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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人世界 Chapter.13 寂寞都是吻

或許你說心情太過夢境,勾抓蜘蛛網留不起半點回憶,而她們太傷心,雪白蟲子們奪走他的主義。

──怪物與漣漪.Icarus



小春和醫生人在他大同鄉的獨棟樓房裡,從台北到宜蘭,醫生開車平均時速至少在一百以上,此舉大概逃不了幾條紅單。小春坐在副駕駛座上,從窗口灌入的風,潑灑上她白淨臉龐,將頭髮都揪亂,她偶爾會轉頭看醫生側臉,他表情平常,除了正開快車,以及開業迄今頭一次放任醫院裡沒有正規人員的出遊。

是的,小春駐院,不那麼意外地說,醫生絕大多數也是駐院的,否則又何必把別墅整治得那樣便利,但醫生和護士此刻都離了醫院,勉強要說上不是病人又稍微受過訓練的輔導員,只剩下少年北流,而那個孩子,似乎是不太會理會病人是否有突發狀況。

當小春第一次看到醫生的家,她難免稍微表現出好奇模樣。

那是位在宜蘭縣山中一個小小村落,進去先面對一所小學,高處還有教堂,巷道不寬,醫生駕駛技術很好,從曲折小路繞入目標。

意外,意外,生活不擊打在拍點上。

醫生匆忙在前院停好車,甚至也無倒車入庫,就領著小春進門。

「小春,不好意思,這次要麻煩妳配合我,當然,要在醫院時間用完前回那裡。」縱使話的內容好像很急迫,醫生卻連開門動作都溫文緩慢,當鋼門和木門開啟,裡面流出不照光的微冷空氣,醫生按下開關,隨即大放光明,這是客廳。

黑色沙發,玻璃鋼骨茶几,上頭淡藍玻璃花器裡插著幾支萬年青,瓶中水已達蒸發底限,所見帶著包浩斯單色簡約設計風格。

小春讓醫生帶著落坐,醫生把在路上買的瓶裝飲料分給小春,兩人這般面對面坐著,倒像是在旅館裡的拘謹,小春手裡拿著瓶裝水果醋,眼神平靜等在著醫生下一步指示,正如她第一天進入醫生的醫院工作時那般。

圓圓的蘋果臉,讓小春看來多了天真無邪氣息,加上未滿一五零的身高,從北流都誤認的情況看來,任誰也很難想像外表十五六歲的小春,其實已經二十五了,彷彿她的時間,從青春期便靜止一般。

氣泡順著海尼根啤酒玻璃壁攀爬,醫生忽然嘆了口氣。

「這次,是我疏忽。」右手遮住半邊臉,醫生對小春說。
「病患用某種方法離開她的房間,在她的紀錄裡,雖然有多次逃跑行為,但是這種方法,我倒是頭一次見到,她出了房間以後,可能的行為……」

醫生似乎能預見,而這是他所不願見到的。
「醫生,讓我留在那裡,至少可以保護剩下來的病患。」小春帶著責任感說道。

「小春,B向我要過妳,顯示妳也可能成為她的目標。」醫生取下眼鏡,幾縷瀏海掉了下來。
「幾個病患被攻擊,我還可以交代過去,不過,讓我好不容易找到的護士變成飼料,會給醫院增添很大麻煩。」醫生笑咪咪地解釋。

「是的,對不起。」小春低下頭來,啜飲她的飲料。
「獵食雌性--若不是委託人拼命拜託,我並不想讓這個病患住進醫院,再說B的背景說複雜可以,說單純可行,因為世界上並沒有這個人,也就是所謂幽靈人口。」
原本收留B的居住地方,俱已不堪其擾,特殊背景和危險性,不但無法公開,甚至不知怎麼隱藏下去。

這類情況醫生已經見多了,人們夢想創造不屬於人世的奇妙之物,驚艷於瞬間奇異美感,卻無力處理伴隨而來的後果,只好紛紛捏造理由和灌輸大量金錢往醫生這邊送。

委託人是B的父親,根據他的遺囑,遺產代理人將B託付給醫生。
為了能達到療程目標,同時也為住院附帶條件,醫生對他所接手每位病人生長背景和親近關係皆瞭若指掌。


「或許是過去太多失敗經驗讓她學習使用新方法,B的目的只有一個,『變成女人』。小春,這就是我不要妳待在那裡的原因,對B來說,所有具備女性特質的生物,都是她攝食目標,縱使換了不同面貌,原始動機卻很難輕易改變。」

