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人人人世界 Chapter.12 錫克先生與海德小姐

人人人世界 Chapter.12 錫克先生與海德小姐


逃離狩獵,否則被異形吞食;蛋懸掛在世界天花板上,城市隨流沙陷入深淵。

--捉迷藏.Icarus


砰咚聲像是某物撞擊著平面的聲音。

劈啪聲則是物體受壓力裂開的聲音。

這些習以為常的狀聲詞,北流隨便地用出來,艾湄亦興之所至挑了句,到底隱藏在他們胸懷中是何種思想,在幕揭起之前,尚被黑夜給矇蔽。

「有趣。」

北流甩著艾湄髮尾,彷彿那是他身上的流蘇似,再一次客串警犬,北流手上還纏了繃帶,他顯然不介意惹惱了某人,下次洞可能就開在肚子上的事情。

大概也摸清楚艾湄性子,對方不太可能唱雙簧,北流在萬籟寂靜中,製造著噪音。

「妳肚子餓嗎?」
「不。」

說到底,北流也不討厭艾湄,他雖然性格不好,卻喜歡有禮貌的人,艾湄雖少言,在對方投下注意力的問題依然有問必答,這點就對了北流胃口。

走在三流恐怖片的陰森走廊,其實也沒那麼誇張,可能是為了節省電力,只留下輔助用昏黄光線,北流展開手上平面圖,口中和艾湄調笑,暗暗修正步伐數,以求相對精確的測量。

不注重門面的醫生,至多只在混擬土牆面糊上水泥,連刷漆和掛畫也沒有,虧他還是個心理醫生,連入口大廳頂多也只有擺幾盆盆栽和俗氣的仿羅馬雕像,不知過往病患怎無將它當成密醫?

北流設想著小春獨自活動在這間醫院不知該多麼寂寞。

也只有每天嬌嫩欲滴的新鮮薔薇,源源不斷送進建築物,柔化了內裡走道不甚人性的設計了。
對了,衝著北流男孩子的力氣,他有時還得替小春搬花束分送給各病患。

他有回順手摘了朵白薔薇送給艾湄,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盯著花瞧,最後拔走一片花瓣,又將花枝插回他左胸口袋,真是奇怪的女孩。

「妳害怕嗎?」
「……」

「其實妳只要多笑笑,很多人都會說妳很好看。」

「我知道。」
艾湄轉過臉蛋,用她著名的冷漠面對北流。

「妳在想什麼?」
手上稍微使勁,控制住步伐即將超越他的同伴,北流以指腹摩擦著那滲出淡香的髮束,如果艾湄是尊大娃娃,北流就算不喜歡玩洋娃娃,大概也會不擇手段搬回家,擺在角落裡,興起就摸一摸。老實說,他從未遇過如此目中無人的異性,若非艾湄看起來絕對不是男人,他幾乎要懷疑有這麼冷感的女生。

是的,就像洋娃娃般,還是會走動的洋娃娃。

「為什麼要告訴你?」艾湄隨手丟個釘子,冷氣從褲管開口鑽入,凍冷了她細緻腳踝。

「因為我想知道啊!」
北流理所當然道。

「我在想你很無聊。」
「妳想了那麼久,不能換個議題想嗎?」
這個晚上北流聽第四次相同的答案了。

「為什麼?」

「譬如有建設性一點,到底閣樓關著什麼病患啦!變態醫生的來歷背景,他和小春的關係,不行,千萬不要有什麼關係!這樣實在太浪費了,小春怎麼說也該由我來--」

北流愈想愈不對,他可不希望醫生連那方面的變態興趣都具備了,那些病患給他玩就夠了。

「那干我何事?」艾湄拉出大意吃到的髮絲,長如一陣夜霧的睫毛籠住黑瞳,平添陰沉。
「唉,妳也挺無聊的。」北流想想後說。

「對了,妳好像一直都還沒看過B,我說過要帶妳去看,不過她現在應該在睡覺吧?妳沒看過真是可惜。」北流露出意義不明的微笑。

「那個病患,在寫小說呢!」
「哦。」
「其實我們已經走到通往B房間的走道附近,反正都在二樓嘛!距離這麼近反而不去認識,在這裡還有什麼可做?」
「你想去洗手間?」艾湄說。

「被妳識破了。」
北流當然不會因民生問題感到難以啟齒,他僅還未到非去不可的程度,表面上水波不興,神色如常和艾湄調笑。

艾湄靠到牆上,無言地表現不動之意。

「那我就離開一下,妳要乖乖等我喔!」
不能怪北流囉唆叮嚀,見識過艾湄的腳力,說不準對方套用無事可做的名義,幾個彎拐回房間睡覺去也。

看見她難以辨識地頷首,北流放心取道盥洗室,夜晚還很漫長,北流打算摸上閣樓再下到也許可能有三層的地下室,逛逛遠比目測要複雜多的通道和房間,因樓梯階數並無統一,北流已有些昏瞶。

話說回來,在深夜時分,北流從來沒見過小春或醫生還在這棟別墅裡的存在證據,他從來不清楚醫生的停車位置,按理說醫生和護士是這醫院僅見的專業人員,應該要駐院,不然,留下病患集中在房子裡,豈非太過弔詭?

