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人人人世界 Chapter.17 淚水未乾喝著咖啡的人

人人人世界 Chapter.17 淚水未乾喝著咖啡的人


斜倒月台長椅昏昏欲睡,甚至遺忘了、臉頰上的眼淚。

──卵之破裂. Icarus


北流皺著眉頭,舉起右手,手上粘著另一枚瘦弱的女孩左手,被緊緊地握住,然後兩個人一起站在童話城堡下方富饒田野邊,小麥綠油油地隨風搖曳,風勢舒緩,輕柔得宛若摻雜了羽毛。

北流做戲地將手高舉過頭,小女孩就這樣被他提了起來,雖然說還是有一定重量,但是應該不超過二十公斤,北流依照自己的臂力猜。

「小鬼,妳叫什麼名字?」
一頭白髮紮成高而短的馬尾,白眉白膚,僅有眼珠火紅,全身套著過大T恤,底下露出兩截光裸小腿,目光冷漠而稍有敵意,但她仍然緊緊地抓住北流的手。

這處美幻得充滿理想的風景,分毫不差地映入她大而顯得妖魔化的瞳仁。

「茲沃夫。」
「那麼茲沃夫,妳把我帶到哪去了?這裡不是我想去的地方呀!」北流可不管小女孩的來歷,一下子就敲上她頭頂,沒想到少年說動手就動手,滋沃夫想要用另一手擋住已經來不及,吃了一下後霧氣模糊了眼睛。

北流並沒有寬容到可以任小鬼在他面前耍高傲,管她是蜘蛛還是壁虎都一樣。
「走錯了。」

北流笑了笑,抬手又一下。
「大哥哥我可是很忙的,妳說走錯就走錯嗎?」
滋沃夫嘴唇扁成一條線,眉毛緊皺起來,淚水大顆大顆地滾出來。

「你打我--雨夜從來沒打過我,你這個人類居然敢打我--我一定要拿走你連怎麼後悔都不知道的代價--」

「那倒是隨便妳,不過我沒閑功夫在這麼磨蹭了。」北流索性將茲沃夫抱起,直接走了起來。

茲沃夫抽抽咽咽地抱住北流脖子,想了想還是哭得不過癮,埋首把眼淚都流在北流頸側。

北流到處張望,發現不遠處的山丘有座城堡,週遭被樹林包圍,找不出路徑,但他想了想還是朝城堡走了過去,同時用手拍著茲沃夫的背部。

「你…做什麼……」少年有雙漂亮的眼睛,和煦地望著人時,十中有八會心生好感,剩下的不是老花眼就是青光眼,對小女孩更是有種權威式魅力,就連幼生的妖魔也安靜下來。

北流腳下還是沒停,不過側轉臉部貼著茲沃夫耳朵道:
「這就是妳的不對了。剛剛被妳咬得很痛我沒說什麼,變態醫生說我要付代價給妳,有看我討價還價嗎?按照『道理』來說,答應了別人就要好好辦事吧?結果看妳連帶我去個地方都辦不到。」

北流雖是這樣說,語氣仍是輕柔地哄著。

「我…我……」單純的茲沃夫不曾和其他人類應對過,一時無話可說。

「好了,快告訴我怎麼離開這裡吧!」

「要找到實境的主人,就可以從她身上離開。」茲沃夫不情願地說,偷偷瞄了北流端正側影,那是和醫生完全不同的典型,她不禁薄紅兩腮,儘管北流並未看見。

「那麼,妳說的傢伙就在城堡裡嗎?」
「不知道……」
北流不知咕囔什麼,但也並非真的心急,或許在他而言,『假裝前往某處』和『不得已被耽誤』的情境都相同具備了娛樂因素。

反正艾湄那個不識好歹的女生也不可能等他去拯救她,北流能做的只是在她完全被B吃掉以前,打斷這個過程,看艾湄會有什麼反應,總之現在做艾湄不樂見的動作已經成了北流快樂來源之一。

他穿過了樹林時,看到許多難以言喻的變形影子攀在樹幹上,或者從泥土中鑽出,帶著令人不快的視線盯著他們,原來在乾淨漂亮風景角落,還是有這些瀰漫著惡意的幽靈存在。所幸北流沒被任何黑影追上,花了一番功夫才穿過林蔭,那種寒冷已經黏著不去。

