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人人人世界 Chapter.20 漣漪下的怪物們

人人人世界 Chapter.20 漣漪下的怪物們

我就這樣過著生活,不曾對自己感到滿足,對這世界很不滿足,在傷感以及大部分是做作的狂野之間游移不定。   

──性變態.克拉夫特

遭無數漩渦抱擁的城市上緣,不但堆積了許多漂流物,更有眾多無以指名的落水生物和菌蟲滋生,因為欠缺活人,所以不曾出現伊藤潤二描繪中生動的恐慌末日,和北流上次見到不同,水流因過度攪拌已經相當混濁,水中人影早已淹沒。

翅膀看起來很漂亮,卻無法飛翔,他們是懸在空中的電纜走進城市,茲沃夫知道怎麼挑出通往內部的直線路徑,和實境中虛浮感總是類似,踏在懸軟電纜線上,竟無加彎那似顛倒拋物線的弧度。

連物理認知都混亂了。

他們原本走不進這城市,暴雨在上,湍流在下,兩造之間起了水氣與霧氣混合不清的濃白場域,永遠不知接下來是否會踏空,或者撞上迎面而來的幽靈,但是城市彷彿帶有意念地主動吞食了北流。

或許會消化不良。

人類行動永遠有著動機和評判價值,但是往往搞混了動機和價值,拋棄了價值後,動機才完整起來,不,連動機本身都可以簡化到極致。

他在想,所謂的端點,到底是被誰規定的?那把人類從地球儀上分化出的某個立足的端點,一個起步開始的地方,文明的最初。

見到了光,光是波,波是能量,能量來自遠方,這樣的震盪為何產生,產生之後又將到達何方,並不是答案本身的強求,追根究底,就像探索河流的第一滴水和最後一滴同樣荒謬,儘管『唯獨』用法本身令人感傷。

蛇在咬住自己的尾巴後就開始旋轉了,但是北流並不熱中描繪這樣的圖形。
茲沃夫在顫抖,她無形的絨毛感覺到北流冷笑下思維顫動,蛋白般濃稠而令人生惡的潮濕大氣。

快找到她吧!

北流比任何茲沃夫見過的人類都要令人厭惡,從沒有人,會為了自己以外的存在,千方百計回到終末實境來。

奉獻同時掠奪,吸收了無數複雜因子卻單純地存而不論,他們時常因無法保留無形的東西而哭泣,並不是悼念已失去的東西本身,而是為了自己。沒有自己,就沒有那相對的偉大存在,潛在地他們都相信自己才是最偉大的,唯一值得愛的,這就是每個實境都自成一家的原因。

除了這種瀕臨瓦解的開放碎片,各人的實境從沒有真正開通過。

找到她,帶走她吧!然後因為被拿走珍貴東西而失去感傷的籌碼。
茲沃夫懷恨的紅眼睛這樣映著。

她一再地想。
大姐是不是偏心呢?

不給她和醫生在一起。

北流只要有那麼一點後悔,他就會落下電纜,被漩渦捲到終末實境的深處萬劫不復。

但是北流才不是那種因為完成了XX的心願所以無悔的人,他沒有那麼健全的概念,一開始會有預設機會成本的念頭,就是給會在冒險中退縮的人使用。

他會再度找到艾湄的位置,純粹只是意念過於獨裁。

可以說,他也在呼喚。

那個『艾湄』坐在地上,彷彿壞掉娃娃般張著眼睛,水位沒有北流想像地淹過了最高的建築,或許這邊的洪水也有週期性,如同小春的黑夜白晝。

北流再怎麼看,都覺得,那還是男人身材,這意味著他又得和艾湄玩近身搏擊嗎?