最後,和艾湄偕同穿過立燈朦朧的庭院,到圍牆外的銀杏樹排來個夜中散步,這個夜晚就算蠻理想地打發掉時間了。

進入白慘慘的盥洗室,北流很快解放後,走到洗手台前沖洗兩掌,順手潑了幾捧水到臉上,水晶點滴自髮梢墜落,更多無色水痕交錯劃過臉孔,北流忍不住俯首吻了水杯中的黃金葛葉,緩緩抬頭張眼,明亮的廁所隔間裡,鏡影露出了被水流滌去些許疲憊塵埃的五官,他對著自己笑了一下。

兩手插在褲袋裡,北流吹著口哨走回艾湄等待他的地點。

口哨聲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靜止了。

※※※

毫無血色、浮腫的白……

帶著一點斑痕,感覺上毫無彈性的肌膚,更不若黃種人的有色,白膚在死氣沉沉,並且缺乏運動兼受藥物苦毒下,幾近屍體的敗壞冰冷,青藍色靜脈爭先恐後浮出表皮,B的手看不出骨骼,柔柔軟軟握著那支相對短小的白金鋼筆,把字體寫上稿紙。

文句是日文,筆尖竟流利地勾勒漢字和假名結構線條,她很起勁地寫著,墨跡宛若小蟲子很快爬滿了一行行格子。

B仍然陷在那代替脊椎撐起身體的合金椅子裡,臃腫身材就起身到書桌前已是奢望,她的脣角還勾勒著慵懶笑意,雙臂赫然拉長了七八倍,延伸到左前方靠窗處櫸木書桌上作書寫工作。

骨骼拉長,身上的肉彷彿還能自由推移,使得兩隻手臂並不因延長就變得纖瘦,仍是份量十足的肉臂,橫亙過房間,更帶著超現實魔魅,不仔細留意牆邊的存在,這對手臂便像是由牆附近直接長出肉色肥厚葉片,依著自主意識寫起故事來。

吱吱吱,鋼筆尖摩擦著稿紙,不斷吐出黑色口水。
B最近寫的故事,按照慣例仍是以少女為主角,『某種形式的故事』。

眼兒像黑曜石般幾乎暗透,卻不經意閃著光,長得如同銀河濾去群星的黑髮,蒼白的小臉,宛若黎明天空般,澄淨不帶情感。她一定很瘦,幾乎是個多病而嬌慣的公主,帶著不曾被碰觸過,一種高不可攀的氣質。

少女是被詛咒的公主,她為了尋找解開咒縛方法,開始了流浪歷程。

她想要用自由身體感受陽光和大氣洗禮,由於受詛咒之故,少女看起來『好像是不美麗的,但是卻讓人移不開目光』,所以或許可說是『特別』的吧?
她流浪著度過每一天,每個夜晚終結前,她都在期待和小丑的相遇。

咦?不該是王子嗎?
小丑是宮廷御用的弄臣,雖然在傳統文化逐漸流失的今日,曾經投身在複雜光影的小丑,總是會保留下對小秘密或情報的知悉,換句話說,也許知道解開詛咒的咒語。由於小丑總是善於偽裝的,可以是男人,可以是女人,有時是老人,有時是小孩,說醜是很醜,比美又極美。少女曾經找了很長一段時間,總也認不出目標物來。

順道一提,少女以滿足自己的願望為第一要素,可以說是相當疼愛自己的公主吧!一心想實現願望的少女,不知不覺將是否能和王子相遇的假說放到第二或是第三的位置,並且用包裝紙紮起來。

少女總是流浪,漸漸地長大了一些。某天,她來到了一間醫院,裡面的大夫診斷她也是有病的,因此少女就被大夫留了下來。她到醫院某間房間,遇到住在房間裡的怪物,怪物於是開始對她說話。

怪物:『妳好,可愛的女孩。』
少女:『……』
怪物:『妳知道我是誰嗎?』
少女:『不。』

怪物:『妳會不會怕長得這麼醜的我?』
少女:『還好。』
怪物:『妳有什麼想要實現的願望嗎?』
少女:『有一個。』
怪物:『我幫妳實現它好嗎?』
少女:『謝謝,不用。』

怪物:『妳知道我在做什麼?』
少女:『寫故事。』
怪物:『我讓妳當女主角,文字有不可思議的力量,說不定因此就能實現妳的願望。』
少女:『好像太麻煩了。』
怪物:『不會,一點都不麻煩。』怪物露出笑容。
少女:『那好吧,妳想怎樣?』
怪物:『我到妳身體裡,妳到我身體裡,我們只要交換一下子,誰都不會發現。』
少女:『這有意義嗎?』
怪物:『妳可以改寫故事,我可以出去走走,這交易不是很划算嗎?』
少女:『我是覺得沒差……』

怪物:『無論如何,妳看,妳已經在寫故事了。』
少女:『我不想寫,可以睡覺嗎?』
怪物:『那妳就睡吧!等我回來再叫醒妳。』怪物又笑了,用美妙好聽的聲音唱起搖籃曲,當然是以少女的身體唱著。

少女:『晚安。』

少女睡著了,但是,故事還繼續在前進。

B嘆了口氣,她怎麼就是寫不出浪漫感覺,醫生雖說過經驗不足可以用想像力彌補,但是有的經驗不親身體驗還是無法的。
她可以期待嗎?

