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人人人世界 Chapter.18 隙間

人人人世界 Chapter.18 隙間


額心靠著額心,共享無法出口的秘密。有一朵被養殖的美麗的花,開到終末便成了種子。 

               ──Icarus.折波雲路

艾湄心想,現在她倒成了個男人了,不過,毋寧說是B想藉由她成為女人。對她來說,男或女並不是那麼值得介意的事,至少沒有更方便,同樣需要攝食、代謝和排泄,或許草屢蟲的生存方式最具禪意,既有賴日光又和生物的互食法則不脫節。

即便是男或女,都無法改變艾湄對食物鍊的煩膩,在她的想法中,生產者並不能算是食物鏈的一部份,若是地球上沒有植物,真難想像動物怎麼來,因此生產者應該更像是某種盒子的鎖頭才對。

身體無關艾湄意識而動著,彷彿兩種溶劑被倒入相同容器,彼此化合作用著,但艾湄的感覺很快就被奪走,若一個人看到光不感到明亮,迎著風卻毫無清涼,那麼艾湄已經是如此了。

但是她,並不因此感到厭惡,比起感官的不可信任,這或許就是神的觸覺?

『艾湄的視覺』看見一個個頭嬌小的漂亮小孩,正歪著臉蛋靠在牆邊,用著很好笑的情聖動作,舔著手中棒棒糖,夜浪般的黑髮與霧紫色瞳孔,構成令人難忘的特徵,就算是艾湄,看到這樣的小孩也很難視若無睹──北流大概無法想像。

那是在某個藍色海洋中遇過的童稚人影,艾湄勞駕她自認並不靈活的腦筋回想,似乎是外星人?


「姐姐,妳還記得我嗎?」男孩很是期盼答案地問。
「嗯。」艾湄可有可無地應了一聲,眼中景物開始剥離,分裂成兩種結構渾然不同的建築,並且淡化成透明殘像朝兩旁分開。

她就像用第一視點進入遊戲的玩家,感覺不出身體存在,看到任何影像,都有種過度特寫的不協調,怎麼樣都好,對於身體這種載具,從來也不是艾湄關切重點。

「我是惡夢。」男孩又如此自我介紹了一番,大概他覺得艾湄頂多能認得自己長相就超值了。
「然後呢?」

「因為老師又不陪我玩,硬要我去睡覺,我來找姐姐玩,可是妳怎麼還在別人的實境裡?這邊不是夢,很無聊耶。」惡夢張著無辜的大眼睛,手舞足蹈地說。

「夢是活潑的,虛幻的,不需要本質也能自己發育得很有趣,比實境要自由多了!」
「喔?」結論是?艾湄覺得自己看到一個巨大的倉庫,像是有蓋停機棚的地方。

「勉強也可以在實境中讀過去的夢,畢竟潛意識也是夢的一部分嘛!我們來玩捉迷藏好了,我來躲,姐姐來找。」惡夢相當熱心地牽著艾湄的手,將她引到許多貨櫃堆在一起的某個角落。 
宛若在遊戲中拖曳滑鼠的滋味,艾湄只感到手上觸壓,以及視線漂移,除此之外並無肌肉運動前進的感覺。

「這位是諏訪政阪先生,諏訪先生預定在台灣停留24小時,希望在這段時間內聆聽完整計畫流程,請問負責解說的雨夜醫生是哪位?」翻譯的國語標準得有些京腔,按照資料將雨夜兩個漢字分成音讀和訓讀唸出,身後骨架高大卻已顯蒼老的銀行家,保持一種輕視的傲慢沉靜。

當他發現出列的竟是學生模樣的年輕人,眼中不信任感漸趨加強,旁邊四個保鑣則像石敢當般環繞著他。

「我就是。」
年輕人僅僅頷首致意,或許他早已明白握手禮並不為對方接受,對於雙方目的合作,禮儀倒是次要裝飾品,然而毋寧說此時就已表現出這個年輕人和週遭學術體系的不和諧。