大約有兩層樓高的葡萄葉紋鐵欄大門,爬滿了九重葛綠葉紅花,北流走進細瞧,才發現大門並無密合,透過縫隙觀看,前庭佈置了知更鳥羽紋形狀的園藝造景,噴水池四周散置著黑曜石雕,雕成花鳥蟲魚等精怪動物也有普通男女,由於城堡被墊高,事實上北流得一邊抬頭走過細碎階梯銜接,好不容易才敲到了層層圓拱內的鑲金門扉。

無人應門也沒有鎖門,北流長驅直入,踏著柔軟精緻的羊毛地毯,穿過一排排表情僵硬肖像畫,諾大城堡建築欠缺人煙,擺飾在轉角入口的皆是鎧甲空殼,銳利長戟在空中交錯,閃著寒光。
北流低頭穿過,忽然感到背後一毛,抱緊茲沃夫向前滾去,堪堪閃避揮砍下的鋒口,武士維持著將長戟斬在地毯上姿勢,不再動作。

「原來有危險。」
北流拍拍灰塵站起,望著漫長得幾乎要變成消失點的走廊。

然而,北流看似要花上大把光陰才能走完的通道,實際上僅僅一下子他們就發現通往主要塔樓的石階,事情至此倒不曾更古怪,只是沿途散亂丟棄著一些小玩具而已。

愈往上走,氣氛就更加脫離了單調嚴肅的石牆建築,比如說某處應該要有植物裝飾比較能襯托的位置,就莫名其妙地長出一叢細莖垂葉植物來,直到他們到了有著圓頂的房間,幾乎是個室內植物園。頭頂用黑白兩色交織神話內容的圖案,各種彩色鳥類飛來飛去,發出悅耳鳴叫,中心位置則散放著寫字桌和木椅等家具。

北流往花叢中走去,一處用黑鋼和玻璃蓋起的花架下方,隱隱約約有著躺椅和人影。

「……小春?」北流俯身,鈴蘭之類的花序垂到穿著繁複裙裝和頭戴銀冠的女人身上,他意外地發現了熟識面孔,拉開幾束捲曲頭髮,何以小春會打扮得像個公主睡在這裡,現在是在演睡美人嗎?
「小春,醒醒。」北流搖晃著她,小春顫動了幾下睫毛,恍惚地張開眼。
「妳還好吧?」

「雨夜……」小春口中說出北流想直接過濾掉的名字,反反覆覆說來只有這一句,眼睛張得大大的,卻似乎無意識眼前之人。
冰冷小手拉住北流,滋沃夫司空見慣地搖頭。

「這只是個玩具。」
「雨夜…雨夜……」

「妳說她是假的?」北流看向失去呼喚後又逐漸閉上眼睛的小春。

「這裡到底是誰的實境?」
「我不能說,看到的時候就會知道了。」茲沃夫怕北流又會打她,抱著頭先做好預防措施後,冷冷地吊著眼睛說。

「轟隆!」
悶雷響過,空氣中多了潮濕悶熱氣息,像是雨之將至。

某種蠕蟲般細小卻扭動的意念,迫使北流撕拉開遍地植物,清除障礙直到窗口邊,抬頭一望,天色竟昏暗無比,僅有一線殘照,和剛才明麗大地景象呈兩極化。

透明水花從左頰濺開,北流抬手用指背抹去,卻有更多雨點落下,急劇增大墮落力道。
閃電再度照亮不知何時昏暗無比的室內,將遍地植物拉出尖銳影子,忽然塔樓產生細微搖晃。

茲沃夫退了幾步,微小卻黏稠的黑影正從地磚和牆壁縫隙中強行擠出,不斷匯流成不規則的怪物,搖搖晃晃地朝房間裡的人們貼進,抬頭一看,黑白相間的天花板宛若懸滿水蛭,白色面積儼然絕少。

