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人人人世界 Chapter.16 有翼者之死

人人人世界 Chapter.16 有翼者之死


過去的我已經成為永恆 ,現在的我不過是件回憶 。 --池中的手.Icarus


曾經,小妹養了頭美麗的鳥,兇猛,傲慢因此從古代宮廷被豢養的基因中滲透出來,北流總愛瞇眼笑著,看那鳥啄痛了小妹的手,看那白費的企圖降服。

寵物寵物,因此淪為心之奴隸的主人,一旦失去興趣,關係崩解,那近乎愚蠢的珍愛,面具破裂後便流出醜惡來。

因此北流不養寵物,他打從心底厭煩這一切。

走在浸透全身的黎明暗色中,驚起一地灰鴿時,北流思考的不是生命意義,而是視網膜上不斷變換的影像,何以存在。

你喜歡一件玩具,可以將它摔壞;你憐惜一頭寵物,能夠轉身棄養;而愛上一個人,又隨時不愛了,人不如拿起法輪唱一聲『我』。

不過,這樣乾脆的只是少數人,大多數人對於喜歡的玩具,只是慢慢喜新厭舊丟在倉庫,對於愈來愈不可愛的寵物,就交代父母去清理餵養,情人不夠吸引了,慢慢地發展新歡,謝謝再連絡。

把名為愛的情緒,灌入設計成型的烘培模具中,烤出幸福蛋糕來。

雖然各有特色,不過保鮮度不長。

對那展露特別愛情的狀況,北流撇撇嘴,反而覺得更加有趣。

愛貓狗逾恆,就不愛人,愛某人逾恆的,變成只愛自己想像出來的人,宛若走在夜晚的窄巷裡,追著模糊影子而已。

他看小妹隨那鳥的狀況嗔喜,表現異常愛情,果不期然,期限一到,又是可想而知的結果。
人類,其實是很沒耐性哦!

半夢半醒的北流,一邊想著不合邏輯的破碎字句,低明度剪影模糊不清,溼熱疼痛侵襲而來,若他張開眼睛就能明白究竟,奇妙的是,北流怎也醒不過來。

明白某人正從下巴開始啃著皮肉,慢慢地蔓延到頸側,頗類似刺青,用牙尖撕割皮膚,融入唾液。

某個落雨的秋夜,他在山路上被醫生逮著了,可惜了原本快樂生活,那麼,比他早在這裡的艾湄又是怎麼到這裡呢?變態醫生曾經如何調教她嗎?
錯過了最有趣的時段,只能看到這個艾湄,艾湄會不會哭,還是出現有別那種讓人想卯一拳的淡笑表態?

在這個獨立政治交通新聞交際飲食一切的小別墅裡,北流忽然有種想狠狠折磨得艾湄痛哭的衝動,自己果然是討厭她的吧?
之所以之前沒發現,乃是北流從沒討厭過女生的緣故,退一步想,這會讓他多少有點同性戀疑雲,所以北流主張女性的可人。

但是,和同不同志無關,艾湄就是那種在任何團體都不討喜的人種,真想不出誰會喜歡這個女人。(如果他知道一定會去嘲笑那個人眼睛被用過的保險套黏住。)

既然他明白了,欺負討厭者正是北流最喜歡的遊戲,這才是玩伴被賦予的功能,北流總算從過去的僵持中尋找到嶄新立足點了。

現在只剩下技術問題,他要是醒不過來,又怎麼想辦法把艾湄從什麼狗屁實境中救回來呢?
他,如此確定自己是北流,卻無法回到現實世界的北流。

手腳不聽神經命令,沉靜若屍體,眼瞼輕柔地貼合,像是不再張開。

「咻--嗶--」哨聲尖銳地刮響,電流瞬間竄過四肢百骸,北流眼未張,已伸手將伏在身上的沉重推開,那痛楚迄今方明顯起來,接觸到空氣,劇烈地筋攣抽刺,北流咬住下唇,指腹輕撫肌膚爛疼不止的傷口。抬眼僅見,長型白影一溜煙竄離窗外。