白色手臂抬起,更往窗外延伸,透明水花濺上手指側面。

她想觸摸那片闇黑夜雨。

※※※

糟糕,他把艾湄弄不見了。

北流輕咬著曲起指節,學著羅丹沉思者的動作坐在樓梯上,於是他有了一個很好的理由去突襲睡夢中的醫生或小春,北流以後者為優先行動目標,開始往標的可能存在處移動,可惜他找了好幾間房,不是上了鎖,就是空無一人。

要是不意在同張床上找到醫生和小春,北流會很傷心很傷心的。

但令北流更傷心的是他耗費這麼多力氣找,竟然還是找不到半個鬼影的結論。每一個可疑角落或瀰漫著詭異氣息的房間,經過北流鑑定後,卻正常到只是髒了些,顯然小春還是打掃不完結構這麼複雜的別墅。

不,今次他不是扮演管家來著。

北流將額前頭髮全往後抹,披露出的五官角度有些媚惑,他全然不經意地改動表情,眼眸開了又半閉,顯然是正思量著事情。

他開始揣想艾湄可能的遭遇情形,說愧疚倒也不會,人類總是要在地球上站個位置,不在走廊上,便是廁所裡,怎麼就不是他失蹤了呢?難道醫生又特別把艾湄帶去作實驗嗎?如此說來也是,艾湄當算醫生的病患。

不過,不管艾湄精神有無毛病,他倒是覺得和這女孩挺談得來,就是她的話少了些。
任思緒飄著,一一洗濾著這棟別墅的剪影、人物,北流並不急躁,他鮮少急躁,慢慢地想著,忽然腦海中有根芯被觸動。

他不是沒找過那處,不過時間上已經不同了,時間一直在流逝。

他從地下室的幽暗空氣中直起腰身,吐出一口溫熱的二氧化碳,被肺泡暖過的氣體,冷起來了,畢竟在山區。

北流沿樓梯攀爬,打算回到地上去,他卻是能很微妙地靠知覺感應分辨還在地下拓建的走道房室中,亦或已經上達地面。

「妳不能好好遵守和我的約定嗎?」口裡嘮叨著,北流卻沒有不悅或擔心的表情,雖然賠上一個玩伴當代價,但是北流期待已久的超刺激神秘緊張神秘失蹤事件,總算用比較明確的模式發生,儘管上回艾湄訴說的病患A體驗也頗神秘,但這女生畢竟保留太多沒說的部分,讓北流總感到不是滋味,不免要抗議這別墅對女性有優惠專案。

如果房子也有性格,難保如醫生一樣,變態有加。

他優哉游哉地走上二樓,在相隔四五小時後,明確地走進一條偏暗和狹窄的走道,熟悉的走道燈紅光,在地板上警示著,北流往內走了數步,忽然彎腰單膝點地,用指尖輕柔地拈起飄落委地的一片白薔薇花瓣。

抬頭,隔著警示燈那遙遠的房門入口牆邊,倒著一個人型暗影,幾乎不可見,融入了絕對黑暗中,病患B的房間不開燈,伸手不見五指,黑暗從房間裡竄了出來,然而也僅在紅光邊界之內不得囂張過遠。

北流才不管醫生定下的送餐規矩,反正又不是沒進去參觀過,他大方地跨過界去,走到疑似人體的黑影區域,手指不客氣地摸按下去,把疑似考究成確定。

當冷滑柔細的觸感一傳回大腦,北流立刻肯定找到艾湄,而後是換了服裝的艾湄,衣服質感不是簡單的運動服,而是類似有腰帶的洋裝,大概還是黑色的,讓北流遠遠望去幾乎看不出有人,肌膚和臉都讓布料及頭髮掩住。

他小聲呼喚艾湄,對方沒有回應,雙手摸索著捧起艾湄小臉,發現她肌膚冰冷,不過,本來艾湄就是冰冷冷的,北流也不意外,確定她還活著就好。病患B房間內毫無動靜,估計人是睡熟了,就不知道艾湄如何跑來這裡,還換了衣服,若她已見過B,北流倒是很好奇她的感想和B對艾湄的反應。

攬起艾湄,兩張面孔湊得極近,北流幾乎要碰觸到那總是高傲地抿起的脣瓣,很好,沒有抗拒反應,應該不是裝睡,真的睡著了?

貼著艾湄臉頰廝磨一下,滿足先前大型人偶幻想,抽出右手穿入艾湄大腿下,膝蓋作為支點使力將她抱起,北流有些搖晃地走出廊道,來到亮處,不禁慶幸艾湄不但清瘦還挺小隻的,和小春一樣,不過小春豐腴些,可能比艾湄要多上五六公斤。

脫離那段黑暗籠罩的區域,北流雖然從頭到尾都不是很緊張,卻和平常人一樣有種沉悶到豁然開朗的錯覺,好像外邊的走廊氧氣要多些似。
他靠著牆壁歇口氣,睡美人還是乖巧地在他臂彎中,看來得一路抱回寢室了,北流今夜的探索頻道又要收播。