但北流還是走近了他,眼中的艾湄像是空殼,並不存在著B或艾湄性格,身體有如一個私密的小盒子,把更多解答包裹在變幻莫測的實境中。

現實,實境,艾湄和B之間到底產生了怎般的連結關係,北流本不信靈魂交換說,他倒認為那比較像是催眠暗示之類,只是在實境中,情形變成B侵蝕捕獲了艾湄。

慢慢地回溯一開始,B就有獵食雌性傾向,北流查覺後立刻覺得自己很安全,螳螂雖然會吃掉交配異性,卻是為了補充養分。範圍限定在雌性,一定有B的道理,無論電影漫畫或小說都有提到怪物吃掉人類而偽裝成目標的例子,原始部落的也相信吃下敵人某部份可以得到他的力量,北流假定B應該是想獲得遺傳因子方面的訊息,又或者,包括了精神上的特徵。

這不但表示B非但不屬女性,恐怕還不是人類,因為她不挑,只要是母的都好。

B要什麼?荷爾蒙?卵子?基因還是所謂的母性呢?
就人類來說,性別教育雖然是出生以後才養成的,但是還是會有天生的動物性,只是依照傾向強弱被劃分在文化上的男女兩端。

若將B假定為未知的怪物,那為何會挑上艾湄,牠不是有了女人的身體了嗎?而且真要說起來小春還比較好吧?
當然也有可能是條件只允許牠抓到艾湄。

「是妳嗎?」北流捧著艾湄臉頰,冷冰冰的,一邊考慮自己要不要敲下去。
「茲沃夫,怎麼把她叫出來?」
「哪一個?這個載具現在好脆弱,勉強塞了三種混亂的意識。」
「女人。」

「哪──我要咬她哦!」茲沃夫帶著小心戒備的眼色看著北流,怕他一個不滿又動手打人。
「不過我不確定能不能咬出來,這個載具就像只是用碎片黏起來的,我怕咬下去就碎掉了。」
小女孩口唇咬合幾下,似乎在揣量力道。

「我說,妳真的很沒用欸!」北流已經很懶得數落這個妖魔了。

「你這個人類懂什麼?我用力可以連整個實境都咬碎的,只是實境裡的微小載具,要不然你去咬一隻螞蟻不要咬死給我看!」茲沃夫感受到北流從頭到尾的輕蔑,抗議起來。

瞪了她一眼,北流用左手攬住艾湄後心,右手托起下巴,真是需要一番心理建設,還好臉還是艾湄的臉。

「不指望妳了。」他張口吻了下去。

味道冰冷,像北流剛進高中時,在放學後空無一人的美術教室親吻的阿里阿斯石膏像,薄薄的舌頭不曾回應,北流還嘗得到唇上自殘咬傷的血味。

多有趣的艾湄,儘管北流最討厭有人對他欲擒故縱,可也沒遇過這麼徹底想撇清的,有著這麼多壞習慣的女孩,才是北流的良好玩伴。

北流用舌尖探著柔滑的上顎內部,拇指按在艾湄被唾液濕潤的嘴角,他很專心造著這個吻,也許對方可能是異形這點,比親一個普通女孩要來得有趣味性吧?

他感覺手下的軀體開始顫動,試圖想推開他,北流扣得更緊,那雙手從抵著胸膛推開未果,爬到了喉頭,果然是艾湄,換成B,手一定往下。

「走開……」艾湄掙扎著微側臉蛋,北流抓住她胡亂揮動的手腕壓在牆上,下半身趕緊更快地壓制艾湄,否則她膝蓋已經要頂起來了,真是無法大意的女生。
「誰?是誰?」艾湄轉動頭顱,視線卻沒對上北流,北流背後翅膀反射性拍動,空氣聲讓艾湄疑惑地側耳。

她失去了視力。

「寶貝,我說過會再來的。」貼著艾湄頭側,北流低聲吐氣,忍不住輕含住看起來小小的耳珠。
「凌北流?放開!」
艾湄又是猛一甩頭,北流從力道上就發現了她的虛弱,氣勢上倒是要強得多。

有點悲哀地想,看艾湄這樣掙扎他居然很興奮,北流又不是那些沒格調的強暴犯。

「放開就放開──」帶著登徒子也似的拉長語氣,北流往後退了一步,艾湄仍是靠著牆,北流發現她重心全放在右腳上,似乎靠著背後和單腳支撐,她快被B侵蝕光了嗎?

「吶,艾湄,我問妳想怎麼辦?」
想就這樣耍懶下去,什麼都不管?

求帥氣的守護天使拯救她離開?
笨到不知道該怎麼做?