「不只這樣啊,醫生。」小春輕輕地說。
「小春?」
「為什麼要變成女人呢?一定是過去的遭遇讓病患自覺不是個女人,就算如此還是想要成為女人,因為有了喜歡的人。」
「是嗎?」醫生留下悠長的無聲。

「小春,妳為我工作五年了,這份工作有危險性,一開始契約上就註明,希望妳能一直輔助我,所以不要太輕易把安危放下。」
「我一定會注意的。」小春這樣回答。

「.休息完了,隨我來。B的完整檔案是參考她行為重要資料,我打算重新讀過。」醫生一手拿著水珠未褪的啤酒,帶著小春進了臥室,小春聽醫生這番說明,一心也專注在B的檔案上,並未注意醫生房間擺設,當醫生打開臥室中另一扇門扉進入後,現出通往地下的階梯。

由於長年在醫院中活動慣了,對於照明不足的陰森階梯小春不以為意,狹窄走道僅容單人通行,直到許久許久之後,才轉到地底廊道,地板皆是玻璃鑲嵌地燈,人有如步行於群星中。
小春在這樣設計中愈走愈慢,彷彿光芒裡棲息著食人精神的妖魔,使得小春雙眼漸漸迷離。

醫生似乎感覺身後活人氣息變淡,不期然轉身,呼喚小春跟上,望著醫生被光芒照得雪白的面孔,她想起下夜即將黯淡的星辰。

「小春,跟著我,別看走廊燈光。」醫生索性牽著小春左手,往儲放檔案處所前進。
小春抬起頭,嘴角微微飄起稚氣的笑。
地下走廊的距離為多少?不甚長,亦不短,約莫等於一個夢的沙量而已。

※※※

「希臘藝術起源,始於一個男人的戀人離開他,他悲傷懷念之餘,將戀人的影子繪在牆壁上。」

對考生來說,就算題庫再可憎,也比大熱天搬椅子到欠缺冷氣的禮堂開週會美妙,特別是對沒有特殊專長的小春而言,唸書、上補習班便是她生活的全部。

有人曾經說過,普通高中最適合沒什麼夢想的學生去念,基本上,小春也認同這種說法,只是聽來也叫人感到無奈。

說真的,職業雖有職業取向的單純,光是從國中課程要準備的綜合學科,可謂是令人喘不過氣的份量,雖然是週會時間,亦可見較為機警的學生拿著參考書孜孜不倦,其實對她們這些聯考生而言,週會或體育都是浪費時間罷了。

「小春,妳總不會連美術課本一起背了吧?」隔壁座位的好友取笑道。

女孩自削薄短髮的流海下抬起眼,給了個溫和微笑。

在公立國中髮禁仍荼毒學生的時代下,與其和老師計較那一兩公分,或是涉入每達服儀檢查便匆忙抹水找報紙剪髮尾的標準爭奪戰,小春寧可不與外表算計太多,也因此比起同齡女孩要少了點嬌柔美麗,所幸她脾氣相當溫良,正經規矩的打扮倒也清爽討喜。

「不,這只是老師上課偶爾提過的。」
「拜託,妳還真的認真去聽『小矮人』的課啊!」對方做了個昏倒動作。

起立,唱過國歌後,便是例行頒獎典禮,大部分自知無緣踏上臺面的學生,全都昏昏欲睡等待拍手應付,今天上有外賓來演講,特別是為了照顧國三的心理講座,制式,頗類似典獄長對囚犯進行催眠。

聲音如流水,小春抬頭瞻仰,心思卻遠颺,演講者是美國康乃爾大學留學回來的心理學博士,在大學擔任副教授,中年左右,穿著淺褐色休閒西裝,並不打領帶,外表相當有精神,語氣也尚稱風趣,看來在大學裡是受歡迎的老師那型,小春將聽非聽,偶爾前後響起幾聲教官訓誡聲。

講談進行到校園學生憂鬱及自我傷害預防上,老師應協助學生進行觀察,多協助學生體會多元社會的現實人生,進而有充實的身心管理,並能紓解負面情緒因子,專注在大考而不至於過度緊繃。