他帶著奇異視線垂注著艾湄,輕啟口脣道:
「如果是王子的吻,妳會不會醒過來呢?」

艾湄沒有回答他。

※※※

第二天清晨,有些褪色的陽光灑進北流所謂社會主義的工人房間時,艾湄總算悠悠地吐了口長氣,張開眼睛,醫生、小春和北流的大臉佔滿視線。

艾湄馬上把眼睛閉上。

兩分鐘後,再張開,那些臉已離開幾公尺遠,給艾湄適當的個人空間,雖然不知之前已經近距離研究多久就是。

她只是坐起,並沒拉開棉被。

「有事?」

醫生長長微彎的眉毛只是輕輕動了下。
「妳有哪裡感到不舒服嗎?」
艾湄慢慢地搖晃頭顱。

「妳記得今天凌晨離開走廊後發生的事情嗎?」醫生又問。
「不太記得,可能我太累了。」

旁候的小春用原子筆在巡診簿喀咂喀咂地製造一段書寫聲音。

北流靠著牆,雙臂交叉盯著問診情況看,彷彿這場真人表演秀可以給他解解悶,艾湄身上是件喪服般的洋衣裳,裙襬內層是染黑真絲,外層蕾絲則繡上了蝴蝶花紋,緞帶也很高級,衣服還沒換下,他就等著看艾湄對洋裝的解釋或反應。

「艾湄,真的不記得妳什麼時候穿上這件黑色洋裝嗎?」醫生往床邊坐下,不欲令俯瞰視線產生壓迫感,細狹的眼睛在鏡片後毫無逼迫之意,這或許是心理醫生們的職業習慣,但艾湄無視於任何外在的誘發訊息,倒也是醫生接觸過的病患中,某方面之上的特異案例。

「嗯,彷彿穿很久了。」
艾湄的視線飄過醫生,游過小春,再斜掠過北流,往窗外的庭園瞄去。
「喜歡嗎?妳想想,以前有穿過這種洋裝嗎?」瀏海不聽話地滑入鏡框內,醫生低頭看了看服裝款式。

「也談不上喜歡不喜歡,反正,就是穿著。」艾湄把視線移入,這次停留在小春身上,小春明顯地笑著面對她。
「我懂了,那就這樣吧!待會讓小春送早餐過來,艾湄,妳得要多吃點,營養才均衡。」

「好的,醫生。」

醫生站了起來,移開體重時引起床微細震動,艾湄則帶動滿肩長髮側轉頭目送他離開。
她並無看見醫生走出房間的全景,幾秒後身影就由北流的正姿遞邅,她只聽到門關上響聲。

醫生在小春將門關好時,低聲道:
「小春,我的病患在沒有許可的情況私自接觸,妳得開始工作了。」
「好的,醫生。」小春溫順地垂下頭,沒有詳細指示,她也能意會醫生意思。

「妳知道嗎?艾湄從來沒有回答過我的問題。」醫生想了想,彷彿要強調地補充。
「直到剛才之前。」
醫生很快邁開步伐往辦公室走去,他的動作一如往常安靜徐和,小春則稍後於他跟著。

房間裡又留下北流和艾湄。
「妳的GAF在二十以下吧?」北流右手習慣之至地游向艾湄髮心,他這次發現對方的反應有所不同。當然表面上看來都是一模一樣,但是現在艾湄是無動於衷,但之前他卻能透過手的觸感觸及一陣細微戰慄。

美麗與恐怖,對北流來說是雙重享受,而且下手的是不因感到恐懼就示弱的人,或許艾湄根本不感到害怕,至少她給予北流這樣錯覺,並娛樂了他。

「你有超過十嗎?」艾湄冷笑地反抗。

這又是令北流感到不是味道,他覺得艾湄好玩就是她不故做一些舉動引人注意,像個黑盒子等待人去開啟。她安靜,才對比出他的行動,北流對這個反問感到有些不悅。

他開始感到不對勁。

艾湄不該是這個樣子,可是,人的印象豈非最靠不準嗎?他認為的艾湄又該是什麼模樣?
北流發現自己竟然開始思考這個問題,稍稍感到驚訝,他過去從來沒深入思考過和自身利益無關的人事物,艾湄牽涉到他的趣味,是應該要想一下。

不過,他覺得自己喜歡失蹤前的艾湄要多些,看,打艾湄一醒來北流的心情就開始陰霾。少了點什麼?到哪裡去了?或許撞到頭了?也可能艾湄本來就帶著某些身體疾患。

北流也想過找艾湄的病例來看,但他怎麼翻都不知道醫生放在哪裡,只得放棄搜尋,艾湄不太像個人,人會哭會笑,會貪心會佔有,但是艾湄愈像個人,北流的興趣就愈小,畢竟人實在太多了,跟滿地爬的螞蟻一樣,不過科學計量來說,螞蟻還是比人類要多得多。

當艾湄一旦對北流很在意,北流就會收手,對他而言不能征服的事物才具備吸引力,他想像艾湄這麼少有的玩具,出了這間醫院大概不容易找到第二個,一夜之間就變了,讓北流不太願意相信,甚至還偷偷祈禱艾湄快恢復正常。

就是那種有點不可愛,但是很有趣的正常情況。

鑑定看看,如果事實真是這樣,以他們耗了這幾天來說也有可能發生,由於小春還在這裡,北流大不了想辦法待在小春身邊獲取補償算了。
反正,男人總是犯賤。北流自己也不脫這條定律。
「小燕子,給我。」
艾湄朝北流伸出手去。

北流反握住艾湄的手,並沒有給她想要的。

艾湄不會說,只會要,她要什麼,就直接去做。

她不需要任何人,她也不需要北流,北流自己的行動,除非嚴重干擾到艾湄自己,絕不會因為自發興趣打動她。

虧北流還對自己很有信心的。

更讓北流不能忍受的一點是,他隱約發現醫生的影響,比起自己來還是大了那麼一點,和那個陰陽怪氣的變態相比更是北流之大不願。

北流這思維才起便發現,自己竟已能這麼自然地剖析艾湄的行為模式,彷彿他們的認識早就理所當然。

女孩子偶爾撒撒嬌或挑釁也很可愛,但北流見多了就乏味起來,當然北流看著這類情況還是會感到可愛,但這樣的可愛不比一頓宵夜要讓他滿意。

艾湄是……艾湄是……

總之,他有的是法子鑑定,並且北流的這波探索頻道也尚未收播。
「不在我身上哦!艾湄,今天妳有要出門嗎?」
艾湄斜斜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帶了點訴求落空的不悅。