如果艾湄就這樣在實境被吃掉的話,她現實的身體或許就像列車上老鼠說的經歷一樣,大致上活不久,北流並不認為實境裡的人就等於靈魂這種簡單的定位,但是至少能說是某種層級的靈魂,可以被用來交易,或者拆解。
然後北流又會回到無聊狀態。

天使死了,B又是個怪物,A相去不遠,現實醫院現在應該很精采,艾湄如果缺席他一個人就沒那麼好玩了。

「……」習慣性地停頓,介於無解和就算有也不想說的強大要素下。
「隨便。」

「……真是好回答啊!」

果然是馬虎國來的公主,完全道出北流最喜歡聽的答案,那不就表示他想怎麼做都行了。

「那我們就去散步吧!」北流輕扯了一下,艾湄失去重心撲進他懷中,雙手不經意摸到北流背後豐滿的羽翼接連處,疑惑地抓捏著。

「實境嘛!」
北流知道艾湄不會管這小事。

她連新細明體在牆上亂爬都無所謂了。

北流在嫉妒嗎?笑話笑話。

抱起艾湄,並不意外她的輕盈,但與其說是體重,更像抱著一團空氣似,有種除了影像外並不存在固體的感覺,至多只是某種稀薄的物質。

知道茲沃夫會跟上,他打算利用來時方法,看看會遇到什麼事。

「慢著。」陽台上坐著一矮小人影,童軍裝下兩條小腿晃動著。
「姐姐本來要陪我玩的。」

小孩很可愛很可愛地哭了,雖然感覺有些做作,視覺上卻相當好看,他和茲沃夫差不多大,北流是第一次看到,這出入實境、夢境名為惡夢的妖精。

有好感,應該是同類的感覺。

「每次,姐姐和我捉迷藏玩到一半,大哥哥都會帶走她,不是從夢境帶去現實,就是從夢境帶去實境,惡夢好無聊啊!」
「是喔!我們現在沒空玩遊戲。」北流倒是比較想看看醫院內的景況,他出乎意外地屬於實戰派,對虛幻詭變的實境就當看卡通,沒有身在地球的實際刺激。

惡夢托著臉蛋,笑咪咪地從茲沃夫開始看到艾湄,霧紫眼眸閃著星星似的水光。

「唔,可是你們接下來馬上不躲或逃不行耶!因為鬼也來這個實境了,這就是參與者多的好處,不用自己當鬼又可以一起玩。」惡夢胸有成竹道。

「還不只一個鬼呢!被抓到的話就完蛋了說!」

「而且啊!她們主要的目標都是找姐姐呢!A好像要找和姐姐在一起的B報仇,天使要把姐姐吃掉好拿去當開啟雨夜實境的鑰匙,咦!姐姐看不到又不能走了不是很危險嗎?她們來了!」
惡夢用舞台劇口吻說完後,上身往外仰,昂直頸項,小手招得像蝴蝶翅膀,要北流也一起看天上。

巨大而灰白的人形張開了六翼,大過客機卻保持著緩慢速度,掠過了上空,北流可看過天使屍白的五官瀰漫著某種恐怖威嚴和靜謐,白色睫毛下的瞳孔隨眼球不停轉動搜索著滿城的失心旅人。

「天使不是死了嗎?又不是最終兵器少女,還變身哩。」北流撇嘴。

「物質界的生死和天使沒啥關係啦!他們是精神性比重很大的生命體,真的要說放棄身體還比較好進來實境。不過大哥哥,最終兵器少女是什麼啊?」惡夢歪著頭,很是好奇。

「漫畫,有改編成卡通。」
水中發出幾聲哀鳴,漩渦聲音也變了,聽起來像某種怪物陰暗笑聲,水面上浮起幾個所謂不同實境的旅客,此時像煮熟魩仔魚浮上水面飄浮著,成為捲來捲去的浮屍。
北流低頭,巷弄間形成之深水道有著巨龍大小的白色爬蟲泅泳,不時露出光滑鱗片的些許背部,牠亦在城市中穿梭,那些據說是無數終末實境投影的旅客,就這樣被牠獵殺並甩出個人路線。

「哇!好猛,牠已經幹掉好幾個人了,這時段通過的人類還真倒楣。」惡夢贊嘆的樣子有如在看洋基隊投手王建民完封對手的比賽。

「那些人又怎麼了?」北流只看到很多白色魩仔魚飄來飄去。
「他們的實境被撞得支離破碎啦!人類架構實境能力在諸國間算很差的,範圍能有一座城市就算相當罕見嚕!那些只有房間或幾條街大小的實境,撐不住A那種海蛇衝撞.」