旁邊的丸子是個體型豐滿的女生,『丸子』綽號就是這般來的,不知怎地,丸子就和小春熟上了,小春並不是那種會拒絕別人的性格,丸子卻相當強悍,時常和班上男生吵吵鬧鬧,丸子的活潑,正好和安靜小春形成互補,藉由丸子的互動,偶爾也會有男生逗逗小春,卻讓小春莫名其妙的反應感到無趣而收手了。

丸子對中國文學有興趣,常說將來想考中文系當作家,對於新聞時事特別有評判精神,語鋒也頗利,辯論起來叫人不敢直纓,這種由大人學者來談論國高中青少年壓力的專題演講,想來是最叫她不屑的。理由很簡單,太過理論化的大人說了半天,結論還不是以為學生的煩惱都太幼稚,太沒抗壓力,簡單地用老師和家人的幫助就可度過危機模糊過去。

不過口裡說不屑,依舊為了抓語病聽得頗認真,不時對小春發表高論,小春有一撘沒一撘應著。

「我就說那些大人,只會要學生五育均衡,也不先想想學校的教師素質,還有品行都有問題,要學也要看學校會不會教啊!像是什麼加強電腦啦!設備那麼濫,如果老是說考試壓力考試壓力,把聯考廢掉不就好了,用成績來評論一個人,還要求什麼品行,呿!」

「丸子將來想當老師呀?」小春將聲音壓得極細,以免被巡邏教官聽見,她羞於被當眾訶斥。
「誰要當老師,要我當那些荼毒小孩的虐待狂?」丸子呵笑,用一貫自以為狂傲的語氣說。

「不然這樣就沒人改善教育問題啦!」小春笑咪咪地說。
「喂,妳是不是故意的?」丸子懷疑小春刻意打趣她。
「什麼?」疑惑地反問。
「沒什麼……」

兩人又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感受蒸騰熱氣從地板冒出,也自人群生出,將整個人包圍,小春忍不住拉拉領口,呼吸出現些許不順,看台上動來動去,演講者不限於站在臺前,滿場走動,並帶來投影片放映一些美國青少年的校園活動場面,又引來丸子批評學校對體育課和音樂美術都借課去考試或不上課自由活動的問題。

突然丸子停止話題,拉拉小春黑色百褶裙角,吸引她注意。
「妳看那個助手,仔細看長得還不錯。」
丸子不用手指,低聲對小春提點,禮堂布幕邊確實站著一個年輕人,穿著襯衫長褲,身材勁瘦,並無特別之處,細框眼鏡勾起書卷味,瀏海旁分微翹,手裡拿著錄音機,似乎正記錄演講內容。

三年級座位在前方,即便如此,依舊隔著兩班,略有近視的小春匆匆瞥了一眼,並無放在心上。對於異性,此時的小春並無多加留意,或許是丸子先特意指出,小春才無注意興趣,也許是她一直都沒興趣,況且這段距離來說,年輕助手的面孔也因側姿而模糊。

對於現在的小春,熱而不流通的空氣才是干擾著她的大問題,小春呼吸系統不好,往往不太能接受體育課,偶爾課程到了須在大太陽下的操場上課,體育老師往往也允許小春有較長休息時間。

汗水流入眼睛,小春伸手抹去,又是幾個縱深呼吸。
然後,她輕觸丸子。
「丸子,我不舒服,不能呼吸。」

「什麼!」
略高聲音引來導師側目,小春趕緊拉住她。

「沒事啦!可能是天氣太熱了,頭有點暈」
「那我們現在就去保健室。」丸子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興奮,可能是想到能藉機偷懶,逃避地獄週會。
「現在?」小春望了黑鴉鴉的人頭,每個人都坐在座位上。
「快到休息時間了,待會我再和老師說。」
「怕什麼!不舒服就要趕快去給保健老師看呀!」
「其實也沒有那麼嚴重……」小春不希望引起注目。

丸子不甚甘願地按捺下來,陪小春等了五六分鐘,總算是下課鈴響,演講告一段落。

陪著小春向導師報告,導師面帶關心詢問了幾句,囑咐丸子快陪小春去保健室,丸子連忙稱是,豈料導師精明地補上送小春去保健室後別耽誤週會時間,以及班長點名,丸子見目的被戳破,尷尬地笑了下,仍是催促小春快點前進。