便連城堡外也被這群黑影怪物佔領了,伸出細長觸手不斷攀登而上。
「茲沃夫,過來!」北流張開手,接住飛撲過來的小女孩,低頭閃過怪物延伸至彼方的手臂,攀上窗緣。

「跳下去不會有事吧?」

「不知道,要看實境的主人怎麼決定,就算是人類,實境的變化也是毫無規則可言。」

談話間北流不察,被怪物拉住小腿,隨即往室內中心拖去,此刻他也顧不得有無接觸,另一漆黑手臂正從後抓住肩膀,回身揍往怪物軀幹,趁對方搖晃時,再往後一頓腳扯開下方拉扯,抱著茲沃夫便往窗外跳下。

身體變得好輕!乘著氣流便能飄起,若是一般人有這等體驗大概要樂翻了,但北流早已去過了怪事一連筐的實境,他只想著要擺脫背後黏搭搭的怪物,離彷彿被淋滿巧克力的噁心城堡遠點。

持續地在空中飛跑了一段距離,隨著氣流減弱,北流帶著茲沃夫降落在黑森林裡,雨滴早早令衣物溼透,短髮黏著頭側,水珠不斷從北流長睫毛上盛載滴落,他一呼氣,就起寒冷白煙。

充滿玩具和怪物的城堡,看起來像小春的公主,還有下著雨的夜晚,這個實境還要傳達什麼?

北流有如穿了飛鞋,疾風般掠過了森林,樹影在快速通過時紛紛舞動起來。

這是捉迷藏,北流知道,而某個人正呼喚他,或許那正是實境的主人。

北流跑到精疲力竭,懷中茲沃夫張著渾圓眼睛,在林木鬱暗中飄散著冰冷的清光。

「往那邊。」
「哪邊?」北流雜著粗重呼吸,心跳雷鳴。

「那叢樹。」茲沃夫張開小口,彈出悅耳的音調,她緊緊抓著北流胸前衣物,眼神彷彿穿透了無限的實境。

北流也不多說些什麼,略為分出一臂擋在眼前,毫不猶豫衝入枝葉,卻沒想到樹叢後是陡峭小山崖,幾乎是兩三秒間,細枝紛紛斷裂,撈不住直往下掉的北流。

很好,這小鬼果然在公報私仇。
北流一邊滾下泥土斷面,護著要害想。

暈眩,眼前出現一大群白蝶,紛紛擾擾地飛舞,北流費了番勁力才站起,不期然發現頸側傷口在實境裡反而不痛了,痛的是方才摔得七七八八的小傷口。

他們跌到森林中的低處,是一塊佈滿老樹根的潮濕漥處,到處是坑洞蓄起的淺水池,原本是一片黑暗,卻隨著風動水香,慢慢甦醒了原本棲息的發光動物和細菌,頓時窪地裡亮起微弱藍光,群群點點。

北流掌靠一處樹頭,凝神細觀,窪地深處最大水池旁,有條人影正坐在水邊。

小心移動著腳步,直到接觸了中心位置,北流吃驚地發現,那還是小春,穿著正常護士服打扮的她,正專注凝視水面微波,薄翅光蟲在水面交配飛舞的弱光,映照出她表情近乎荒無。

他放下茲沃夫,朝小春身邊走去,將手放在小春肩上,對方卻毫無反應。

「她的能力在終末實境中,也算是數一數二了。人類和大多數存在都被自己的實境吸引、控制,因此無法逃脫,但是她卻有辦法讓實境屈服於自己,而且保持現境的意識,明白分隔這兩者。」
茲沃夫以平板語氣說道。

「什麼意思,人難道不能掌握自己的實境嗎?」北流追問。
「不能,至少人類是小孩子時就開始迷失了。」

「那小春呢?」
「我只能和實境裡的生物對話,她有實境外的意識,和你都屬於不完整的投射。」
「再給我說仔細點。」
「除非是雙重人格,不然在實境裡的自我不會意識到現實,在現實裡的自我不會發現實境,就算你說『夢』……那也是某種脆弱的暗示而已。」

「小春是嗎?」
「她不是,這就是她力量強大的地方。她『區分』了實境和自己。」

北流無再發問,他覺得再怎麼追問實境,都是與事無補的白費動作,也沒得到比較具體對他派得上用場的情報。

仔細地端詳,公主模樣的小春要更加年輕,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臉型也較圓潤,現在的小春,則完全和北流在醫院看到的沒有兩樣。

「小春。」
北流試著呼喚她。
他得到對方轉頭的應答。

「妳在看什麼?」

「醫生。」

北流不爽地夾緊眉心,又是那變態?