「沒想到醫生這麼年輕,幾歲了?」政阪很自然地詢問,那個名字古怪的醫生,外表倒是平凡多了,每當試圖要看透他眼中情緒,以所見標準來說,卻是過分奇特的平靜。

「今年二十八。我只是計畫的特聘人員,並不在整個技術團隊名單中,請諏紡先生大可以信賴前輩們的能力。」直接以對方母語回應,銀行家雖然不甚喜對方這種無言的自信,卻更討厭年輕人畏畏縮縮,或許是國籍緣故,那名負責解說的醫生,在一群至少也四十歲以上的男人中鶴立雞群,卻只是個台灣人。

「嗯。」無可至否地應了一聲。
「帶我參觀你們機構吧!」

一旁,翻譯仍然無視在場幾乎都無語言障礙的人們,盡責地將賓客意涵轉譯成優雅而略僵硬的國語用詞
艾湄直直地穿過那群短暫交談後,搭著工程電梯沉入地底的男人們,她就站在他們之間,卻誰也無感覺到這個存在,艾湄只是個貼緊著夢境的幽靈,她用著冷淡阒黑的眸子注視著一切發生。

諏訪政阪現在位於一間小接待室裡,室內擺了許多觀葉植物,甚至於角落移植了一叢孔雀椰子,看來生機勃勃,並不因深處地底便令人沉悶。

年輕醫生隔著玻璃几,用簡單茶具泡著清淡的金萱,政阪對中國茶頗有興味,但他並未忽略來訪正事。

「醫生,這是小犬隙間,聽說他是否能通過資格鑑定,取決醫生的判斷吧?」
政阪今年五十出頭,保養得宜外觀不過四十,但坐在沙發旁的輪椅男孩不過十一二歲出頭,是年輕愛人的私生子,儘管五官被眼罩耳機封住,上身也纏繞在束縛衣的控制中,仍可見男孩清麗不似亞洲人的輪廓。

「是的,這方面組織授予我全權評估。」
「諏訪先生,這是令公子的身體檢查報告,他是目前符合最多條件的實驗對象沒錯,但我仍要確認您的意思,他必須要住在這裡一年接受測試,同時親屬也得有完整的心理評估和健康史。」
男孩似乎聞到茶葉香,微微地顫動了。

「這個你們不用擔心,這孩子,已經沒有『親屬』了,只是名義上還是諏訪家的一員。」既然知道醫生是組織特約的評估專家,他的地位便遠高過年齡應得的尊重了,畢竟堂堂諏訪家在這個組織的申請名單中,也只是個成員的代號。

「不介意的話,我希望得知更多這孩子的事情,這有助評估進行。」

政阪低頭沉吟,對一般人而言不甚光彩的事,在這裡至多不過公事公辦,但他在必須交代前,還是點燃了雪茄。

香煙擾亂了茶的氣味,第一泡聞香杯的熱度已經冷了,醫生停下手上動作,流程被打斷後,茶具便放在那裡,成為一種裝飾品。

「醫生,女人就算養在房子裡,只為你做菜,只看著你,只和你上床,還是能偷漢子,就是這種下賤又依賴的生物。」老人吐出了一團青煙,此刻他反而比實際年齡更蒼老。

「我給了她這麼多,還是不饜足哪……」

政阪在一次茶道發表會上邂逅了僅二十三歲的年輕陶藝家小夜子,對方是個有著藝術家風流氣息的混血美女,日本血統佔了四分之三,五官鮮明卻不曾過分凹凸,對政阪也表示了直接好感。

接下來的發展只在意料中,在繼承人因車禍去世後,妻子不斷訴求試管嬰兒渺茫的希望,和公式化的應付相比,小夜子宛若豐滿島嶼,承接著他的男性種子,表現驚人的安份,整天在他提供的住處足不出戶,政阪也很喜愛她在熱情以外表現的傳統馴服這一面,因此時常與她見面。