混在放出籠的人潮中,小春腳步放得緩慢,轉過穿堂,繞過一兩棟教室,到了門關起的保建室,丸子忽然一拍她肩膀。

「同志,請多保重,在下取華容道通福利社,尋求後線補給去了。」
原本若要陪小春偷懶也就算了,竟被老師逼回下堂週會課,短短十分鐘可就是學生的救命時間了,丸子雖陪小春一路走到保健室,見她一出禮堂便無那蒼白欲死的模樣,放心之下,也打著好歹去買罐冷飲好渡口氣的心思,特別是現在福利社早已人滿為患,失了先機要搶攻就困難了,還有排隊時間要估算。

陪著小春給醫生看看或許可以稍微賴過鐘響,不過算算還是不值冷飲。

丸子會這樣想,也是因為小春記錄滿堂彩之故,通常小春是可以換來一堂休息,誰叫她三不五時中暑或發燒,以保健室登錄簿來說可謂達人。便因為老師們皆知小春身體不太好,又不願隨意請假回家破壞全勤紀錄,多半任小春休息一下,也信任乖巧的她不會亂跑,成為慣例後,自然不需要同學陪同了,想要以陪伴名義通過認可名單這招就行不通。

當然,小春名列前矛的功課狀況和永遠無缺點的德育成績,在老師們印象中,只會認為她用功太認真了,身體不好也是自然,泰半有著照顧好學生的心態。

「嗯,我自己進去就可以了。」小春點點頭。
「妳快去吧!」

「需不需要我給妳買罐涼的?」
「不用了,謝謝。」
等丸子跑著離開後,小春逕自推開那扇上半鑲著霧玻璃的門,探首進去,見空無一人,不禁喘口氣,嫻熟地走入。

環顧四週,人體模型和玻璃櫥櫃都好好地安放在原處,保健老師大概出去了,他們這學校的保健室經常空盪盪,據說沒有專門老師再看顧,如果受點小傷往往就自己動手找藥擦。

也許是學校小又有點偏僻,老師多有很多事務要兼任的關係。
小春摸摸充滿消毒水氣味的雪白床單,然後躺了上去,張著眼睛想。

雖然有些學生包括自己在內,在老師眼中算是有希望升學的學生,畢竟和大都市的學校比起來還是差太遠了,光是要勉強湊成一班課後升學輔導的人數就有問題,好學生嗎……和市區明星國中相比,連牛後都算不上。

不過,能唸的書小春還是努力著,畢竟她能做的事情也只有這些。

視線漸漸朦朧,躺在保健室床上有種陌生刺激,小說裡雖然常寫到翹課壞學生都愛以保健室是為據點,但她知道本校的壞學生,翹課自然是翻牆去校外玩樂,誰要留在學校。
搞不好,保健室說是小春的據點還比較正確。

小春自己並不想著翹課偷懶,儘管老師上課真的很無聊,她只是時常身體欠佳而已。

無人之處,空氣果然清新,想來第三節的週會課應該開始了,小春正要繼續將禮堂的白日夢做完,保健室大門又遭推開。

或許有老師來了。
這麼想著,小春從隔簾縫隙偷看,來的人很年輕,不過不是十幾歲的國中生,看樣子也不是老師,畢竟自己學校的老師小春還記得長相,若說是實習老師就有可能,但那身打扮,分明是不久前丸子還刻意要她注意的臺上助手。

那人好端端的來保健室作啥?小春索性坐起,她覺得沒老師在場的保健室自己這般躺著,好像很無防備。
從掩蔽後繞出,小春見那人似乎在找尋著什麼,既然自己是這間學校的學生,又對保健室擺設很熟,應該要給點什麼幫助之類比較好。

「原來有人在這裡,小朋友,妳生病了嗎?」年輕男人轉過身來,發現了小春。
「可能是中暑,來休息一下。你怎麼了?」
青年舉起右手,手心有片紅,從指縫間流出,大致是乾了。
「讓投影片割的,傷口有點深,我和教授說來處理一下,免得不好看。」

「你不痛嗎?」小春問。
「痛是還好……妳真有趣,問這種問題。」
青年笑了,小春訝異地發現,他笑起來,可真好看。
「一般不都這麼問?」小春很介意自己的回答到底哪不對了。
「一般應該是說『很痛吧?』,妳剛剛的表情,好像我不會痛一樣。」男人猶帶著笑意解釋。
「有所謂的分散療法不是嗎?」
「哦,妳懂得還蠻多的,對醫學有興趣嗎?」
小春搖搖頭。
「不太清楚。」