順著小春視線看去,僅看到波紋貧乏的水面,但依小春的專注姿態,定然是看見了什麼。
「要不要一起走,離開這裡?」小春的實境,未免也太病態了一點點,一定都是變態醫生害的。

「還沒結束,北流,還要再一下下呢?」小春對北流彎起一抹平常的、令人漫不經心便可能遺忘的笑容。

啊!這個回答,小春是不會和他走了。

北流不禁有種被觸犯權威的薄怒,但他根本不會想要命令小春,只是想看看她,剛才會這樣說,也只是一時興起。

「那妳可不可以告訴我,怎樣才能走出這裡呢?」
如果小春不理他,繼續留在這邊也沒意思。

小春抬手,指著黑暗如昔的某處。
「這裡只有日出的方向有邊境,不過太陽出來後方向就會開始改變,幾個小時內就天黑了,你們順著日出離開吧!」

「小春,妳還要一個人在這裡嗎?」北流毫無預緊抱住她,將臉貼在小春熨燙得平整的制服背面,眼睛在瀏海遮掩下暗了。

「我想要和小春在一起。」現實的小春會記得這時北流對她說的話嗎?小春的實境裡,住著一個公主,還有許許多多的怪物,日夜流轉只有數個小時,每到夜晚怪物就塞滿了城堡。
原本生機蓬勃的窪地,夜行生物開始退卻。

「就要日出了。」小春並無掙開北流,或許她是明白少年殘忍而近乎純真的意念,而那樣的意念對這個小春並無殺傷力。

小春住了,這個佛家的名詞,小春沒有研究過,但是她從不去計較太多,無求些過於繁雜的收穫,她覺得醫生很重要,住在這種感覺裡,對小春既是開始也是終結,就連實境,也要配合小春那瞬間與瞬間無限的思念。

「北流再抱著我,我就會消失,因為等等,小春得去工作了啊!」
「我……」北流埋首,嗅著那潔淨皂香,忽然在日照之前,感覺到某種寂靜的安寧和倦意。

「大哥哥!大哥哥!」背後討厭的蒼蠅正嗡嗡叫,北流置之不理,茲沃夫又抓又踢,終於北流不耐地轉頭,茲沃夫近似鳥眼的紅瞳,倒映出少年正抱著的白色人型。

水體很快崩塌恢復透明,幽靈似的白霧從水中竄出,很快跟著日出前的幽暗往森林深處退卻,北流抱了一場空,他忍俊不住地大笑起來。

「實境!哈哈哈哈……」

笑過後,北流復又抱起茲沃夫繼續旅程,一絲金光映入他清澈無機的眼中。

※※※

穿過濃得跟蛋白沒兩樣的霧氣,卻來到巷弄狹窄髒亂的城市,並不是他之前所見那一個,北流抬起腳底一看,腐爛濕紙箱殘片黏在上頭,他和茲沃夫大概到了漁產加工廠之類的後面,機器發出轟隆隆噪音。

到處都是轉彎和冷氣管線,往上一看夜晚黑得看不見星星,每扇灰白窗扉緊閉,茲沃夫依舊令人發痛地抓著他,深怕他把她丟在這處不知啥鬼地方。

擠來擠去總算到了稍微寬些,兩排店家林立的巷道,只是不知是否午夜了,幾乎所有店面都拉下鐵門暫停營業,港式飲茶的紅燈籠幽幽地在夜風中晃動,風穿過招牌間隙,發出惡戲的哨聲。

連這處夜街也有著稀薄霧氣瀰漫,街的另一端響起沉重整齊的腳步聲,北流警覺,及時與茲沃夫閃入旁邊暗巷口,陰影愉悅地吞沒兩名外來者。

深夜行伍緩慢接近,北流總算看清,那是群穿著黑大衣軍靴帽沿壓得極低的男人,有的手裡拿著大疊紙張,有的則是很難猜測用途的金屬工具,步調協調得彷彿這群男人只是一條多腳蟲的運動。

