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人人人世界 Chapter.14 與怪物同在方舟的日子

人人人世界 Chapter.14 與怪物同在方舟的日子


剎那,永恆,世界氾濫成,你眼中迷離的水光。

--獨夜行.Icarus



每個正在走動的人,身上都像附了不知名開關,自以為有靈魂,自以為創造特別的思想,從無數墳塋中,尋求以真實為名的腐爛香氣;每個正在走動的人,都像是活著的傀儡娃娃。有時候發現了特別鮮活的人,卻又感覺不像人,像不知名的怪物,寄居在人的形體裡面。

社會裡到底有沒有真正的人類呢?北流不明白,若要化身生物學家,他尚未發掘滿意的標本。

不過,北流自己是很喜歡這樣的感覺,特別有著美麗少女外表的生物,他不介意裡面住的是什麼東西,只要能取悅他的視覺和觸覺就足夠了。

他曾經想過養寵物,人類都喜歡分享自己的愛心,只要對象百依百順,北流也會表現出異常的耐心,他是這麼認為的。只是,長著瘋狂羽翼的鳥兒,總是要飛離他,所以致使北流厭倦了,他一厭倦,就習慣性地清除任何依賴品。

妄想和他玩遊戲的人,都該做好心理準備,北流變化無常的心性,只在他喜歡時喊中場休息。

他看著身畔的艾湄,這個回首動作在無數電影與文學作品中被描述,如此地簡單,偶爾卻使人感到意味深長,那表示,想探索些什麼的好奇。

艾湄甦醒後,將掉落前髮掠到耳後,喃喃自語著口渴找水喝,無視於桌上水瓶,隨意投了幾眼,便自窄小房門走了出去。

北流於是乎跟了上去,他彷彿追逐一隻蝴蝶般跟著艾湄漫無目的地飄走,他知道一樓角落有飲水機,他見了艾湄用著稍嫌粗魯的動作側頭去接水,他凝視著幾縷濕髮在她頰畔揮灑線條,襯著被水濕潤的唇瓣散出瑩瑩墨光。

好有趣,看平常艾湄不會出現的舉動,這個『如何更像艾湄』的行動表演。基本上,北流看艾湄,就像看一個裝著秘密的小盒子,艾湄幾乎是個無聊到沒特色的女生,一定要說有什麼代表性,只有她不在乎北流這點吧?

不像『現在的艾湄』,無言卻有著誘導性,任北流跟著,艾湄是個徹頭徹尾的利己主義者,她不像北流,可以為了有趣去做一些徒勞無功的嘗試。

為什麼呢?北流問著自己,他現在連逗逗對方的興致都喪失了,他甚至覺得這種觀察有些乏味,如果驚人發現之前不乏味,發現或許便不偉大了,可是,北流漸漸覺得,他能猜出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只是他尚未猜出而已。

沿路都沒碰到變態醫生或小春,如果要人間蒸發,北流想請醫生自己去就好了,早上還在,一晃眼就不見了,真是莫名其妙。每天見到小春時段很規律,除了對護佐交代和偶遇,小春有固定時間會待在薔薇花圃、廚房和醫生身邊,北流喜歡小春柔柔軟軟的笑容,發覺小春身上不同微小變化,比如脣膏顏色或是偶爾換的項鍊款式,奇妙的是,他並不想碰觸小春,光是看就很滿足了。

所以看不到的時候,就格外不滿足。

小春一定是被變態醫生給帶走了,醫院裡嘛,又是他期待的古怪氣氛,原來有玩伴一起經歷才符合北流的冒險幻想,如今卻又撇下他一個人探勘,艾湄的狡猾,總是悶不吭聲就躲起來。

艾湄尚昏迷不醒時,北流在醫生辦公室木櫃裡發現小春匆匆摺疊的護士帽、外套,運氣還好到發現了證件,順手拈起細查,才發現證件護貝套背面塞著好幾張用來解電子鎖的通行證,更證實小春不但已離開,更是離得相當匆促。

北流覺得孤單,他居然連次選玩伴都沒有,看著身畔自作聰明的人影,實在有夠白痴。

艾湄甩甩長髮,又往走廊前進,那是A的房間方向,黃金葛躺在水槽裡,飲水機下方縫隙有被鞋尖踢進去的玻璃杯碎片,希望艾湄不會介意美工刀被北流沒收這回事,想起來,和他小妹買過的改造款式還真的很像。

希望,名為艾湄的怪物,快點按照他所想的去做。

一直以來,北流都不覺得害怕,他認為等遇到真正對自己有威脅的存在,再來害怕不遲,很明顯地,艾湄想做什麼,北流瞭若指掌。

在A的房門前,艾湄停下來,以她瘦弱手腕,怎能對抗金屬製又鋪了層橡膠的門扉,她無視門鎖,笨拙地摸著平面。

是御宅女的房間嘛!北流搓著下巴想。

艾湄想進去,偏不得其門而入,除了空氣流通的氣窗外,整個房間封巖完整,鋼條間隙只容許艾湄那樣纖瘦的手臂伸過,連嬰兒頭顱都塞不過去,最有精神病院的風味,因為不用送餐點給病患A,北流只來過幾次,和艾湄,以及隨後幫小春包紮A身上感覺很專業的傷口,面積大,削去皮肉,卻沒有傷及主要神經血管和感染,A給小春摸到會掙扎,只好勞駕北流壓著她。