從未感覺如此衰弱的北流,已然耗盡氣力,特別是傷處一帶脖頸完全不能動彈,一雙小手輕托住他,令北流枕在穿著窄裙的大腿上,過了一會兒,北流感覺那雙手開始包紮自己。

淡淡薔薇花香。
長年與花圃裡的單一花種接觸,以致於這深染氣味,成了環繞小春特色之一。

「小春……」北流說出口的幾乎只是嘆息。
燈光亮灼著眼皮,夜中冥暗鬼魅氣息被驅散,他想擋住這過於刺眼的水銀光,卻又矛盾地不捨小春的容貌。

「北流,你被攻擊了,傷得很嚴重,別開口說話。」小春繼續纏著繃帶,由於低著頭動作,有時胸部幾乎要湊上北流的臉。
小春若在,表示變態醫生也回來了,這真像金魚大便般令人不快。

北流嘴唇開闔,雖有更多話語,卻在他意識到撒嬌的這一瞬煙消霧散,北流也者,不能也不會有這過度依賴的動作。

因此化為少年特有狡猾的微笑,半挾挑逗地望著小春。
既年輕又看不出年齡的小春,有時看來幾乎要和北流一樣大了,偶爾又讓人覺得她是年長女性,流露一絲花苞成熟的甜香,那樣孩子氣的小春。

「B的情況如何?」醫生隨後入內,見小春攬著受傷北流,B堆擠在自個兒鐵椅上,各不相干的構圖位置。

「還在這間房間裡。」小春這樣回答。
醫生似乎放心下來,繼續整理醫院現況。

「這傷是……」他伸手探去,將觸及時,想起小春已包紮妥當,馬上解開於傷勢甚是無益,轉而求問小春。

「傷口不深,可是皮膚的撕裂傷很複雜,只是暫時包紮止血,醫生,我想--小春看見A出現在這裡,是她攻擊北流。」

小春摩挲著銀哨,這支短短的金屬管用皮繩穿著,掛在小春頸上,平常則隱沒在護士服下。
「A?北流,你違反規定放病患出來嗎?」

醫生頂正眼鏡,眼眸更形細長,北流也想看看變態醫生失態的模樣,可惜醫生只是老樣子的面無表情,偶爾莫名其妙地扯著微笑。

這傢伙還比較像是神經病吧?
北流刻意驅使頑劣口吻。
「有嗎?好像是艾湄說想去看看A,我才帶她過去,後來發生什麼事,唉,怎麼一覺睡醒就記不清楚呢?」

「那艾湄呢?」
醫生好聲好氣地問,那天把北流從山路上抓回來的語調也是這般,無非是表現他的不在意。

「不曉得,你們不也沒關著她嗎?」
北流就不再有所應答了。
忽然,一道長長哀叫從屋外饗起,或許隔了段距離,顯得有些模糊,聲音年輕尖銳,屬於女孩聲線。

醫生下意識豎耳追尋來向,北流也在抓取聲跡,然後,醫生要小春照顧北流後便起身快步追去哀鳴聲發祥地。

但北流豈是這樣的芭比,說躺就乖乖躺在小春懷中,雖然他是挺喜歡這樣,但無言服從醫生囑咐,哪裡是北流的脾性,他撐著身子站起,看來也要追去。


蓮葉似乎在瞬間就枯萎了,半掩著雪花石般慘白身子,手電筒光暈圈出了乳房至恥部一帶沉於水中的輪廓,在浮力作用下有著不規則微小動態。

被小春攙著的北流行動緩慢,等到了蓮花池邊,醫生已放下手電筒伸手去勾取白色物體。

將天使放下後,立即測脈搏,等到北流趕到時,醫生已馬不停蹄急救起來。


小春會意,接手過人工呼吸的部分,醫生手勁下重了,天使非常容易骨折,但他仍然不曾放輕,奈何軀體半點復甦跡象也無,冰冷得彷彿死去多時。

半個小時後,醫生停了下來,伸手按住小春肩膀,眼下摺出一痕疲憊,白袍一展,掩住天使瘦小的身體,將之抱起。

「不報警嗎?」北流坐著池緣,一手撥弄著黑暗沉冷的水面。
「沒事的話,去睡吧。」醫生不正面回答,北流也看不出他有什麼真情流露。

看來死了個病人對他影響不大。

「有事呢!」北流爬梳短髮,舉起濕淋淋的手,不經意地粘著一片不知什麼生物的大型鱗片。
「什麼事,北流?」醫生轉過身來,掛著北流眼中惹人嫌的淺笑,方才急救的一絲迫切,此刻已恢復宛若度假般的輕鬆。

少年按著繃帶處,對於那劇痛也享受地瞇起眼,踏著步子慢慢跟上,勾著醫生的襯衫口袋,不知塞入了什麼。

瘋狂的地方,少了兩個病人多了一具屍體,倒沒見多少在意,就算假裝也積極點吧?