「太陽那麼大,會曬黑的。」
「嗯?我倒是想到有個打發時間的方案。聽說這間醫院裡還有個病人我們沒看過的,醫生感覺起來很寶貝她。」
北流故意雲淡風清地提出。

「特別的病人,食物和飲水都是醫生親自準備,好像醫生也常常和她說話。一開始我和醫生認識的時候,他就提過這個病人的名字了。好像叫做『天使』,很有趣吧?竟然是這種一看就精神有問題的代號。不知道她是否長得很漂亮呢?」

北流在薔薇圃協助小春園藝工作時,時時不經意抬頭,他對那閣樓留下的小窗戶特別在意,總感到自那處產生一股奇妙的氛圍,連空氣都要扭曲。

但是,整棟建築物給他的感覺就已經夠怪異了,因此北流的敏感似乎也起不了什麼大作用,這裡哪個經過的人不奇怪?

艾湄雙脣抿起,眼睛張大,手指絞緊洋裝裙擺的裝飾蕾絲,北流的話語宛若一顆小石子,投入水面不久,漣漪就一圈接一圈擴展開來,吃掉原本寂靜的池子。


「其實這樣說來也是,這裡的女病患臉都長得蠻不錯的,那個喜歡Cosplay的A妳是看過了,B的話就不知道妳見過了沒?也很有異國美女的味道,那個天使就更讓人期待了,連小春都那麼年輕可愛,真是個好色中年。」

那雙眼睛原本黯淡,此刻的光是明亮卻虛假的水銀光,北流有些失望,又伴隨著另一種尋求解答的好奇,他拉著艾湄直往外走。

「今天我就放假一天,我們繼續昨天的探險。」
「你,有睡過嗎?」艾湄若有所思地問。

「而妳,有個好夢嗎?」北流以指腹摩挲艾湄薄而泛冷的手腕內側。
「我現在倒覺得妳有些似曾相似了呢!」

※※※

醫生卻是來到B的房間,小春尾隨在他後方,有醫生領隊時,她就毫不在意地跨越了禁止線,醫生飄逸的行進來到靠牆鐵椅前,B龐大黑色軀體依然寧靜地窩坐原地,只有那小巧瓜子臉朝下抵在脖子和胸口的肉圈上,被陰影遮掩著。

看起來B睡著了,便是連醫生走入都不曾驚醒她。

今天真是充滿驚訝的一天,醫生從不曾看見天使以外的病人在他面前熟睡過。

醫生並無開口喚醒B,他只是站在她前方靜思不語,醫生沒有行動,白袍也安分地垂在身側,小春更是抱著檔案夾安靜不動,絲毫不露煩躁,使房間裡的一切有如蠟像對立寧靜,窗戶呈開啟狀態不知多久,風將書桌上幾頁稿紙吹落地面,沾染了夜雨,紙片出現波浪花紋。

B或許睡得很熟,但卻不是她的作息習慣,兩條白色手臂擱在腿上,倒像用剛切割的大理石雕刻出來,潮濕而柔軟,使她宛若一座被擱置在那處的表演藝術作品,並且遭人棄置遺忘,僅僅有醫生注視著,如同那篇古老的睡美人童話,誰也喚不醒遭受詛咒的公主。

醫生伸出手指,似乎是不自覺地,慢慢觸向B,卻在觸及的剎那停下,手指握合收回。

單看臉龐,B就像個精緻的陶瓷娃娃,眼睛雖然閉合,卻能看出五官不只分開美,組合起來更是不須移動半分的整體,眉心,鼻樑,脣角,機理一處牽著一處,醫生看多了解剖圖,卻不認為人是真正可以解剖的,若是要分開,當初又何必一起生著出來呢?

B身上那股充盈著緊張感的氣氛消失了,原本就連這個房間也因為B行動不良,必須受鐵椅束縛,彷彿感染成她自身的一部分,今日的B,就直覺而言倒是縮小了些。

想到另一件事情,但是處理之前,他認為有觀察餘地。

「醫生,你在擔心嗎?」小春走到醫生身前,體態和一百八的醫生相比雖然嬌小,但她抬起手臂來,依然可撫觸醫生臉側,彷彿預先設計好的尺寸。

小春怎麼看醫生?
她只看見流光在濕潤瞳孔上,把一片小小角膜裝點得彷彿寶石,醫生在大眾標準看來只是平凡而帶著點書卷味的模樣,像小春那樣崇拜他,甚至長久地跟隨著醫生當護士的女孩,以前沒有,以後,或許也不會再有了。

對於醫生的決定,小春不知道反對為何物,應該說逆向的想法,從來不曾由腦葉製造出來,醫生對誰說了愛語,穿過小春耳膜,就如同夜中微風一樣,頂多激起一點涼意。

多麼乖巧又能幹的小春,誰也不知道她喜歡醫生哪裡?聰明?多金?神秘?或是無法言喻的魅力?雖然理由尚無法驗證,但她仍是醫生心目中最特別的護士,因為小春對醫生的忠誠,甚至超過一個沐浴在戀愛最熱烈期間的女孩。