妻子大概知道,但是僅保持沉默。

當小夜子懷孕並生下男孩時,政阪並無馬上讓男孩認祖歸宗,直到家庭醫生警告妻子嘗試受孕的危險性並阻止他們登記時,政阪對小夜子的男孩做了一番鑑定,確保為自己血脈,決定正式收養他。

政阪要做什麼,本家並無反對聲音浮現。只是他沒想到向來沉默的妻子,瞞著他繼續嘗試人工受孕,並且在男孩三歲時進入諏訪家時成功了。儘管醫生建議高齡產婦最好在未足月安全流產,政阪終究還是決定讓妻子生下他的繼承人。

男孩──政阪也說不上什麼感覺,太像小夜子,反而一點都看不出父系的遺傳,整個幾乎複製了完整的基因,或許政阪就是為著這點懷疑。

他的一部份到底存不存在這個子嗣中呢?

老人遲遲無公開男孩的存在,妻子老年懷孕,更讓他對於溫順的小夜子,不若過去疼寵。直到調查發現疑點來自他和妻子進行人工受孕的醫院,而小夜子也曾私下往返醫院,醫師和小夜子的關係才爆發出來。

年輕女人宛若魔鬼般,連見多識廣的政阪也栽了下去。

從今以後,他厭惡極了年輕貌美的女人和醫生這個職業,諏訪隙間這個名字,並無明確地被提起,就消逝在流感引起的急性肺炎裡。

他要把這個罪惡種子關在玻璃罩裡,讓這些有膽背叛他的人在地獄都要懊悔。

「當我聽說了這個計畫,這孩子,極為合適作為新人類的容器。」政阪帶著點復仇意味地微笑。
「他還不知道自己的性別,不曾接觸過男人或女人,不需要花太多工夫,就可以重新教育。」
「我希望這裡能按照計畫,將他改造成完美的女人,計畫中的新人類,才是承接我血統的理想對象。」
醫生靜靜聽著,末了,他站了起來,走向被觀葉植物和玻璃牆擋開的隔間。

「我明白了,諏訪先生,請來這裡吧!」醫生按下開關,玻璃牆收入牆壁中,顯現了巨大的玻璃水箱,藍白色冷光打在幽暗水體中,除了面朝觀眾一面,其餘水箱面皆不透光。

諏訪政阪仔細一看,水箱中乍看空蕩蕩,赫然綻放一個指頭大小的黑色花蕾,彷彿水母般飄盪著,他好奇地貼近,想看得更仔細,那團黑色水母的玩意,赫然往向外的玻璃面爆開,密密麻麻地伸出了觸角,打在玻璃上。

說不出的煩噁和驚嚇讓他倒退了數步。

「很美吧?組織為了她在花蓮設立這座研究所,她是在外籍漁船員工上採集到的卵孵化成的未知生物,地球上目前已知的生態系都找不出類似共同點,介於動植物之間的特性,應該是相當古老的生命,目前只大概調查出她的來源應該是馬底亞納海溝。」

醫生談及他的負責項目,多話了起來,但和完全沉迷的研究員不同,醫生帶著欣賞意味,僅是欣賞一朵不屬於他的花。

「原本有四個卵,成功孵化出三具,由於初期對培養和生態的不了解,導致現在只存活唯一的個體,因為是在夏至誕生的,取名為『荼蘼』。」

「你是說,要把這個移植到他的身體裡?」老人帶著些許恐怖的興奮感,細細地貼近又看了一次,但那奇異生物卻已不理會他了,逕自在水中悠遊。

「『移植』是種暴力說法,荼蘼這種生物,原本就是和別種生物進行共生關係賴以存活,她具有很微妙的感知能力,能夠探索最適合共生的物種,不過本身並不具備智能。舉例來說,她要感受我們現在的思考活動並不困難,只是無法理解,這點如果她能和人類共生就解決問題了。」