「等水退了大概會變形吧?姐姐你們要躲就趁早會保險些,還是有掩蔽物
好,那我們就開始玩囉!」惡夢只能用興致勃勃來形容。

「茲沃夫和我是幼年組,大哥哥和姐姐是少年組,比賽誰先被抓到就算輸好了。」
「茲沃夫是我的,為什麼要讓給你。」北流可不想陌生的實境中出蔞子沒諮詢對象。
「可是她會很容易被抓耶,我好心給你們忠告。」惡夢朝茲沃夫揮手,後者對惡夢的好感度並沒有高過前一個實境的主人。

「她年紀雖然還小,可已經吃了很多魂魄質素了,對人類以外的種族跟警報器差不多,而且一個人類和蜘蛛在終末實境間旅行的新聞最近很火喔!」惡夢變魔術般從掌心現出蛇皮小刀轉著。
「就算茲沃夫能帶你回去,可是你在離開過程就會被鬼抓到了,因為動作準備要花很多時間呢!」


「那又怎樣?沒她我不也回不去?」
「所以說,遊戲結束前我會把茲沃夫還給你們,不然我一個人躲起來會寂寞嘛!」惡夢將蛇皮小刀放在護欄上,牽起小女孩的手,兩人如螢幕保護程式般淡化了。

到底惡夢還是沒真的徵求北流同意就動手擄人,幸好北流對於實際幫不上他多少忙的茲沃夫也無眷戀之心。

「怪異的小鬼,他是人類?」
北流調整重心,挪動手腕撿起蛇皮小刀,塞到艾湄手中,艾湄曾用同樣的刀割了他的影子,該不會也是這小鬼給的?

只能依賴他的艾湄,如果再瘸了另一條腿,聽不見也無法說話了,說不定會是她有史以來最可愛的樣子。

實境生存遊戲嗎?有些意思。

※※※


猶帶積水的濕涼地面,被踐踏而發出薄弱聲音,一次次的洪水使得城市快速地衰敗了,漂流物掛在蛛網般的電線上,車輛翻覆大樓傾倒。

被鬼追對北流已是古董時代的回憶,因此他半點也不緊張,他以為艾湄會不願給他抱著走,沒想到她只是張著失焦的大眼睛,軟軟地靠在他身上,莫非艾湄已經適應良好地將她視為馱獸?
無可否認地,北流有時頗了解這個冷漠的女孩心中想法。

實境的緊張感自從目睹了兩個怪物後,復又上升,縱使現在很安靜,也依稀有無數的蟬躲在暗處摩擦著發音器官。

好久沒有和自己以外的人玩了。

北流昂首吸了口冷空氣,水霧有如冷霜覆蓋在臉龐,也許悠久時間以後,他會懷念此境此刻,也許遺忘。

一個長著無用翅膀的少年,抱著一個即將消失的女孩,他們唯一共通點就是不曾站在世界中心呼喊見鬼的純愛,但是他們相識了。

A在洪水中恣意濫殺,使得街道上還殘留死亡恐懼感,碎開來的實境殘餘紛紛化為古世紀未知動植物,攀附在殘骸上,意外地替北流和艾湄的逃亡增加了不少遮掩,和天使及A在實境中的化身相比,人類形態渺小且脆弱,猶如蟲蟻。

天使俯瞰著城市,從她口中唱出的歌聲,幾欲令人發狂。

北流一邊走一邊腹誹變態醫生,所有的問題都是他惹出來的,如果在實境中讓他遇到,鐵定要幹掉那變態,反正也不用在實境中坐牢,挺划算的。

歌聲在勸誘,柔軟富於享樂意涵,帶著令人沉醉的永恆安祥,許多動物紛紛仰頭凝視著天使。

北流鞋底已經磨穿,腿部傷痕累累,帶著感染的紫紅色,他甚至覺得連幻影也多了起來,不時跑過的透明人形和街道的模樣很像他住處附近的街道。

突然,他機警地帶著艾湄躲在立式招牌後,不遠處的巷弄轉角,走出一抹拖曳著長長裙襬的女人身影,與其說走動,更像是滑行,使得女人的前進更具妖魅氣氛,白髮長裙皆拖得老遠,像夢遊病發作似地晃著,不是A還有誰?