「小春,病患不說話的時候,這裡變得多麼安靜啊!」醫生有感而發。
「是的,真的很安靜呢。」小春兩手反扣硬殼檔案夾,將檔案夾貼著窄裙小腹,綻放微笑附合道。

醫生走到書桌前,發現B遺留下新的手記,彎腰將提早叛逃的幾張稿紙檢起,再拿起桌上剩餘的攏成一疊,照頁碼排好開始閱讀。

『怪物換了個比較輕的身子,她認為自己也該繼承少女的名字,可是相遇的時候,少女並沒有說出她的名字。怪物發現現在她也沒有名字。』
『可是,終於變成人類,好高興,好高興,現在怪物變成少女了,少女開始尋找離開醫院的路,對她而言,這是一段嶄新的冒險。』

『那麼留在房間裡的最初的少女呢?原來她比讀者想像得還要懶惰,連改寫自己命運的挑戰都毫無從事意願,瞪著鋼筆和白紙一會兒,就咕嚕咕嚕地睡著了。』

『原本就對自己容貌很遲鈍那最初的少女,現在應該稱呼為怪物,睡著以後,更是半分反省心也沒有,畢竟任何生物在睡得很熟時,大抵是享受且不會無聊地企圖照鏡子才是。』
『離開的離開了,留下的睡著了。』

大約把幾張稿紙形成的短篇故事看了一半,醫生抬頭,將紙角蓋著下巴,評鑑地。

「似乎不太像戀愛小說呢!」
「嗯,不太像。」
「小春知道戀愛小說嗎?」醫生本人不看風花雪月的東西,他以為身為人該做的做了,就不必看些虛構文字。
「每個女孩子都會看的。」
言下之意就是自己也有看了。

醫生看向小春的視線帶上一分敬意,對於比自己熟稔某項事物的人,醫生通常抱持著敬佩,特別為了考量既是女性又是他重要的病患兩者身分的人,缺乏小春出意見,醫生很多方面都懵懵懂懂,怕是鬧出笑話。

醫生看得很快,小春手裡還拿著第一張稿紙時,醫生已停在半路徵求她的意見。

「不太像戀愛小說,但『可能是』戀愛小說。」小春一本正經地說。

「小春妳才看第一頁,這麼快就有結論了?」醫生似笑非笑瞅著她,有些取笑武斷的意味。
醫生太自信,偶爾也會這樣詰問著小春,好捉弄她。

「因為怪物想改變,通常女孩子想要改變,都可以說是『爲了讓自己得到幸福』的動機,寫在小說裡,就是邂逅的開端哩!」
「小春把薪水都拿去買小說了。」醫生這樣說。
「醫生才是都只看原文書呢!」小春似乎不滿被挑剔而帶著一點撒嬌語氣回應。

「不過我開始好奇故事發展了。」
小春拿著手寫稿,看見原本興致勃勃的醫生卻把自己那堆多得多的稿子放下。

「怎麼不看下去?」
「突然我想猜猜看,那個不乖的怪物,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醫生視網膜中還停留著方才最後看到的一段句子。

『離開房間的少女,終於找到空曠沒有牆壁的地方,她從白天等到晚上,她在等一場雨,或許她會遇到一個王子,當王子靠近關心溼透發抖的少女,她就下定決心,吃掉他!吃得乾乾淨淨!』

※※※

現代建築裡已經很少出現閣樓了,頂樓加蓋倒是很常見,印象中,閣樓總是和過去的秘密連接,或是被遺忘的人們滋生溫床。

閣樓和這個世界是彼此隔離的。
北流一邊爬著樓梯,想著同時視線不離艾湄背影。

仰角可以稍微瞥見膝窩以下半截雪白春光,北流帶著某個疑慮專心想著,不知不覺間順便拉大仰角。

樓梯直接通向一扇灰白夾板門前,早在發現隱藏閣樓之路的階梯時,由於不甚長的直線距離,致使兩人目標相當明確,門看起來閉鎖,萬一真上了鎖,可就沒戲唱了。

不若其他人所在地都是位於走道旁的房間,天使幽閉且隱密的起居,原本被北流視為獵奇主菜而打算排在他窮極無聊時才開動,雖然今天確實是有一股奇怪感攪亂了原先氛圍,若非艾湄反常地領頭找人,北流平時那股好奇性子反而是安分地睡著覺。

一人火車狀態呀!
真沒想到自己有天會從艾湄身看到,那天還這麼快。

喀噹響聲,喇叭鎖就被轉開了,顯然是沒上鎖,這就像欠缺包裝的禮物,感覺漫不經心。

陌生香氣,北流並非沒見識,這是玫瑰香,之所以陌生,乃是濃郁到近乎香水的味道,花店裡的玫瑰,除非新鮮又靠得極近,普遍沒什麼味道。

氣味變成隔開現實世界的一片霧翳,破壞了防衛的艾湄,已看見角落身影。

時間和物理作用都不能干涉天使週遭,水珠不蒸發,花瓣不枯萎,天使將閉未閉的眼瞳裡盡是夢幻,她不能睡,也未曾醒,這個狀態一天中要佔了絕大多數光陰。

難得地,天使有了動作,從趴臥姿勢勉勵翻滾半圈,儘管人上下顛倒,總算是把訪客帶入視野邊緣,也因此北流大大看見天使如幼兒般平坦的白皙胸部,點綴著兩枚櫻紅,既然人家都不介意了,北流自是排除要她趴回去的意思。