他們挨家挨戶地敲門,卻無人答應,北流難得在這處碰到人,應該上前多少詢問些什麼才是,但某種直覺卻要他躲著這群黑衣男。

提燈走在前方的高大男人,走進北流藏身的暗巷口,正要探望,光線驚動了垃圾桶邊棲息的生物,幾隻矮腳灰鴿搖擺著厚胸走出,發出咕咕聲,其中有的還驚嚇地拍翅,另一個較矮的黑衣人蹲下來,伸手撫摸這些鴿子,口中念念有詞。

北流側肩企圖看清這兩個男人的臉,但是這兩人面孔不知為何模糊不清,北流暗啐,改聽他們在交談的內容。
「請聽聽我們的聲音。」那男人對鴿子說,聲音也含混在嘴裡,就像千辛萬苦才擠過牙齒般。

「相信我們的主人,祂將帶你前往完美,祂說,不再有痛苦了。」
鴿子譏笑著叫了兩聲。
「你知道嗎?這裡是什麼地方?你不知道吧?只要你相信我們的主人,祂會告訴你真實的意義。」
「你為什麼不說話?你有沒有聽我在說?喂!」黑衣人手掌用力一擠,鴿子發出慘叫,揚起翅膀爭扎。

高大者拉住他手臂。
「三號,你急什麼,說服一隻鴿子是沒有用的,要這裡的人相信主人,我們才可以得到名字啊!」
矮小者不顧勸阻,用力直到碎肉或著血和羽毛灑下。
「這邊晚上沒人,我們只有這時候才能出來,你要我們說到何時?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好想到主人身邊!」

「相信祂……」
「跟隨祂……」
其餘黑衣人繼續把傳單貼在牆上、電線杆周圍。

「快走吧!不要落後進度了。」高大者強迫抖掉矮小者手上屍體,帶著他匆忙追上隊伍。

「……」目睹這段過程的北流正要走出去,被腳邊細微動靜吸引,原來離他們僅數呎之遙處還趴著一個男人,手掌顫抖著拾不起一隻鋼筆。

「唉,老兄你怎麼躺在這裡?不怕被剛才那些怪人找到嗎?」北流沒好氣地蹲下,順便把這個髒兮兮的人物掃描徹底。

「我是個詩人。」那個鬚髮長得蓋住長相的人如此道。

「喔,晚安。」又遇到個阿達,北流決定找看看有沒有可靠的問路對象。
「走了,茲沃夫。」
「等、等一下,你們是外來者吧?這邊沒有路燈,是他們的遊行範圍。」
那男人掙扎著翻過身,開始解起薄風衣排扣。

「不好意思,我沒有和流浪漢做的習慣……」北流搖手,正要退出,詩人把上排釦子都解開了,裡面果然是裸體的,但是,北流看見的影像卻暫緩住他。

那人從胸部到肚子全都腐爛了,長滿彩虹般五顏六色的菌斑,腹部讓人用長釘戳著一張紙,被創口組織和濃液沾濕,字跡已經模糊不清,詩人歪了歪頭,露出太陽穴的十字型傷口,血跡仍在。

「我也遇過那群人,那些人真不講道理,只要我信他們的主人,他們難道不知道詩人是只崇拜繆斯女神的榮光嗎?」詩人平靜地說,渲染出某種荒誕的虔誠。

「那天晚上我也只是想寫首關於夜晚的詩,不小心被他們碰上了。」
老師說過什麼?晚上不要在外遊蕩!誰叫你不聽!你不聽!你不聽!好的老師使你有前途,不好的老師害你被人堵!活該!