A抬頭看著在天空盤旋的天使,比起陶醉的生物們,她反而投以怨毒視線,顯然醫生的女病人彼此並無好感。她伸手朝地上張開,柏油地面變裂開鑽出一把瀝青色的長弓,A慢慢地搭起箭,瞄準天使胸口。

相對比例來說,天使依舊比A大得多,因此瞄準上不成問題,但北流只覺得荒謬好笑,這情況要是發生在現實台灣,早成了五流網路幻想小說的布景,人人全是超能力者,隨便都有武功或式神可以戰鬥。

長箭劃破空氣,在觸及天使瞬間化為無數花瓣,同時A四周碎開,似乎承受了巨大壓力,破碎甚至達到北流腳邊,他再稍移,心道捲入兩怪物鬥爭範圍可不妙。

艾湄似睡非睡,對於頭上的爆炸也毫無反應,北流還真有點擔心B突然出現跑去攪局,還好暫時不曾發生,他帶著艾湄儘可能離開打鬥中心,打算在下一波洪水氾濫前找到更好的休息點。

北流跑著跑著,卻覺得艾湄愈來愈重了,剛剛不是輕得像空氣?他靠著牆喘氣,不,是他在不曾疲倦的實境中,開始疲倦了。

一恍神,腳跟被抓住,像是列車上看過的白色幽靈從牆縫中伸出手。
「給我……」
「嘖!」北流原先並不以為這種怪物能抓住他,但他們似乎跑入了某個無魂者聚集地。
四週建築物密合成一口井,北流徒有翅膀卻飛不上去。

這處角落相當陰暗,北流原本只是誤入,但對路徑完全不熟的他,至多也僅能隨本能亂走,沒想到卻走到了死角來。

幽靈們聚集過來,北流只能將艾湄抱得更緊了些。

「來……」伴隨著嘆息,亮光懸浮在北流頭頂,穿著白色衣裳的短髮女孩緩緩飄落,幽靈們彷彿愣住了暫無動作。

「抱著湄,跟我來……」女孩穿著壽衣化著屍妝,臉頰有不自然的紅暈,但大致說來不美也不醜,只能說整齊順眼,自然北流明白,她應該早已死去,身體週遭包圍著靈光,高領設計包圍住細頸,並且她認識艾湄,頭顱自從足尖落地就微微低垂。

北流跟著靈魂往更陰暗處走,從地下道入口更往下,電力自然是中斷了,靈魂用她自身微光走在前頭,沿路照亮了滿地垃圾和菌類。

北流能感覺出她領著他們逐漸遠離A的位置,卻在深入更加幽深的黑暗。

「這是妳的實境?」
「不是,可是我死掉以後發現自己在這裡。」靈魂小聲地說。

她走過上上下下的階梯和通道,在一處早無營業的地下街停下,北流將艾湄放在休息椅上,滿頭冷汗,他是真累了,卻也不曾說出口。

「妳叫什麼名字?」
北流靠向那靈魂,靈魂畏縮地後退,卻將求助的目光投向艾湄,北流似有所意會,邪氣地挑眉微笑道:
「只有我能叫醒她喔!」

「艾湄她……選擇了你嗎?」
「嗯,妳看不就知道我們的關係了。」北流故意說得曖昧。

「什麼關係也沒有。」艾湄突然開口。

還聽得見啊?北流掬起她一尾黑髮,在指腹間搓揉著。

艾湄說話的語氣,有那麼點幾乎要看不出來的任性,和北流說不上來的感覺,是了,那是進入醫院前的艾湄的世界,真令人好奇。

「湄……我是小林,妳還記得我嗎?」小林與其說怕北流,不如說是厭惡他雖清秀勁瘦卻依舊明顯的男性特質,但艾湄就在他身邊,小林大膽地走過去,將頭枕在艾湄膝上跪著,迷戀地嗅著她身上的淡香。

不會是艾湄的戰績之一吧?北流側著身子將艾湄上半身壓靠肩頭,反正艾湄現在接近動彈不得,他想怎麼看怎麼玩都OK,艾湄的眉心雖然只皺了一些些,但北流就是知道她現在很不爽。

