴,北流撲抱過去,雖抓得及時,他眼瞳大張有如見著鬼魅,懷中完全無人體觸感,艾湄滑過了他所有接觸面,倐地朝下急墮。

「艾湄!」有史以來,北流第一次低沉地怒吼。

他跟著飛了下去,下沉氣流幾乎要將他抓入水中,B會選擇這棟建築物樓頂很難說是偶然,此刻下方已然有條吞噬一切的裂口。

翅膀幾乎是胡亂拍動而已,北流千鈞一髮抓住冷氣口突出處,低眸望去,在他下放不過數公尺,一片被洪水破壞裸露至內牆處的凸出鋼筋勾住了艾湄,或者說,像吊豬肉一樣刺入艾湄纖細的背部,致使四肢無力垂著。

北流吃力地往下爬,風和深淵的吸力都相當強,而那一抓讓北流的左胸傷口又撕裂了,痛得他無力動作。

他總算爬到了和艾湄相同高度的窗外,確定維持好平衡,探出一手去勾拉艾湄。
明明觸手可及,卻一再地感覺不到手有摸得實體。

直到小手按住他手臂,北流抬頭,站在虛空中阻止他去碰艾湄身體的除了黑髮紫眼的死小鬼還有誰?一旁茲沃夫也出現了,卻無視北流不停抹著眼淚,頸側鎖骨上有著可疑紅痕,惡夢則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大哥哥,你碰不到大姐姐的。」惡夢表情一換,帶著點憂傷口吻述說,是以他阻止北流再度觸碰艾湄。

「你們身上的物理原則在不同維度作用啊!」
北流乍看是在碰觸艾湄,但他只是將手伸入宇宙中而已。

「誰管什麼物理!」
「時候到了,再不走就回不去了。」茲沃夫拉著北流衣服下緣。

「嗯啊,茲沃夫小妹妹說的沒錯,這個實境就要壞掉了,雖然說不久後還會生出來啦!不過現在超危險的!外來者最好在這次循環內就回去。」
惡夢跟進勸說行列。

北流怔怔地看著艾湄,他似乎甦醒了,又出現荼蘼魔怪似的笑容,絲毫不管背後深深的創口,對著深淵搖晃著四肢,彷彿是在對北流示威,以能將艾湄的身體丟進去為樂。

這雖然是用艾湄所有材料構築的實境,但B卻支配著材料,實境的興滅不會影響到主人,B乍看之下是把自己也丟進去,但以實境的基礎原理來看,B卻和實境共存,所以真正危險的是包括北流在內的一干外來者。

艾湄並不會真的被毀滅掉,但是她卻有可能被B重複地丟棄,再生,丟棄地輪迴著,北流將永遠無法在實境中尋獲她,而且艾湄就是因為不反抗,B才可以這麼自在地使用她的素材和身體。

茲沃夫焦急地扯著北流,她牽起指頭一條細細的線,線的一頭連往天空。
「我有帶你來啊!要帶兩個人回去是不可能的,太重了,而且我們根本就碰不到她嘛!」


「艾湄!」北流不死心。
「沒用的,她聽不……」

「我,沒有認錯人。」北流決然地說。
第一次在這城市迎接他的艾湄。

對著電腦字體反應特殊的艾湄。

割斷他影子的艾湄。

他懷裡的艾湄。

被僵屍告白的艾湄。

還有那個……
第二次下手更狠在他心上插刀想踢他走人的可惡艾湄!

在那之後,艾湄就用盡所有力氣了,因此B才順勢接手。

「無力控制這個實境的是你,你只是變態同性戀寄生蟲而已。」

北流突然罵出來,他好像看這個男艾湄身體不爽非常久了。
B嘿嘿冷笑,慢慢地闔上眼睛。

「艾湄現在感覺就和下面的黑暗同化,五官觸覺都消失了,我就算是只移動她的身體也比你強的多,我看你能對這樣的艾湄做什麼?」B的意識消失後,艾湄又回到了在北流懷中昏睡不止的模樣。

但北流卻已經無法碰觸到她。

夜裡,一直下著雨……
曾幾何時,那文章中的一段,已經如此全面地吞沒了眾人。

「下次再挑戰吧!老師不讓人家睡一整天說。」惡夢捏著眉心,彷彿模仿某人似故作老成,他端詳已經泡到皺皮的十指。

「我比較喜歡夢裡的姐姐,雖然她現在在實境裡被卡死。」

艾湄過於深入地陷在這個實境,以至於現實層面的影響幾乎是等於零,她卻無力再造一個完整實境,導致此處和各路人馬都糾纏不清,自己也無法離開B,那猶在變形的身體就是證明。
北流對於周圍的吱喳聲直接排除。

「艾湄。」
北流將手置於她臉頰側,只是擺放得好像撫著她,黑髮被風吹著不規則線條,北流感受不到他最喜歡的冷滑柔軟。

「艾湄,妳這樣被吊著,很拙。」
「考慮清楚了嗎?」
「我不等妳了喔?」
「本少爺很想快點回去洗澡睡覺!」
「艾湄啊……」北流嘆息近乎寵溺地放任她的沉默。

茲沃夫倒抽一口冷氣,艾湄的雙手間似乎拿著某樣東西,卻很快地放開,饒是北流手夠靈巧才接得正著。

他接住了一塊帶著咖啡香的義大利口味蛋糕。
也接住艾湄瞬乎消逝的笑,淡且飄忽,如山中薄霧,她看不見也聽不入周遭變化,露出的笑因而進入秘密聖域。
「我是餓了,那就回去吧!」北流單手捧著蛋糕護在懷裡,僅管人家丟法有點故意要北流失手地那樣突如其來。

妳啊!就不能假裝很希望被王子拯救嗎?