醫生停頓。
「請恕我失禮,其他詳細資料並不方便在這時候透露,儘管如此,您仍要讓令公子接受這項計畫嗎?」

諏訪政阪撫摸著男孩下巴,從那滑嫩觸感中回憶讓他憎惡的東西。

「這是宿命……他背負著從其他污穢女人中重生,成為新夏娃的命運。」

「只有一點我要預先強調,醫生,隙間是我的東西,你們的使命只是促使新夏娃的誕生,最後,按照約定把計畫完成的新人類還給原生家庭,這樣的流程對吧?」

名為荼蘼的生物在水中用某種幽靈頻率浮游著,無聲地譏笑著。

「是的。如果閣下答應,請在合約上簽字,未來一個月內會評估出這孩子和荼蘼的適性,如果通過標準,手術期間需要大約一年。」

醫生的微笑恰如一片唐竹葉,輕巧地裝飾於臉孔上。

※※※


「好可愛喔,他長得好漂亮喔,比惡夢更漂亮耶!不知道老師會不會喜歡,我覺得我已經很美啦!」男孩捧著臉蛋,露出明星般的紫眼和漆黑瀏海,盯著被留在沙發上的另一個男孩道。

「你不是要躲起來嗎?」艾湄冷冷地問。說要去當鬼的人才沒一下就自己冒出來。

「我想到一個很關鍵的問題,姐姐你沒數數,這樣我怎麼開始躲呢?」惡夢說完直盯著艾湄熱切等待。

「一。」艾湄淡淡地從口中吐出單音來,惡夢有如被這個字化解了,剎那消失。

「隙間?」
男孩效仿嬰兒,緊緊地握著醫生食指,除去束縛後居然連站立能力也缺乏,跌坐在地板上,帶著驚恐大眼直視陌生人臉龐。

醫生客觀地看見了男孩全貌。

美麗是種罪惡,而純真則注定了這項無解的原罪。

「媽……媽!」他費力吐氣試圖發音,醫生在他身上只看出了學習遲緩和退化的肢體動作。
諏訪政阪原本想親手拿下隙間身上遮蔽物,不知是某種直覺嚇阻了他,政阪帶著忌妒眼神離開,心知肚明這裡將會教會這孩子什麼知識,他並不想冒險犯下接露未知的罪,有這紙合約,他只需等待享受成果。

額心碰觸著額心。

醫生和隙間的皮膚同樣冰涼,男孩溢滿淚水的眼睛疑惑地抬起。

隙間習慣用觸覺,儘管視力檢查並無問題,但是雙眼見到的一切無法理解,歸因於他長年被阻斷視覺以及無刺激來源,但觀察結果,男孩對於其他觸覺反應也是陌生的,或許他之前住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這座研究所裡,雖然進行著步調一致的計畫,敢長時間待在異種生物旁,居然僅有嚴格說來並不算正式人員的醫生。

醫生抱起隙間,不顧他的掙扎,引領著小手碰觸到豢養著荼蘼的水箱玻璃,冰冷堅硬的感覺傳回,隙間停止哭泣,那黑色生物發現了嶄新注意目標,游近玻璃面,無人指示而仿效醫生方才動作,將前額貼上了玻璃。

微小的黑色生物綻放花瓣般柔軟的末端,隔著玻璃觸探著男孩。

醫生默許了第一次的交流。

模倣教導了語言,語言解釋了禮儀,禮儀規範了性別,性別塑造了主要人格。

唯一稍稍不同的是,男孩透過女孩認識不同,女孩也透過男孩分別差異,隙間卻被教育以雌性區分雄性,他看見的人,都穿著白色的毛皮。

如此過了十個月。

「醫生,明天我就會變成女人嗎?」輪椅上,隙間歪著頭問,在他身後醫生推著,孩子不明白手術的危險性,失敗遠高於成功,醫生也不打算對他說明這點。

「醫生說過世界上有男人和女人,可是我不知道他們真正的模樣,毛皮不是可以換來換去嗎?女人就是像我這樣嗎?為什麼動物都是雄性比較美麗,醫生說我也是美麗的,是不是因為這樣我不像女人所以要改變呢?」