「小林?」
艾湄陷入沉默,回想了良久。
「妳是不是忘記我的名字?我當學藝股長。」小林小心翼翼地提醒她。

「嗯。」
看來她想起了。

「妳以前不敢這麼放肆地靠近我。」艾湄平淡地指出這點。
也幾乎不曾說過話,一學期能有十句就算多了。

「我脖子還是好痛,吊上去的時候弄斷骨頭了。」小林低聲道,有些乞憐的意味,但對象錯了,艾湄豈會憐憫她。

是了,命令式,這個艾湄在學校裡也這麼囂張啊?北流饒富趣味地看著,也許這個小林曾經是艾湄的調教對象吧?

「湄,妳看一下我好不好?我沒有給妳惹麻煩,只是想看著妳,對妳笑,偷偷喜歡妳就滿足了,妳為什麼對我這麼冷漠?」小林將臉頰側貼著艾湄的裙面,眼淚流了下來。

「對我這麼殘忍?」
故意和別班的男人婆好,故意給別人親近,故意讓別人找她麻煩,故意不理她。

小林的偷偷,對艾湄來說很明顯。
她用眼睛在說,我在乎妳,她用執著的凝視,想獨占艾湄,她謹慎計算想貌似偶然的碰觸,艾湄精準地閃開,她想利用同為女孩子製造正常的交往,那艾湄寧可過去異常的那邊。

她帶著一種令人噁心的犧牲精神,陶醉在精神幻想中,偏偏又想稍稍裝成普通模樣接近艾湄,好獲得更多幻想材料。

但她又希望艾湄察覺無法出口的心情,如她所願,艾湄是個在靈性上很敏銳的女孩子,也許又太過於敏銳了,以致也引起異常的過敏。

「我只是喜歡妳,我不勉強妳的。」
小林彷彿要自我肯定地說。

北流是很高興的,他有機會看一個艾湄討厭的人對她當面告白,有北流抓著她,她哪也別想溜。

「妳的喜歡冒犯了我,妳要因此付出代價。」艾湄冷淡地說。艾湄假意將自己獻給Pandora,只是對小林的報復行為,她可不是那種認可『大眾寬容標準』的人民,如果小林沒有那種感情,艾湄的舉止對她也就不構成傷害,便只是別人的事情。

但小林是,她覺得很興奮,就算是錯覺也好,自己有影響艾湄的資格,那種殘酷反而讓她痛苦又開心,只要能驚擾艾湄,驚擾從也不注視她的艾湄,小林就算被欺負也值得,因為她是弱者,她不傷害人,大家不是討厭她,就只有同情她,她無害。

喜歡,又沒有傷害人,她不像那個男人婆一樣強拉著艾湄,她也不會整天找話題和艾湄說話,她只是默默看著她,捕捉那個偶爾視線交會的瞬間就滿足了。

她覺得這樣的喜歡不用付出額外的代價,她的情感就是她的收穫,而且艾湄不會拒絕她,因為小林根本就不會當面對艾湄告白嘛!

艾湄討厭她,比她預想的情況更好。

在她看來,艾湄很像夜鶯,外表雖然沒有很搶眼,可是彷彿有些美妙秘密的歌曲藏在胸口,艾湄並不會對她們這些同學唱歌,所以才沒人發現她珍貴的那面。小林不同,她想用自己的喜歡當成繫住夜鶯腳踝的絲帶,在她的想像中,艾湄會對她唱各式各樣的歌,『只對她唯一一人』,對艾湄的傾慕,把小林從平凡的人生、升學的苦悶中拯救出來。

她學會幻想自己在另一個世界有華麗的皇宮,在她的想像裡艾湄無處可逃,她隨時隨地可以擁有她,而且小林才不會把夜鶯放回林子裡,她要隨時隨地凝視艾湄,聽她唱歌。

「我沒傷害妳啊!」小林夢幻地呢喃。
「我甚至沒接近妳,我又沒犯法。」

一開始她曾經為性向異於常人煩惱過,可是艾湄不是人,是要專為她而唱的夜鶯,艾湄才不會在乎那些俗人的看法,比起男女噁心的性行為、吃醋和占有慾,這樣的感情多麼崇高聖潔。