愈看愈覺得像養著條大蛇的房間,陰濕悶熱,空氣不怎麼流動。

艾湄想做什麼,北流並無干涉打算,只是看她這樣摸來摸去北流也頗不耐煩。

篤信逼卒過河的北流於是拿出通行證,越過她肩頭往門鎖上送去,金屬門自動開啟,卡片也被吸了進去,使用者必須趁門開啟的短時間內進入,從內側再一次啟動才有辦法出來,儘管北流理解這種設計是避免門出現沒有關好的情況,他就不知若病患等在門的彼方搶到卡片跑出來該如何是好,不過目前沒發生這情況,每當進去總要待上一定時間,才能再次啟動電子鎖。

A躺在床鋪上,裙襬拖到了床尾和地上,床的擺設正對著門口,她顯得很安分,除第一次外,再也沒看她出現平空消失的絕活。

橘色眼睛看來又大了些,眼白幾近消失,A彎著嘴角,笑容倒像是畫上去般固定。


「妳好啊!」北流兩手插著口袋,走到床緣低頭看著A,他倒是有點想掀起浪花一般的裙襬,好驗證她的下肢是否如自己想像的那樣。

「哼,白痴帶著白痴來,找我有什麼事?」A雙手交叉疊在小腹上,冷笑著。

右手減少的部分,已沒有變化,就像北流初次見到她的那天。

「這個,就要問她了……」北流側過身子,就著A的方向一同看著艾湄,親愛的艾湄,從黑髮後露出帶火光的陰暗眼神,A的表情也在瞬間改變了。

現在的艾湄是什麼,北流說不出個準兒,但是A的底細,大概他也猜完了,這棟小小的療養院,還真是有不少驚奇,可說不虛此行。

雌獸對著雌獸,空氣中飄散緊張氣味,北流成了異類,他這個年輕、可口的男孩子,像是睜著眼睛卻啥都沒看見,笑吟吟地任艾湄接近病床,彷彿和A一起等著她。

空氣有著水漾冰冷,淋在裸露後頸上。

北流知道自己是安全的,誰叫這間醫院的女病患,目標總是那麼一致呢?假使不那麼一致,撩撥起來就不夠好玩了。

艾湄在離床一段距離就停住了,開始審視打量,北流走近她,一直近到兩人胸膛幾乎貼合,他溫柔地執起艾湄雙手,看著艾湄大眼中虛假的光,然後說:
「給妳這個,連著杯底比較好拿,比起銳利程度,拿得穩更重要啊!」

另一塊碎片被塞進艾湄手心,猛一低頭吻上艾湄的唇,同時推開她雙手並行的攻擊,眼神卻是冷的。

躲不過的人,真是無趣。

艾湄被北流用力推到病床上,玻璃碎片從她以身體遮住的角度,刺向A側腹,A扭腰一閃,下半身捲起長長的軀體,絞入艾湄細瘦身子,左手抓住頭髮往自己拉扯,仰頭吼叫一聲,鮮紅裂舌和長牙從嘴唇下露出,大口咬往艾湄肩膀。

北流沒有回頭看,他只是趁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抽出電子卡,再度打開房門,而後反鎖。五分鐘,正好。

接著該做些什麼好呢?醫生和小春不在的時候,整個地方都隨他作主了,北流愛幹什麼,都沒人攔著他。

隨手折了走廊花瓶中的薔薇,他哼著歌踏上二樓樓梯,走進那處陰暗轉角,狹窄走道與警示紅燈,滋養著壓力的無形怪蟲,攀爬兩側牆面。


※※※

北流來到B的房間,這是個一整天都像首歌的日子,把兩個病人同關在一樓房間後,他就是這棟別墅的國王,無聊而權威地上樓。

越過小小的門,便是B的長形房間,那龐大如將產卵母蟲的黑色身軀依然塞在金屬椅中,上半身無力地低垂,北流走過去,將頭枕在B大腿上,肉是溫暖的,軟綿綿地觸感很好,怎麼也不醒的B,有如川端康成筆下的睡美人,感覺可以隨意擺弄的樣子。

不過,除了臉蛋外,找來全世界男人,大概只有原始部落酋長會看上這腫大。

閉著雙眼,感覺那有些粗糙的蕾絲正摩擦著臉頰,微冷山風吹入房間,好安靜,彷彿最庸俗的那句形容,全世界只剩下兩個人。

當然不是亞當和夏娃,只是少年北流,和他枕著的這個肥胖女人。

閉著眼睛的時候,會覺得所有童話故事人物都在附近蹦蹦跳跳。北流微皺眉,這個動作有種嚴酷的俊俏,他倒是後悔小時候聽保姆唸了那麼多枕邊故事。

「親愛的艾湄,妳在這裡嗎?我大概找到妳了,妳還躲著我嗎?」

喃喃自語著,北流又自己否定了說法。

「不,妳這麼懶,不叫醒妳,妳不會主動理我。」

一陣噪音,是豆大雨點打上窗戶的聲響,窗扉半啟,台灣秋後悶濕氣息吹入,北流也不想動了,沒有人車,自然開啟了單調詩篇,偶然起落的雷聲如此悅耳,他們都該是被遺忘的。爲什麼?這時他會覺得在這間房子裡待了很久了?明明差不多兩週而已吧?

怪異的房子,時間好像也一並不太相同。

如果某一天,他等待著一個女人,長長久久,而那個女人終於甦醒,他會覺得如何呢?

想必是凝視著她,卻無半分喜悅。

或許北流是睡著了,在毫無睡意也不感覺疲憊的此間。

一張雪白紊亂的臉孔悄悄自窗戶上緣垂下,顛倒五官薰染著殘忍喜悅,那臉孔彷彿古老的吐毒大蛇,靜謐而永恆地注視著躲避於狹小處所的人類。

那並非航向希望的方舟,僅載著兩具拒絕樂園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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