艾湄,女孩,玩伴,把唯一籌碼乾脆地丟給對手的不負責任賭徒。

北流不再回頭,那在狂風中被吹得搖搖晃晃的黑布娃娃,依舊可憐地吊著,像是半毀建築上的一片小小喪旗。

天使的歌謠落入深淵裡,卻幅射出回音般微響,或許那是黑暗深淵的語言,迴盪在全世界人類心中被遺忘的低語,不該被掘出的傾向。

無痛之永眠,從繁殖生存的倉促節奏中,從個體而生的徬徨孤獨,終生徘徊無以名狀飢渴或麻痹中,解脫的平靜滿足。

北流不敢高飛,天上是天使的域界,手中一陣冷寒,蛋糕在手心化為火山玻璃,純黑而透明的石頭結晶,北流握得更緊了,蜘蛛絲密密地纏著他手腕,額頭火熱近乎烙了印,視野讓水霧或雲以及風暴中捲起的碎片攪和得一塌糊塗。

雲層間巨大冰冷的眼球一轉,因渺小之物企圖逃離而震怒,天使張大口,彷彿布許樂園畫中人臉,吐出許多帶翼基路伯,只得嬰兒頭顱並從耳畔長出翅膀的低位天使,從她嘴中病毒般散播開來,發出淒厲哭聲。

基督教真是種變態宗教!北流想著,專門拿人類形象來排列組合,戴個光圈就是神,包條腰巾就是基督,插白色翅膀是天使,換成蝙蝠加尾巴就是惡魔,一點都沒創意,人類妄想之大集。

基路伯們愈飛愈近,這才發現遠看小小的,近卻比公車頭還大,張開了白牙,一邊嚎哭著一邊要吞下北流。


「靠!來真的!」
北流扯著銀絲,銀絲上攀著指甲大小的白蜘蛛,而另一頭無窮遠地沒入烏雲。

來不及,趕不上,怎麼可能往天使那邊飛,隨便你怎麼說都好。

北流前方,幾個基路伯撕咬著蜘蛛絲,滋地一聲,手腕感受到彈力鬆弛,回去的指引斷了。他的行動稍緩,立刻被僅有頭顱的小天使們圍住,雲中的天使巨大身影伴隨著震盪,壓散雲氣朝滿是塗夷的城市頹倒。

那瞬間,就像天地即將密合,基路伯的哭聲連空氣都要排開,被夾在這之間的北流根本無處可走。
「茲沃夫……妳果然是沒用!」北流長翼一收,整個人急墮躲開四面八方基路伯衝撞,滋沃夫回到小女孩化身,緊抓住北流腰身。

這時,在有志一同的摔落中,惡夢以背朝下的躺姿出現在北流肩側,神出鬼沒程度比起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柴郡貓不惶多讓。

「大哥哥,為了感謝你們今天讓我收藏到一個好夢,我會用夢境裹住你們,這樣一來就不算直接碰到毀滅深淵了,但是要怎麼找到回去的路,我也不知道。」
「你也是某個實境的主人嗎?」
「不不不,我只是來自某個國度的住民,我喜歡人類的夢境也愛在人類的實境閑晃,所以以後找我玩,只要叫我惡夢就好了,有趣的大哥哥。」

惡夢在漩渦臨界上方止住,目送北流被惡水捲入深處,嬌小背影在天使壓毀了大半猶暴露在水面的建築同時倏忽消逝。

吸入深淵的洪水只帶給北流短乎其短的窒息,很快消失了,在深淵中,充斥濃暗無光的大氣狀態,既不空虛也無真的存在什麼。

北流卻有種奇異的感動,彷彿他用了艾湄眼睛見過相同景象。
也許在不見底的深處,真的存在些什麼吧?

實境的裂口,壞損城市整座由這些裂口流失沉沒,然後某個時間又出現一座新的,相當原始的循環。

艾湄,曾經以為她只是愛演戲,內在總也有些討厭或喜歡的思緒,以及人類常有的慣病,原因種種的不滿堆積,相當地累贅,可是艾湄空空的,為什麼這件事時一再地打擊北流呢?

人總是為了什麼活下去。也許為了挣口飯,找到真愛,得到第一,贖罪等待來生或者就是找個活下去的答案都可以,不為什麼會不會太隨便了?
就連北流,也是懷抱著目標。

他愈沉愈深了,在『艾湄』裡,什麼都缺乏,就是擁有著無敵的平靜。

手裡碎片割出了鮮紅水珠,滴到滋沃夫血色大眼旁,滑出傾斜曲線。

但是艾湄確實這樣表示了,而北流原本初衷就是如此,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拿到一個不是謎語的暗示,終歸回到了開始。

Tira misu.

帶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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