「我幫你擦藥,用左手不方便吧?」
小春掀開架上白鐵箱,拿出碘酒和棉花棒,先用酒精將血跡和傷口大致清理後,托著青年的手就要上碘酒。
青年瞟了眼,鐵箱裡尚有雙氧水。
「不用那個,因為……」

「過氧化氫會腐蝕皮膚。」異口同聲說出來,青年是笑,小春卻感到不太好意思。

一般擦傷情況,學生直接拿雙氧水倒下去消毒的情況還是很常見,多少有點看氣泡冒出的好玩心理,不過小春既然讀過關於雙氧水使用上的小報導,對於細節就比較注意。

順著關節下緣小心翼翼包上OK绷,不妨礙手指運動,小春發現她碰觸的右手和自己的相比是多麼大,手指修長,不使力地垂著,穩定且乾燥,就算再碰觸傷口時,也毫無瑟縮顫抖。

或許,他真的不會痛也說不定。
小春放開青年的手,將打開的醫療箱收拾整齊。
「好熟練的動作,是個小護士了。」男人開口讚美。

「只是常常幫打球受傷的同學擦藥。」久了就習慣了,小春想,比較誇張的是有些人一探頭進保健室就指名小春的,讓同是身體不適來休息的她還得被老師笑。
「妳叫什麼名字?小朋友。」
「江春。」

「一江春水向東流,好名字,我是雨夜,很高興認識妳。」
青年伸來完好的左手,小春只好也伸出右手和他交握。

對於他的讚美,小春並沒有受寵若驚的感覺,畢竟從小到大,這個名字觀者以為平凡居多,詩啊詞兒的並非小春注意重點。

握手動作,好像把小春也當成是同輩的人了。
不過,男人取名叫雨夜的也不多見了,不知姓是什麼,對方沒有說。

「你的名字也很好聽。」
「這是我母親取的。」
「你是研究生嗎?」小春很自然從博士階級往下推斷。
青年搖頭。

「醫學院三年級,不過不是應屆去考,已經二十五歲囉!」
比較起來,眼前的小女孩還真是很幼小,這種年紀想的還是如何上高中居多。

「那要念七年嗎?」小春很少聽見大學生說自己學校的事,不過如果她考上高中,往大學升學就變成理所當然的事情了,是該有機會就探聽看看。
整整比自己大了十歲,雨夜,是小春沒接觸過的年齡層。
「嗯,沒有意外的話。」
「會有意外嗎?」小春單純只是想問。
「哈哈。」

「對傷口處理得很好,動作也不會讓傷患不安,如果以後我當醫生,就需要小春這樣的護士呢!」像是開玩笑,不過青年這麼說了。
「我該回教授那邊了,有機會再見了。謝謝妳,小春。」
「不客氣。」小春呆呆地回應了。

男人推門而出,保健室裡又餘下小春一人,小春忽然發現哪裡讓她在意了。方才就算靠近替雨夜擦藥,也沒有聞到汗臭體味,在這般炎熱夏季裡,對方身上竟仍是保持乾爽,只有淡淡的藥劑味道,就像到了醫院裡。
小春接下來做的事,並不是追隨雨夜回到禮堂裡,把握他尚未離開這間學校的身影,而是回到病床上,繼續把她應該休息的份量躺完。

數星期後,小春沒有參加高中推甄考試,反而通過了護校的成績標準。
老師找她來,聽說是連雙親都勸不開這個平常安靜,想不到一做起事來異常頑固的女孩子。

「小春,知道妳原本的實力要考過公立高中甄試都沒問題嗎?」
導師語重心長地說。
「如果對這條路有興趣,上了高中再努力考醫學院深造都來得及,護士和醫生所學的差很多,現在放棄推甄資格,七月還可以拼聯考,不唸高中,三年以後就只有職校學歷,好好想一想。」

「老師,我想清楚了,因為我終於發現目標在哪裡,我一定會好好唸的。」
小春抬頭挺胸地說。
「妳要是認真的,老師也不能多說什麼,不過回去再和父母商量清楚好嗎?」
「我會努力讓他們了解。」
小春離開辦公室後,走到廊邊欄杆,風吹起羽毛短髮,小春吸了口涼涼空氣,正是將落雨前濃郁濕意。
「我只是想做而已。」