「不是所有人一生下來就很清楚的。」
醫生推著輪椅前進。或許隙間只是順應自然某種定律誕生,人類社會卻會因此給予特異眼光,聰明頭腦和令人訝異的美貌,或許是天生為了吸引雌性傳承基因的優勢,卻反而倒行逆施成了壓抑隙間成為另一性別的強迫條件。

「你和荼蘼當好朋友了嗎?」
「嗯,因為醫生說她很寂寞,希望隙間和她當朋友。」

「荼蘼或許可以幫助你成為真正的女人吧?因為她是純粹的『雌性』。」
隙間忽然勉強地扭轉身子,醫生只得停下,隙間伸出雙手。

「雨夜醫生,我可以摸摸看你嗎?」
得到醫生首肯,他曲身在輪椅前蹲跪,隙間開始觸摸他的臉。

「很久以前,隙間好像也摸過媽媽,可是後來那些毛皮連臉也包起來的人,都不告訴隙間媽媽是什麼,媽媽是像醫生這樣的人嗎?」
「不是。大部分的媽媽都是女人。」
「醫生不是女人嗎?是男人嗎?」
「嗯。」

「那醫生算是美麗的嗎?比隙間還美麗嗎?我和醫生果然不一樣!」

「隙間,男人和女人,不只用美麗來分,還有更重要的……」醫生並無說出口,分別本身,到底具備什麼實質意義,偉大到足以教育另一個懞懂無知的孩童?

「醫生是男人,醫生喜歡女人嗎?」
「應該是的。」
「那隙間要當女人。」篤定的語氣。

「隙間是小孩子,孩子和男人女人不同,你只是個種子。」
「隙間要當女人,醫生要喜歡隙間。」

好像是無法溝通的代溝。

午後過度曝曬的空氣,凝聚出長髮雪白的人形,她輕咬著醫生貝殼般的耳尖,揶揄著。
「醫生也有愛慕者了?大姐我好傷心。」

「大姐,隙間只是我這次工作的委託對象。」醫生窩在專屬的辦公室內,一邊打開快遞送來的報紙。

某外國團體及擁護該團體的議員提案立法通過性行為合法年齡降低到8歲,該團體主張嬰兒有享受性愉悅的權利,引發該國民眾強烈譴責抗議,以及天主教徒的恐慌。

「午餐。」醫生很快地看完報紙,折回原來形狀,越過肩膀遞給從沙發後盤抱他的女性。

「老是吃這種酸性紙質我會消化不良的,雨夜,什麼時候我們才要定下來呢?慕尼黑、哈爾濱、格陵蘭、羅馬尼亞、九州……」
纖長指頭從醫生鎖骨慢慢點著,彷彿數著地球儀,滑上了喉頭。

「直到妳找到茲沃夫為止,不是嗎?」
提到這個數字,女性眉眼柔和數分。

「不提這個了,那孩子,有天份嗎?」
「他擁有的元素太少,也許不足以架構實境。」
「那麼,終其一生,他將為『現實』所苦囉?為什麼她會選擇他,不是同為雌性的身體比較好?那一族的只能依賴別人生存,不像我們能自己繁殖。」被喚為大姐的女性索性仰倒在雨夜肩膀上,世界在她看來是顛倒的,也許用人類的角度看,才是女性眼中顛倒的世界。