「我沒有被變態偏執狂意淫的嗜好。」艾湄要發聲已不太輕鬆,北流攬著她,小林趴在她腿上,足以構成親自動手的條件。

就是這樣,現實的艾湄對她愈殘酷無視,在小林的宮殿中,她能恣意撫摸艾湄時就更加興奮。

「真可憐,被一個受虐狂纏住了。」北流在艾湄耳邊吐著熱氣,看著艾湄唇角倔強的凹陷,換成平常應該會想摸看看,但是趁著艾湄不能還手,他低頭吻在艾湄眼皮上,嘗到稀薄潮味。

「湄,我不恨妳喔!雖然妳對我真的很壞,還找人強暴我,我不認識那些人,可是我知道他們是那男人婆找來的,我知道她一定是為了討好妳才欺負我,我喊妳的名字,可是妳沒來救我!我流血了,湄,那些人一直在笑,他們不知道這是我愛妳的証明!因為我原諒妳,我一點都不恨妳!」

小林撫摸著艾湄的腿側,將顫抖的唇印在布料上。

「所以我去死了,這樣妳就會內咎然後ㄧ輩子記得我。」
她單純地露出孩子氣的笑容,瞳孔遭白膜蒙住顯露異常者的神經質。
「妳怎麼可以忘記我?妳應該要在乎的,妳有沒有良心啊!我被妳害死了!」

艾湄嘴唇微動,卻發不出聲音。
北流從頭聽到尾,不禁計算換成他可以忍受這白目幾秒。
應該是言情小說看太多了,那按照小林的說法只要他買股票就穩賺了。

「小姐,妳冷靜一下,艾湄和妳沒關係,而且你看,他也不是女的。」北流大剌剌拍著懷裡的人平坦的胸口。

「下面大概還有和我一樣的那根……」他感覺到艾湄還是掙扎了一下。
要艾湄去拯救少女的過度妄想,還不如教一隻蠑螈唱歌還比較快!

「你騙人!」小林生氣了,她身上的壽衣布料拉長並纏向北流,猙獰屍班和藍色血管浮出皮膚,北流張開翅膀檔下布料,布料纏住其中一片翅端,骨頭被拗折的聲音立刻傳出,紫紅立刻暈染白羽間,但北流也爭取時間,握住蛇皮小刀削開布料,抓住撲在他身上撕咬的小林,對準心窩送去,小林從長牙間冒出哀叫,往後倒在自己的衣襬上,一團青霧環繞在刀刃邊,刀刃上突然冒出『耐久度:3/5-耐久性:45% 庇蔭羽族』的字樣。

「搞什麼鬼!」北流太陽穴一跳一跳,真有點想把那黑髮紫眼的謎樣小鬼拖來教訓。

被刺了一刀的殭屍小林倒地不起,五官卻恢復正常,表情安祥若沉睡。
將她留在陰濕的地下街沖積物間,北流抱著艾湄端詳方向指示,積水又來了,他們稍待此地即有滅頂之虞。

※※※

自從諸神死於時間之中,此殘族始終不具有凝視所愛之人的能力。

儘管回到地面意味著隨時會被A或天使發現,北流仍認為那個怪異男孩口中的捉迷藏遊戲以及這把小刀,有著難以言喻的秘密,在遊戲中真正想打倒鬼的方法,就只有趁鬼不注意時攻擊它的要害,但這點只有最勇敢的孩子能夠做到,大多數人只會祈求躲在一個不會被發現的地方。

雨絲淅瀝地織密了,艾湄仿佛死了般,在北流懷中毫無動靜,北流無法測定她是否還活著,就連在實境中亦同,遭小林打傷的左翼無時無刻不在刺痛,對於這怪異的裝飾品居然也感受得到痛覺,北流勾著嘴角笑了。

他倆有如拍著意識形態的廣告,這場景出現在H-Game中超級相襯,用來騙御宅族眼淚的狗血悲劇結局,女主角就此沉睡,男主角從此以後悲傷到死。

偶爾他會茫然,為何非艾湄不可?這世界上特立獨行的怪胎如恆河沙數,他並不覺得自己特別憤世嫉俗,若說他們有相近的年紀,說著根源古老的語言並呼吸著相同的污染空氣,北流同意。

那,為何是艾湄?