相當……不知所謂。
以普通人的禮貌標準來說,也相當地怠慢。

終於北流能夠下了結論,這個天使想必就是變態醫生的調教對象,赤裸地躺在大堆薔薇上,還一副未成年的模樣,怎麼看都是那麼回事。

「妳就是天使?」艾湄問她,腳步也走向她。

「妳是誰?」天使是第一次看到醫生和小春以外的人,儘管不驚慌,想要裝做沒看到也不成,況且天使不會假裝。

艾湄沒有回答她,柳條般的長髮遮蓋了她的臉,只露出五官,看起來稍有距離也非相當清楚。
天使盯著她彎起嘴唇微笑了,不知為何,連北流都感到那微笑有些負面。

像是輕蔑?
明明是一具沒有靈魂的娃娃,外表是奇怪了點,但比起AB都正常多了。

「他來妳這裡?」
「雨夜,來呀!」天使終於把眼睛張大些,四肢仍無力癱著。
「妳喚他雨夜?」艾湄又走得更近些,確認地反覆答案。

「相愛的人,難道不該稱呼彼此名字嗎?」天使保持這個姿勢不妄動,除非艾湄自動自發走入可見範圍內,否則就連轉動眼球也懶。

北流吹了聲氣哨,兩手插著口袋靠牆而立。
他嗅到鄉土連續劇XX花的氣息,別誤會他真的和吃飽沒事幹的歐巴桑一樣守著電視收看,其實北流倒是很少開電視,只是使用這個比喻讓他覺得比較開心。

好棒,雖然一頭霧水,但是看艾湄也能作出這種創舉,可謂新鮮事。
她索性在天使頭頂蹲下,小手揉摸著天使短髮,很是輕柔,縱使是在北流以為她有可能爆發出和表象完全相反的殘虐時,還是那樣輕柔,有如她摸著水珠凝成的化身般。

難道,拿美工刀戳他割他的艾湄,也是有性別歧視?

更令北流不太高興的是,觀賞天使和艾湄變得奇怪兩件事應該要分開天數進行,否則一次發生會擾亂注意力,雖說發生互動也很奇妙,只是,北流以為艾湄天天都在一起,天使卻是第一次看見,他心裡卻因想著艾湄,而失去拆禮物的全部新鮮感。

自己都不像自己,到底在尋找什麼?
一定是那個變態醫生,不知對這裡的病人如何洗腦,人人都誇醫生好。
「妳是人嗎?」艾湄垂眸詢問。
「人?什麼意思?我聽不懂。」茫茫然地說,隨著時間過去,天使的回答速度也在變慢。

「真的聽不懂,還是好像聽不懂呢?」冷笑。
「嗯……」天使轉動脖子,使臉側了一邊,看來更加昏昏欲睡。
「我累了,走開。」

這回是明確拒絕,雖然還帶著濃濃鼻音。

「呵。」北流忍不住笑出來,他等著看艾湄吃鱉。
數分鐘後,天使眼眸完全閉合,似乎再也無新的對話。
艾湄忽然高舉右手,觀手勢似乎要搧她巴掌,北流方抬頭,手掌已閃電落下,卻不是搧在天使白嫩臉頰上,而是飛快地抓住一朵白薔薇,湊到天使嘴邊。

「吃妳的蠢花吧!天使。」口中這麼說,花朵卻在手心用力下,崩離了花托,邊緣幾瓣已經掉了下來。

嘴唇被強迫抵著花,天使倏忽將頭轉正,即以原先角度張開雙眼,直直地看著艾湄,一瞬間無可閃避地,兩人視線交會了,天使瞳孔裡是發光的藍,艾湄則要把那光全吸入的黑凝。天使扯動嘴唇,忽然以古怪韻律露齒而笑,艾湄見了那笑,彷彿霎時病毒鑽入腦中,撕咬破壞組織,她摀住臉孔,仰頭哀叫一聲,朝旁倒去。

北流一個箭步攙扶艾湄,讓她趴在自己橫臂上,她會昏倒大出北流意外,還只是看見天使笑了而已,北流本身覺得不怎麼樣,對艾湄卻彷彿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存在。

遮起妳的臉孔,我就看不見妳驚駭模樣了。
艾湄,真是自私的人。

決定作戰術上的撤退,幾乎沒玩到天使,北流決定再去調查得更仔細後捲土重來,沒想到懶洋洋的天使,感覺上比A還棘手,不是戳戳就會有化學反應的人。

天使--也記下了。
北流很好奇她的弱點在哪哩,如果她對艾湄的回答可信,變態醫生便是這個點。

那清楚表情已經消失,天使將臉蛋埋入薔薇中,發出寧靜呼吸,睡著了。

抱著艾湄坐在樓梯間休息,北流感概地想這是艾湄第三次毫無防備地落在他手上了,沒想到才不到一天,他就開始懷念起艾湄笨拙的簡略語法。

傲慢如北流,絕不可能承認,他習慣有艾湄在身邊的感覺,他不會抱怨,只會去實踐。
會感到格格不入,無非是艾湄不在的緣故。
他將嘴唇貼著艾湄薄薄眼皮,不禁想著,人魚死去時,姿態是否這般悲哀。
「艾湄啊艾湄,妳到哪兒去了呢?」