「喂,對於掉到實境裡的人,告訴我個帶回來的法子?」
說是這樣說,北流根本不指望醫生知道那是啥鬼玩意。

「實境?自己的還是……Ultimate Reality?」
醫生腳下不停,像是要把天使抱到某地去,北流吸了幾口夜的涼霧,小春拿著手電筒在前方開路,纖細肩膀令人想要碰觸,或許遊戲裡的怪物,會愛在上頭咬個血口。

北流對醫生知道這麼超現實的辭彙大概也訝異不到哪去,說那是醫生給他的藥物幻覺,北流還認為比較合理,但幻覺也好,艾湄真的壞掉了也罷,如果這是三流小說,那麼他這個無聊的主角,也有義務拖延劇情吧?

「隨便都好。」想也知道醫生對自己的奴隸有大小眼,北流只想快點套出話來,誰理會變態醫生走那麼快是不是想連屍體一起玩?

「怎了,艾湄在裡面嗎?」醫生反問。
「隨便你怎麼想。」

砰!

北流撞上醫生後背,建築物的陰影原本就讓手電筒光線更加微弱,前面走的人忽然停下,北流猝然撞上。

來不及咒罵,一抬頭,原本隨著醫生小春回到醫院開啟的照明,在三人被蓮花池的叫聲引出後,不知何時熄滅了。

合理的推測是,有第三者趁機關閉了總電源,且留在別墅的機會很高,目前別墅裡只有二樓的B位置可掌握。

醫生從內襯拿出巴掌大扁鐵盒,示意要北流接過,北流很自然掂了掂,輕得像是沒裝任何東西。

「你若想弄明白,就自己再去一次,不過,預先給你忠告,北流,打開盒子必須付出代價。」
「什麼代價?死亡嗎?」少年玩世不恭地挑著嘴角。
「有時候,也比死亡還貴重。」醫生半邊身體浸在手電筒的光圈邊緣,天使在他懷中,沾惹了小春脣膏的嘴唇,若有似無地露出永恆微笑。

後來,他們就像影子般投入各自該去的房間,北流去找B,醫生則上了天使原先居住的閣樓。

小春跟著醫生,北流看著小春。

他挺惋惜地嘆了口氣。

※※※

視野裡一直保持新鮮嬌嫩的薔薇花瓣,此刻隨著閣樓住民的生命消逝,再不若過去柔軟,露水乾涸,邊緣焦黑散發出熟腐的氣味。


醫生仍將天使遺體放在她平常側躺位置,小春站在角落,任著醫生作為,她都是個隨時待命的旁觀者。

「小春,都亂了呢。」醫生憐惜地以指頭撥開天使散亂的濕髮,將蒼白五官盡可能整理得乾淨些,但他的動作顯得笨拙。

小春能明白醫生的意思,醫生是想說他費心在這棟別墅建立的『秩序』瓦解了。自從收容了那個逃家少年,醫院裡的平衡就漸次消失,『秩序』便搖晃了起來,終於傾向某側,倒了,原先安分的病人也開始活動。

「是啊,醫生。」
兩人陷入長長的無語中,誰也不曾沮喪或恙怒,對醫生而言,他有著比懊惱情況失控更重要的打算,而領薪水辦事的小春,更加不曾花心思去越俎代庖收拾後果。

「小春,妳以前和我說過別亂撿東西回來,原來真的很有道理。」
「醫生也告訴我,該發生的事情總是會發生,不用去想太多呀!」

「說得也是。」
醫生站了起來,往回走了幾步,就著光點燃燭臺,拿走了小春手上的照明設備,啪地切了開關。

無風的室內,燭焰很快拉得細長,小春盯著火焰,忽然想揉揉眼睛。就這麼個眨眼瞬間,燭火閃了閃,角落盤據的黑暗似乎多了一團逐漸成形的物體,轉眼就增加了色度,從半透明慢慢變成裹著少許布料的長髮女郎,有四十餘歲的風韻,又有未達三十的美麗,猜不出確切年齡,踏著纖足款款走出陰影,環抱著醫生後頸,竟和醫生差不多高了。