「也許是寂寞的緣故吧?」
醫生十指扣起,疊在膝蓋上。
「宋朝有句詩,『開到荼蘼花事了』,也就是說,荼蘼是最後的花……意涵如此。」

那日凌晨,進行將荼蘼植入隙間骨盆的侵入性手術,在計畫上稱為『墊下命運之磚』。


※※※

颱風轉著詭譎難測的曲線,從恆春登陸後,雖因地形減緩了強度,卻滯留了整整三天。

研究所的地面建築,是一間開發藥品的生科公司。幾個人或推著輪椅或護送在旁,從設計俐落的灰白色建築走出,傘被風雨吹翻了,四肢被固定在輪椅上的人,潮濕的髮配著殷紅的唇,在路燈照明襯托下,散發著一股詭艷氣息。

諏訪政阪等不及輪椅推到凱迪拉克邊,冒著風雨氣急敗壞地走向伴護推著的輪椅,輪椅上女孩無力地任憑擺佈,五官上還殘留些許痛楚痕跡。

明白自己正離那棟建築物愈來愈遠,突然一陣風雨又起,樹木搖擺著,隙間掙扎地回望。

實驗半是成功半也失敗,隙間的人類身體和荼蘼共生情況良好,但荼蘼的繁衍之謎依然無解,因此隙間就和一般變性者同樣不具備生殖能力。

為了維持荼蘼的穩定性,不但得定期服用組織提供藥物,也遭禁止接觸任何雄性分泌物或體液,根據組織說法,是以防荼蘼發育情形受到刺激超出控制範圍。

老人將實驗結果報告書揉成一團,狠狠掐住隙間尖細下顎。
「妳這是什麼眼睛?垃圾!花錢養出個沒用的廢物!和生下妳的老婊子一樣下賤!」
他的後代夢呢?他原本有機會成為日本的新人類始祖,組織花了他大筆捐獻卻開他一個更大的玩笑。

「妳只要有美麗的臉,和可以插入的地方就夠了!」
隙間努力地想回頭,從眼角餘光瞥見某間敞開的窗邊,佇立著一抹人影,走廊光線使白衣近乎一團無色素的火燄。

夜裡,一直下著雨,把動物的毛皮染得濕透……

結果,還是無法成為真正的女人,結果,還是無法和醫生在一起。

孩子還小,不會記得他以前的母親是誰!

還給我!那是我的孩子!隙間!

賤女人!

荼蘼,妳怎麼一直在笑呢?我聽得懂啊!妳就是我不是嗎?
我不想當種子,我要當女人。

不要笑了,荼蘼。

※※※

大雨好像直接淹進瞳孔,視野開始暈染擴散,時間過了一年,或者只有一秒,艾湄分不出來?時間感的喪失,難道是讀夢的副作用?

好像是有某種遊戲規則要她去找出躲藏的目標,艾湄隱約地想起,但是,也沒什麼理由她非去找不可。

遊戲時間差不多要結束了,果然沒有那煩死人的北流,艾湄如釋重負。

無法理解熱愛麻煩的人,為何來碰觸她?為何來喚醒她?讓她看到這些是為了什麼?明知她不在乎問號之後的回答。

如果鬼一直抓不到人,鬼的遊戲時間是否可以一直持續下去,和自己的遊戲?
人類可以回到自己的家,鬼停留在遊戲場域。

「姐姐都不來找我,這樣一點都不好玩啦!」背後無端響起惡夢清脆稚嫩的質問。
「嗯。」艾湄從來都沒想過好玩不好玩之類的。

「知道我怎麼躲的嗎?」惡夢雙手藏在背後,蹦蹦跳跳地繞著艾湄轉圈圈。
那雙孩子氣的大眼剎那變得無限空遠。

「姐姐,我一直都在妳背後啊!可妳為何總不回頭看看我呢?」
『媽媽,我在妳後面,妳不要不理我……』

空間被剪碎的聲音,無法言喻地塞滿艾湄耳朵,暈眩,噁心的黑暗,使她倒了下來。

「看來水質不太合呢?適合人魚的PH值到底是多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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