北流幫他在內心眉批一番。

「我只是覺得很煩,就說死也不信,他們就對我使用暴力,還取走了女神賞賜的瓊液……」

「你就白話地說是腦漿不就好了。」結果他遇到的不但是阿達,還無腦?
「現在害我寫不出詩了,我那首夜晚的詩只完成一半,可是我產生不了半點想寫的感覺。」

那他也沒必要對自己傾訴啊!真煩人。

「你知道露珠的旋律後要接幾個字嗎?我已經忘光了,真糟糕……」

「不關我的事。」北流只想拍拍屁股走人。

「你們繼續在這邊徘徊會被抓到的,想辦法從有路燈的巷子去車站吧……」那個半死不活的詩人不知呻吟還是交代,又模糊地說話起來。

「怎麼去?」北流瞇起眼,這點倒是有利用價值。

詩人好像睡著(或死掉了),半晌無聲,直到北流和茲沃夫各踢了他幾腳,詩人才哼哼幾聲爬起,頭髮有一瞬蓋不住他實際上年輕許多的部分臉孔,但是很快地遮掩了,手指頭在地上畫起符來,憑窗戶和部分招牌的小燈,基本上看不見他在鬼劃些什麼。

「先左轉到底再左轉,走到第三條右轉然後左左左,接著從右邊數來第六間後面的防火巷往上,再左右右左……不好意思,到了街燈區的路我不熟,怎麼去車站你再問人吧…..」當詩人說到第二句北流就想當場作掉他,可能是有心電感應,他一說完話馬上昏死過去,這次任憑怎麼踹硬是動也不動。

「左左右左左左三右六上左右右左……」北流默念著,帶著茲沃夫從黑衣行伍前進的來處離開。

直到確定他們去遠了,詩人才半張腫脹的眼皮,從鬍子下彎起頑童般狡猾的微笑。
「你寫小說我寫詩,憑什麼我就要相信你?主人?不需要名字,我的角色就能活,你差得遠了。」


※※※

儘管北流是誰也不信的,然而陌生的實境中,信任問題並不存在,唯一要求的只有派得上用場的線索,就算明知是陷阱都得往前走,才不會陷在原點。

茲沃夫的話,可以親自體驗,被實境吸引,正是喪失離開的意志,也無法舉起離開的腳步,最後,就真的死住在這了,但是,這不是北流目標中的實境。

為了到達B的地方,中間無論穿過多少空間,扭曲的時光之河奢華傾瀉,北流也沒有退路,況且他不知道茲沃夫到底會拿走身上什麼有價值的報酬。

別問他值不值得,北流也者,並不存在等價交換的概念,失去和得到對他來說只是現象改變,北流要求的是先於所有的刺激和新奇體驗,亦即是瞬間的永恆,就其哲學上的價值,也被驗證在定義後的核子裡。

他所喜愛的是追逐即完成的程序,並非一段努力後架高的空虛冠冕,對此,他是有些高興的,永遠不會遭遇滿足前後的絕望,所以更加沒必要自命清高。

根據密碼般的指示,路愈走愈窄,根本沒看見詩人所謂右轉第六條的巷子,附近也完全沒有路燈跡象,一切幾乎是伸手滿染的黑墨。唯一模糊微弱小亮點,是從翅膀退化的小型黑色鳥類眼睛中散出,牠們成群從這處角落竄到那處,間中富於搖滾性的驟止和爆發的急速竄行,行列整齊得像黑暗中倒塌的螢光骨牌。

「茲沃夫,沒路了。」 
「可以走的,就是路。」茲沃夫在頸後撫摸,牽出一條銀髮來,隱約折閃著光的絲線帶著自主意志,順著巷子邊蜿蜒,終於某個端點後消失,北流總算見識她的本領,扶著牆直到觸及銀絲終端,黑暗中根本看不見,該處有道側身可勉強行走的縫隙。

費力地擠了過去,也虧得北流清瘦身驅訓練有素,自牆縫間出來,果然到了條較為寬廣的黑路,儘管還是沒有路燈,眼前這座小教堂後,爬上斜坡,就得光亮了,路燈區較高,或許北流和茲沃夫一開始就落在治安紊亂的低地裡。

「找到了!」
「有人!」
「來聽我們說話吧!」

北流猛一回頭,黑衣行旅赫然從道路盡頭現身,北流這才發現,在他凝視下,小教堂門口浮出一行行字跡綠光,呈現一張黑衣人到處發佈的傳單,並宛若點燃了序章,從黑衣人手中飄落的傳單,紛紛發亮並漂浮飛舞,朝北流蝶來,難不成,這裡就是那些人聚集的地方,這燈光區與無光區之交界,讓那遠方的亮宛若懸掛的星星。