這場捉迷藏,已經過了半天,是時候給他一點線索了。
讓鬼可以繼續玩下去。
躲著我,讓我找到妳。


※※※

『夜裡,一直下著雨。』
『把動物的毛皮……』

B的住所是個沒有門的房間,正如北流之前所探測,有一個小小門洞,只達到正常門板半面,北流好比螞蟻拖著蟲屍,千辛萬苦附帶一身汗水後,總算把艾湄舒舒服服弄到B住處。變態醫生和小春宛若人間蒸發,一路上看不到半片鬼影,當然,該出現的人不出現,不出現的人就躲在房間哩,如果這時候還能蹦出一個『人』,北流這段日子也就不會徒呼無趣了。

趁人之危,捏住艾湄鼻尖,北流看著躺在地板上的人兒,沒想到瘦得沒幾兩肉的艾湄,倒是適合穿這種古典洋裝,躺在地上頭髮四肢散亂的模樣,哥德式小說般的場景。她很適合陰影之美,單色調暗色暈染著五官凹陷位置。

「要是妳平常也乖乖的就好了,寶貝。」

暫且安頓好艾湄,北流起身叉腰,預備從B的房間開始,再次查查不對勁之處。畢竟艾湄在這處房間外昏倒,若說哪裡最可疑,大概也是B吧?

不過,這種地緣式懷疑習慣並不是北流風格,若真要懷疑,小春反而會是第一號,艾湄在走廊上失蹤。但他並不想拿小春當目標,特別是找不到人的情況下,倒是覺得逛逛B房間順便展開搜索是不錯選擇。

且,這半天來艾湄身體和變態醫生以及天使的對話,更是讓北流憑感覺在醫院全部名單中,完成了這道選項簡陋的連連看習題。

和他平常送餐點過來的擺設差不多,先前在門口呼喚並無回音,北流進來後才看見,B癱在鐵椅上睡覺,日日夜夜皆如此,真不是人受的罪。但北流其實也不同情她,習慣以後,這位病患也被他歸入會說話的擺設裡,畢竟長成那個樣子,要當她是個人還真的頗困難。

所以北流開始從地板瀏覽到天花板,書櫃蕩到書桌,他看見桌面被收拾過了,乾淨清爽,只留下鎮紙和鋼筆,還有幾個陶瓷偶人,平常看B叨念著故事,雖然目前還是騙不到原稿看看,北流總是會留意桌面放著隨時可供書寫的空白稿紙,距離B的鐵椅要走上十幾步路,擺設卻很奇異。

白費一番功夫,北流索性走向B,凝視著歪著脖子沉睡的她,表情倒是一覽無疑,不像某人手和頭髮都來遮掩,但,沒有表情就是。

如果單論長相,B不僅是這棟別墅裡最漂亮的,就連北流過去閱覽的女孩也無一能及,可惜那頸部以下身材,祭神豬公相比之下都能用窈窕形容,美麗頭顱,令人想起綠野仙蹤特愛美的換頭皇后,彷彿整顆頭移植在大團肥肉上,說突兀也夠突兀了。

忽然發現B手指曲握,露出紙角,北流揚著眉毛,伸手去掰開。

她握得很緊,北流若不想折斷指關節,也無法太用力,能睡到這種程度,和昏迷也差不多了,怎麼還不受驚醒?

又是挪又是扯的,終於把那一小團紙偷渡過來,北流就地攤開辨識滿是山脈皺褶的紙面。

看來這也是B所謂的『小說』部分殘餘。
北流照著上面唸讀,還是日文書寫,沒特別費心去學語言的他,所幸上面的文句並不複雜,還算讀得頗通順。

「夜裡,一直下著雨。」
「把動物的毛皮染得溼透。」
「少女一直走著,影子總是跟著,她們之間只有沉默。」
「少女想叫喚那個影子,請它不要跟著,她不是它的主人,但是少女沒有名字,她不能呼叱阻止影子跟著她,妨礙她,給她留下影子。」

「少女離開以後,就再也沒想起醫院的事情了,她當然也不想在醫院裡睡著的怪物,多麼醜陋的怪物,誰敢再看它一眼?」讀到段落,北流不期然瞟了B,後者沒有動靜,呼吸低微到,使人認不出那是屍體亦或活人,也許只是雕像。

「如果她能找到王子的話,就能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礙眼的影子,卻一直跟著她。」

「總有一天,少女要……」

稿紙上只有前面的數行留有字跡,語意未完結的收尾,表示書寫者似乎暫時離開,又或許,這是張廢稿,令人捉摸不清故事涵義。

北流邊對邊、角對角將稿紙摺好,正要起身,眼角餘光瞥見躺在地上的人不知何時已坐起上半身,正一言不發看向這裡。

帶著些許鋒芒的表情又經演進,幾乎是平常艾湄水波不興的模樣,至少北流已經感覺不出對方想和他抗衡的意味,若非北流太聰明,若非他太挑剔,又或許他的玩性稍微不那麼堅強的話……

他就能忽略艾湄眼瞳裡雖黯淡,卻仍然存在的水銀光。


註:GAF soale (Global Assessment of Functioning) 整體功能評估表,分成十個評分等級,分數愈高表示愈正常,二十以下有重度憂鬱和自殺傾向,十以下為底限,有傷人的危險,但是因為指向性太高,不適用實際複雜情況,一般醫生並不使用GAF為判斷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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