這不是戀愛,只是剛好有個目標,讓她認為不用考高中也有幹勁,或許她真的喜歡這一行吧!總比不討厭唸書好些。

後來,小春偶然從幾次和醫學院學生聯誼中,探到些許雨夜的消息,在那裡,與夜是個破格跟著教授做研究的優等生,甚至沒等學業完成就出國了,直到她畢業並開始在診所當護士的一兩年內,都不曾聽到雨夜消息,這和小春並無刻意追蹤也有些許關係。

那還是個夏日夜晚,從小診所休診後出來的小春,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淅淅瀝瀝的水濕街道,路燈在雨中露出光暈,行人和車輛俱已減少。

小春站在鐵門已拉下的騎樓前,剛剛婉拒醫生夫婦打算開車接送她回家的好意,小春拿出折傘,打算走到對面馬路公車站牌下候車。

「晚安,小春。」
低沉乾淨的聲音自她身畔發出,小春一轉身,才發現診所旁的巷口,忽然轉入個人來,來人沒撐上傘,因此有些淋濕,黑髮垂了幾縷在臉上。

那人看來是有些高興,卻又不意外的。

「還記得我嗎?」
「雨夜……醫生?」
小春卻有些訝異了,本來她已為再也不會見面的人,忽然就從地球某個角落冒出來。

從淡淡消毒水味,小春發現那人現在果然當上了醫生,外表看去更成熟了些,穿著也相當講究,就不知道在休診後才經過這家小兒科診所為了什麼。

「小春,前幾天我來這家診所,從配藥室的人身上看到妳的名牌,妳還是小小的,好像那天我遇到的小朋友,一點都沒變呢。」

時間彷彿在小春身上停止作用,小春原本在同齡人之中就屬發育得慢的類型,遇見雨夜之後的時間,小春便再也沒有長高或在身材上變得成熟了,被同學笑是永遠的娃娃臉。

「可是,頭髮留長了。」小春一度療傷過的手,執起盤鬆在她肩頭的長髮,男人像是研究異同地鑑定著。
「醫生這幾年都在做什麼呢?」小春隨口問著,就好像一般久別重逢的故人會打探近況一樣。
「小春還是那麼有趣,說話的方式都沒變。」
「為什麼,這樣問很奇怪嗎?」小春疑惑地皺眉。

「因為我們認識的時候,我還不是醫生,可是這次見面,妳就這樣稱呼,而且很順口。」男人笑著解釋。

「你不是醫生嗎?」
難道小春的直覺錯了?

「我是。」
「那就沒錯。」小春認真地點了下頭。
「我回來台灣以後,打算開一家私人醫院,這樣好了,小春要不要來幫我呢?」
他於是便問了。
「好啊!」小春如此回答。

「剛創業,可能不能給妳很多薪水。」
「沒關係,只要夠吃飯就好了。」小春說這話時的表情,很久以後醫生依舊記得,呆得有些可愛。
「小春,妳還要等車嗎?」
「嗯。」
「那明天我來接妳。」
「好。」
醫生不撐傘,直直走出騎樓掩護,穿過夜雨拐入巷子裡,不一會兒,巷內退出一輛白色轎車,經過小春時,駕駛鄰座的玻璃降下,一人探過身來。

「再見。」那是他的道別,亦或是正式的約許。
「再見。」對小春而言,今晚確實是再見。

五年前,他們不曾約定,不過彷彿約定好了一樣,再見面時,小春就答應醫生的邀請。

不過這並不是戀愛,只是這份工作,小春碰巧很喜歡去做。

※※※

醫生領著小春,直到走廊盡頭,直接迎上房間門,醫生用黃銅鑰匙轉開門鎖,塵味立刻撲鼻而來,進去以後是堆到天花板的檔案櫃和書架,裡面放著檔案夾和裝訂成冊手寫紀錄,天花板結著幾面蛛網,蜘蛛似乎被光線驚嚇,全躲入角落影子裡。

小春望著滿坑滿谷老舊文件出神。

「要找很久嗎?」
「不用,我知道收在哪裡。」醫生信步走入第三層書架,從頗高的位置抽出紙箱,放在地上挑出了幾疊飽滿檔案夾,拿了兩疊交給小春,兩人於是退出鎖上房間,又穿過長廊回到客廳。
「我可能要花半天時間才能看完,是我把妳帶出醫院,所以隨便妳想做什麼,當然看看B的檔案對妳有好處。」