不發一語,用力拉起茲沃夫的手,就往山坡上狂奔,那些面孔模糊的黑衣人自然是追了上來,北流怎麼跑,距離都不見縮短,像納粹軍人一般整齊的步伐,愈踩愈響,竟不像踩著草皮,而是某種聚乙烯板似狂躁地疊合。

追星人的奔跑,只是徒然拉長了距離,如同北流不斷地想抵達路燈區,那些燈光還是小小的,充滿模糊的虛幻美,飄散在斜坡頂端。
這是實境,所有實境裡的東西,未必能用現實尺度來替換,他北流必須找到登上的方法才行。

茲沃夫的話,必然也是在實境中加以掩飾過了。被實境吸引,而不想離開,正如地心引力使人類無法自主離開地面,北流閉上眼睛,耳畔颳起了巨大的風,頓時濃稠的黑暗及黑衣人尾隨僵持的腳步聲都消散了。

他在一排吊鐘花形的路燈光輝籠罩下,腳下踩的是長長月台,月台很空曠,每個長椅都是空虛,直到最後一節車廂的位置,北流看見了將帽緣壓得極低的年輕紳士,茲沃夫抓著他腰後,顯露格外畏懼。

露在外邊的半張臉,刮理得白嫩光滑,只見那人笑意微微,穿著大衣與西裝的男人獨自坐在長椅上,身側放著咖啡盤,飲料在杯中蕩漾。
但坐姿卻頹滑歪斜,彷彿睡著似癱在椅背上。

「你是誰?」北流問。
那人便維持奇妙的姿勢無動於衷,直到銀白月光穿透了嫩黃路燈光暈飄落,那陣宛若將針尖浸入水面的微寒感覺才震動了北流,並使那人有所動靜。

幾點露水沾在臉頰上,仔細一看,原來是淚痕未乾,那人卻不是為了什麼傷心哭泣,勉強要形容,那眼淚就像沾在石像上的雨露,並無任何情緒,那人流著淚,卻沒有任何感覺。

然後,他動了動,從不變的姿勢坐正,恍然發現眼前多出兩位陌生訪客。

「我一直都是我啊……」他滿足地發出歎息。
北流根本就放棄期待正常溝通管道,他只是依聯想尋求實境的法則,若以網路遊戲來比喻,所有實境中存在物,還是有那麼點能讓人感覺NPC和PC的差異,被創造出來的存在,和為了存在其中的存在,而且玩家和GM間又有微妙的不同。

這樣比喻下來,若北流自認是進入實境的玩家,那眼前的男人毋寧說讓他有管制實境設定的權限嫌疑。

「你是『主人』嗎?」
「你說呢?」似曾相識惹人嫌的懶洋洋語氣,並未使北流想起什麼,但是他天生就對這種陰陽怪氣的傢伙沒好感,比如說……變態醫生之類。

「你是。」
「你說是就是。」他毫無脾氣地點頭承認,帽子還是蓋住了臉的上緣。

「時間就像一灣流動的河水,不停的前進,而我也一直產生新的名字。『我』是月光,『我』是城市,『我』是影子之類,你現在看到的我,當然是有名字了。」

他拿起咖啡杯輕啜一口,給人飲料彷彿永遠也喝不完的感覺,不知放了多久,卻冒著若有似無的熱氣。
「不過,為什麼你們覺得我是主人呢?有誰那樣說嗎?」

「一個自稱詩人的。」北流翻了個白眼,實境顯然不會給你馬拉松的疲累,但是毫無終點地蔓延開來,對有固定目標的他,卻感到太過雜亂了。

「嗯。」

嗯什麼?來點反應啊!