絕大多數憤世嫉俗的怪胎都無法真正從其鄙視的整體中脫逃,那種表面拒絕內心渴求救贖的意念令北流相當不屑,就算犯了罪,偶爾也能透過告解自我催眠,人難道只能如此不安地聚集在狹隘的島?

那個痛苦的自我,一遇到機會就會被快樂地捨棄,反而感到有點悲哀。

北流也感到孤寂嗎?

或許他永遠不會告訴你這個答案。

但是某人可以告訴你,孤寂只是種基本的存在感,就算在實境中被無限地放大,也只因為那就是它原本的質量,而不為外物所矇蔽。

如果真有一份純潔無瑕的情感欲注入北流的杯子,他會不會因此改變而感到快樂?

也許玩笑著連玻璃杯一起摔壞正是『北流』這種標籤的特色。
為何是艾湄?
他為了找尋連自己也無意識到之問題的回答,再度回到終末實境。

「糟糕,被發現了!」北流倒也不是真的害怕,只是當白色女人在後面追時,累贅多又重的他很自然地選擇跑,他看到A受了不輕的傷,天上雲層捲成渦漩,偶爾雷電照亮了天使一部份,她將比例上宛若巨人的手臂往尖頂揮舞,大廈便很搞笑地缺了一大塊。

A經過的地方拖曳著暗紅色血跡,她只能用相當緩慢的速度追著北流,並無感覺受威脅,更像無助的小動物,憑本能追著有點印象的目標前進,但她的外表可不無助,一泡了水就像某種橡膠不斷漲大,現在至少有三人高,眼神是帶著陰森的平靜。

她追著北流不放。

A會成為醫生編號的A,定然也曾有段故事,北流看過醫生辦公室的某些檔案,但覺得那都是交代用的不實故事,北流只挑有興趣的人事物關注,因此就算不合理,沒興趣的事依然不會追根究底。


「荼蘼,妳出來……」A長髮泡在淺水中頓化為無數蜿蜒細蛇,朝北流二人游去。

「喂!」北流對於身上纏滿密密麻麻的小白蛇打了個冷顫,艾湄晃也晃不醒,A慢慢地縮短了兩方距離,近到北流昂直下顎就可看見她蒼白俯視的臉,眼部卻讓陰影弄得模糊,僅有兩團火焰似的紅光。

「妳出來,把他還給我!」她吐著信子,語調近乎滿是氣音,臉型逐漸拉成銳利的三角。

根本動彈不得,北流全身皮膚忽然同時劇痛,傳來無數小點囓咬並開始鑽入的觸覺。
胸口一涼,A略略鬆開束縛蛇髮,艾湄挺起上身,右手握著蛇皮小刀柄部,刀刃齊正地插在北流左胸。

艾湄的微笑……
不是艾湄……

在那瞬間,北流藉著傷口得知有什麼流入,他知道了些什麼,卻又無法明白。
兩個B,都有陌生的名字;隙間的人格,在隙間體內人格化的荼蘼之性格,加上艾湄就像辮子似扭在一起,他們共用艾湄身體,並且利用艾湄的材料構築了這個破碎實境。

第二次,艾湄冷冰冰地要他回去。
第二次,北流笑嘻嘻地選擇拒絕。

或許真正的艾湄在這個實境裏只剩下碎片,但其特色依然鮮明地烙印在北流認知中,他若不及時回到現實如同第一次那般,真的會死在這裡。

而『那個艾湄』,一定又是順便要他少管閒事。

他甚至能和艾湄直接對話起來,無須訴諸言語。

艾湄說:離開。

北流說:偏不要。

艾湄說:那就去死。

北流說:等著看吧。

選擇回到現實或者在這瞬間更加深入這個實境?

而北流終於發現了答案的斷片,原來他討厭艾湄的原因之一是,她讓他覺得自己依舊是個傳承基因並存活在地球上的人類。

不曾遲疑,他抓住艾湄的手用力抽離,艾湄被推得跌坐在地,黑髮掩住全身,B笑得顫抖起來,艷紅色血花自胸口濺灑,黑翳迅速籠罩北流眼睛,他的時間很明確地用紅色來記數,剩下長度不多不少,興許只夠他觀看一場夢。

「果然,刀子在妳手上就會出問題。」

剎那,永恆,世界氾濫成他眼中迷離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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