「雨夜,有了麻煩怎不喚大姐呢?」女人親暱地在他耳蝸吐了口氣,抬頭,視線從拘謹站著的小春,移到白薔薇上的屍體。

「大姐,妳不是待在宜蘭嗎?」醫生見到女人,彷彿早就料到她會出現,半分驚訝也無。

女人呵呵嬌笑起來,往肩膀一捏,滿頭銀絲中有一端接往醫生褲腳。
「那棟房子關小孩子差不多,我在你身上放了『絲』。」

「關住小孩子,妳就得留下來照顧她們了。」醫生理所當然地這樣說。

「所以看到你帶走我的小妹,才要跟來看看。唉,你怎把我的小妹給了人呢?她可是毒性最強的。」
女人不溫不火地挑著指甲,雖是質問,更像情人撒嬌,怨著他的少歸。

「只是暫借而已。對了,大姐,你幫我看看這個。」醫生從襯衫口袋中拿出一枚鱗片,女人接過後,意味深長地翻弄著,猶帶水光的鱗片在燭火反射下散出星星般的光芒。女人當成寶石般賞味,愛不釋手。

「這個不符合人家口味呢。」她抱怨著,索求更多軟語相求,就如同以往,醫生會多央求幾句,女人就會許了他,誰叫,她也對這個喚雨夜的人類愛不釋手呢?

「多少有點趕時間,我得弄清楚事情發生,請大姐試試。」醫生果然說了。

「也罷,有什麼時候不曾依了你。」女人將鱗片送入口中,嚼了幾下碎了嚥入肚子,伸手攬住醫生後腦,將他輕輕壓到地面,女人一碰觸到他,醫生的眼神立即渙散,陷入淺淺的失神狀態。

她取下醫生眼鏡,右手尖爪一路挑開襯衫釦子,撫摸著醫生絲絨般的胸膛,然後停下。
「有人在看,可以嗎?」

那是雨夜曾經帶回家的人類小女孩,住了那麼久,第一次看到雨夜帶別人回來,大姐當然記得那張有些呆現在還看傻了的小臉。

意識不是很清楚的醫生似乎困惑地想了一下,然後答道:
「外頭危險,小春很安靜,不會吵鬧。」

女人回頭看了下,小春的視線只是投在他倆附近,談話不可能沒聽見,卻也未見含羞移開目光或其他反應,小春專心地盯著那塊地板,精神上彷彿和醫生同調了,真如雨夜所說,是個乖巧的小東西。

大姐嘆息,繼續她的動作。
「這麼多年,從來沒看你這方面有長進過,雖然是我們造成的。」

但是這個她們造成的『雨夜』,又是怎麼找到這個寶貝似的小春,真是費思疑解。

※※※

北流回到B住處,僅靠薄雲滿月的弱光走上樓梯,穿過走廊,在進入通往房間的窄道時,則是全然的漆黑,北流依然走了進去。

誰也不知,伸手不見五指的幽玄中,是否有異物等待,但那卻非北流焦點,此時他腦海中浮現清晰的平面藍圖,他毫無遲疑地計算步伐,直到指尖觸及B柔軟的乳房,即刻他知道已來到預定位置。

摸索出類似煙盒的金屬物,對於收下變態醫生給的這玩意,北流並不覺得如何,他當然不至於幼稚到相信一打開盒子就會爆出魔法強光之類的效果,開關並不複雜,只是上下咬合著,被北流這麼一掰,馬上發出輕響鬆開。

北流打開鐵盒。

他看見盒中空空蕩蕩,僅在角落蜷縮指甲大小的白金色蜘蛛,蜘蛛本身散出雪之反射般的微光,靜靜伏著。

「有點意思了,靠這小東西能做些什麼呢?」北流端著開啟的鐵盒,往後就著B的小腿滑坐下來。
彷彿感覺到北流的不屑,蜘蛛伸出前爪,顫動了一下。

仔細一看,蜘蛛的背部還長著曲線放射狀對稱圖形,構成一幅詭異黑色圖案,北流揚起食指,試探地戳了過去。

電光石火間,雪白蜘蛛閃過了北流手指,跳上了去,迅速爬行至他肘彎處,亮出毒牙刺下。

若要形容那瞬間感覺,北流想就像把他全身神經抽出泡進硫酸一樣,痛得悚然,雷電徹骨的洗禮,竟使張眼所見的黑暗模糊起來。

灰白薄霧與幽靈,滲進他無光的視線中,最後北流依稀看到了,那時艾湄所指引的那穿了心的空洞行伍。

在水聲急沸中,慶祝的樂曲旋律也一並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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