讓北流可以抓出他的弱點來,有人故作超然卻怯懦,暴躁而脆弱,自以為聰明卻無知得要命,善良到完全感覺不出自身的殘忍,但是,當北流看到了性格真實的那面,他就感到要操控一個人,簡單到很好笑,甚至他什麼都不做,還得擺脫這些充滿依賴中毒的關係。

「為何我會到你的實境。」北流還真把他主人問起話來。
「可能是不知道哪個邊界連過來的吧?實境總是像水母一樣,飄來飄去……」
看得出,北流完全不相信他說的話。

偶然在實際中似乎是唯一最具裝飾性的名詞,北流寧可這樣解釋,他看到的實境,必定在現實中也具備某種關連,包括這個不知道是什麼牛鬼蛇神的主人。

「那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在等待。」

「這邊有列車會進站?」
「顯然,這就是車站的功用。」
「那要等到何時?」

「這個嘛,我也不是很清楚。你不覺得等待是一種完美的狀態嗎?任何時候只要願望實現,那魔術般的時間就結束了。」他放下茶杯,唇角染滿不變慵懶。

「這樣等待得太舒服了,以至於我從來不知道列車什麼時候會來呢!」

「於是我們就可以想像,等待的時候,會發生什麼?比如說偶爾會長在這邊的植物、動物之類。」話語吐出,眾人腳邊毫無預警長出小叢玻璃似的透明草花,即刻連燈座、椅背都冒了出來,鈴鐺狀花朵散發出薄弱光暈,開得極快,轉眼又凋謝無形,那一群花草竟有自身行走步調,一開一謝宛若遊行地去遠了。

「或者是當列車來了,會有什麼人從上面下來,我到底要不要搭乘,真是充滿矛盾的誘惑。」

「我要離開這裡。」北流直接明白地指出這點。
「啊……你們隨時可以離開。」看起來這個主人也不像是脾氣強橫的料子。
「怎麼離開?」

「顯然離開也是車站的功能。」他又重複了一次,那種死也不肯動作的模樣,北流只會想到獨角仙的幼蟲,外加偶爾的蠕動。

「我要去一個實境,你知道有個實境正在淹水嗎?」
「最近很多實境都在淹水。」那人故意說得很含糊,也許他的故意就是天生的惹人嫌?

「有個女孩、不,男人的實境,一直在下雨,那個實境有很多人,卻沒什麼活人,怎樣?你要和茲沃夫討論嗎?」

聽到他這麼說,茲沃夫瞪大紅眼,很想用力咬在北流手臂上,卻被他抓住了,她在這個主人面前,似乎想當做自己不存在。

「嗯?如果你們要去那個地方,有班列車就要到站,不過你得要有某種東西才行。」
「車票?」

「呵呵,那是基本的,不過你們既然已經到了月台,只要想辦法在車上補就可以了。你們要去的地方,我想想……這些站名太久沒管理,都不太聽話了。」

他又慢吞吞地伸手去勾杯耳,剛才去遠的透明植物從杯子裡長出來,主人恍若未覺地喝著,他的唇偶然觸及葉片,草花便成幻影飄散。

「『隙間』,對了,就叫隙間,那邊現在非常不穩定,似乎是接受了太多實境以外的存在來來去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崩毀呢!」

列車轟隆隆的響聲自遠而近,地面發起震動。

「只要搭上去,就會到嗎?」北流不太信任所謂的交通工具,這多少會讓人覺得身不由己。
「你得想辦法在你要的那站下車才行,走出這裡以後,就是世界了。」他相當自我中心地說完,才遲頓地反應並對外來者加以說明。

「不過有些人的說法是『終末實境』吧?我不太習慣這種標新立異的名詞……」
一排列車車廂如風般快閃,北流幾乎以為列車要直接過站了,才伴隨著煞車聲,精準地將車尾的登車口晾在北流和茲沃夫面前。

「你要坐車嗎?」北流看著那人問。

「不了,這是你的班次,對我來說『隙間』沒什麼好玩的。」

茲沃夫雖然排斥說來就來的列車,還是很努力拉著北流站上去,為的是快點訣別這有主人在等待著的月台。

北流瞇起眼睛,在列車開動瞬間,看著那人臉龐為躲避沙塵而昂起,從帽延下依稀可見星星的微光閃過。


留言

發表留言

引用


引用此文章(FC2部落格用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