「那我也看一下好了。」小春接過醫生遞來英文部分那疊,算是最近三年間的簡報。
無聲之中,時間流逝,期間小春用醫生買來的食材簡單炒了幾樣菜,醫生吃了後又專注於資料上,小春自收拾淨了,大約又過了一兩個鐘頭,醫生拿下眼鏡,按著眼間穴道,醫生看得快,卻不可簡,他既知這些資料僅能當成參考,就不能輕易自其中推論答案。

「可惜沒時間消化,否則另一種方法要更……」醫生帶著些許遺憾自言自語。
「更?」小春接下去。
「沒事。」
「滴嚕滴嚕……」提包裡,手機提醒著小春它的存在感,很自然地,小春抬眼看了下醫生,從來只是醫生會打這支號碼,因此小春到現在還不會背自己的手機門號。

她低頭看著來電,出自家人連絡,由於相當稀有,小春便側過身子接聽。
「媽媽。」小春像貓咪般輕輕喚了聲,然後歸於沉寂,像是她正聆聽,也彷彿並無聽見任何聲音。

「好啊!再見。」掛斷通訊後,小春將手腕垂放大腿,手指一鬆開,手機便滑落墜地,砸出輕響,漆黑水亮的杏眼裡,閃著些許無措。

縱使相處這麼久,醫生第一次發現,小春有著護士以外的表情,隨著年紀增長,小春已不會出現小女孩的動作,天天見面,醫生有時候也忘記了,除了身分是護士外,小春還是個二十五歲的年輕女人。

這時候女人把握什麼?有前途的工作?能夠聚會的社交關係?親愛的男友?或者是正鼎盛的青春…….小春不涉及這些,她生活太單純,單純到醫生覺得小春就是他的小春。

可醫生並沒有強迫她,是小春自願過著以醫院為家的生活,並相當自得其樂。
小春聽見了什麼?那是足以使她動搖的消息。

「小春,發生什麼事?」醫生一手輕撫著她肩膀,觸及指間下的顫抖,微妙地如同落地的枯葉,既不強烈,卻又存在著微振。

小春低頭咬著脣,看來是以此自我克制,經過好半响才抬起頭來,一縷搖散的長髮劃過臉龐,她似乎有些沮喪,甚至忘了撥頭髮。

「太久沒回去了,連小妹升高中都沒發現,我家說希望能把我的房間清理出來,當妹妹的個人房,以後如果有要回去,再借我睡,打電話是希望我交代東西要怎麼處理。」
小春努力了好幾分鐘,擠出一朵小小笑容。
「有點驚訝。」
「妳難過嗎?」醫生注視著她,連細微瞬間都不放過。
「不會,畢竟我很久不曾回老家了,空著也白白空著。」

「以後那裡就沒有我的位置了,本來以為不管隔了多久,那裡都有個專屬我自己的地方,原來,沒辦法啊……」長長的尾調,聽起來是感慨。
小春摸著指關節,視線低垂。
「我只是想擁有自己的房間。」

然後,小春便沒再吐出其他字句。
醫生伸手替小春掠好那落髮,想著小春總是將自己打理得整整齊齊,不容許散亂。
小春愣著任醫生進行一連串動作。
忽然有所觸動,捧起小臉將脣印上小春毫無防備微張的口脣,並無深入,只是單純碰觸。
「醫院裡有小春的房間,我永遠不會趕小春離開。」
「醫生,不可以哦!只會這種對待方式很容易讓人誤會。」
小春移開了距離,目光依舊亮澤,指著自己胸口。

「我是員工吧?」

這回換成醫生愣了。
「是啊!」
「所以不需要這樣對我。」
小春撫平裙襬皺褶,狀似認真地補充。
「不需要這樣,小春也會跟在醫生身邊,如果工作契約滿了,不想續約,小春也可以到別的地方繼續工作。」

「醫生背負太多病患的愛情了,看了覺得好辛苦,所以小春絶對不把自己的愛給醫生,我只要一直這樣就可以了。」

他聞言微笑,仍然是笑著,握住小春撫摸布料的手,小春感覺那雙手依舊如記憶中寬大,可以將自已的完全包覆。

「謝謝妳,小春,我很高興。」
醫生只是這麼說著。

真正活著的人,並不會索求答案,問題本身無具備意義。

因為,一直活下去,還是很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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