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人人人世界 Chapter.11 深白之夢

人人人世界 Chapter.11 深白之夢


她吻著發亮的碑銘,她睡在萬夜的蛛網,永遠,總是永不實現。 ──Icarus.玩具兵


北流噙著笑,翻開艾湄的金色手記,少年血液中一直以來都有種齊頭式教育無法抹煞的傲慢,竟如一個專屬國度的獨裁之王,他嘻皮笑臉地看著自己對人的傷害,他人在自身製造的剳痕創口,那一日,北流漂亮的眼睛裡,竟有難能可貴的尷尬之雲飄過。

艾湄那本看來年代古舊,珍藏愛惜的日記本,泛黄書頁被翻閱得翹起,什麼都有就是沒有主人的筆跡,除了第一頁,用極繁複細緻的點畫,製造了幾行字體。

【敬告:翻閱本手扎者,除主人以外一概為有梅毒的豬。】

艾湄還在睡,她發出了輕淺的呼吸,像在夜中灌木叢深處小獸,有自己的巢窩,安心地躺臥黑夜。

但,北流根本不相信艾湄當真睡著,雖然那微微起聳的肩頭,顯示了人處於睡眠中的緩長吐息,北流沒想過,有人竟能對他惡作劇。

他用著冰涼的手去摸艾湄頸子,也不管美工刀在他掌側吃出一條紅線,他扳起艾湄下巴,果然看到一雙黑沉沉的眼睛望著他。

「睡不著,嗯?」
「你管我睡著與否。」
艾湄心道北流的無聊病將發作,撣開他的手,席捲棉被繼續修身養息,艾湄自幼淺眠,一整夜安眠時間不到兩小時,又豈會因北流的騷擾,便從蜉蝣夢與現實的黑境內撤出,她就算睡不著,還算是在休息著。

「要不要來做些有趣的事情?」
北流索性隔著棉被歪在艾湄身上,果不期然立刻感覺一股緊張感從被內傳出,他慢慢地扯著被單,直到邊緣露出艾湄的一雙眼睛,那眼睛現在終於有接近不悅的神色,可惜太大,眼白不夠瞪他。

「不。」艾湄情願繼續躺著,任何企圖消耗她卡路里的人都應該去死。
艾湄想走時始走,因此不想動時也不願被任何人拉動。

「好可惜喔,妳應該沒試過才對。」
「……」艾湄用小手捏住被單邊緣,企圖搶回所有權,至於眼瞼又回歸將開未開的狀態。

「我們去看看醫院現在其他人在做什麼如何?」

艾湄的一刀就是一刀,劃得不深也難說淺,總之有紅紅的血流出來,北流繼續把手摁在艾湄的白被子上,或許用『艾湄的』似乎太標籤化了,這房間的寢具皆實用到沒有多餘的圖案裝飾設計,帶著工業設計的冷酷氣息。


「手……可以拿開嗎?」
「可是我想止血。」

彬彬有禮的對答後,艾湄拋開暖和被子,赤腳越過房間,爬到北流的床上,對顯然不受寵幸的床被一番舞弄,打算另築夯土,再造基業。

「跟你換。」
被子沒有溫度,艾湄又嘆了口氣,她平生最討厭的便是冷被子。
「別,陪我玩嘛!」
「不要。」艾湄再次強調。

北流不死心地想扯掉另一床被子,這次他記得先握住艾湄拿刀的那手,由於小春最快也要天亮才會來換掉污染的被子,艾湄似乎也想保住最後一條覆蓋物,她又召回多些精神面對北流。
在北流眼中,卻是完全看不出艾湄清醒和睡醒的差別,他反而認為艾湄既然反應如此迅速,必定如他一樣精神良好。

艾湄肩頭微晃,似產生晃入夢鄉準備動作,精神雖然移向北流,肉體卻朝本我呼喚著溫暖的誘惑。

「你幾歲了?自己玩不會。」

這是艾湄頭次問出和北流切身相關話題,雖然是不耐煩下的語句,在敵我不動的情況,艾湄絕無太大的競爭心去分出高下,是以她總是百戰不殆的那方。但並不表示她乃可忍受他人來盧的寬容性格,尤其北流磨起來的樣子讓她聯想到學校中那隻寵物鷹,艾湄好容易才來到清靜地方,真不想再消耗精力。

北流聞言稍稍止住拉扯,回溯一下過往。
「聯考已經結束了,我大概算高中畢業吧?」
「你比我老。」艾湄只說了這話,又想模仿簑衣蟲。
「這不是重點嘛!」北流笑嘻嘻地,手上使勁扯開棉被,光看外表還真容易錯目的身量容顏,總是北流慣常使用的資產之一。

「我們去夜遊,好奇心要常用才不會生鏽。」他是想逛逛這棟建築夜半之時,期待是否跑出些妖魔鬼怪,或是意外讓他碰見些新鮮事,既然決定了,北流也就不忘記拖上艾湄。

就這樣,艾湄不得不被拉去夜遊同樂。
一夜無事,寧靜和平,艾湄的黑眼圈更嚴重了。


※※※

手兒被牽著,艾湄已踏離魂之境,嚴格說起來,她自進了醫院後便無真正入睡過,若北流不來惱她還好,饒是艾湄也瀕臨消耗過度,她幾乎是半閉著眼睛被人牽引。

握著她的手乾燥而冰涼,將艾湄小手完全包覆,不似北流要拉不拉勾著她的手指,醫生帶著艾湄,來到地下室,醫生的辦公室。

艾湄本以為又是例行訪談,打算面對醫生消磨過個把小時作數,豈料醫生卻掀開那張蒙德里安,不知啟動何處機關,牆壁後退數吋,左右縮入牆面,露出老套科幻電影才出現的密室,艾湄清減至黑色淡月的眼睛沒有復圓趨勢,她本來就認為,這間醫院沒幾間擺著奇怪機器的實驗室才是怪事,就差沒給北流搜查到。

兩單對合的白色門扉拉開,讓艾湄見識到了其後的隱藏房間,她溫馴地任醫生牽去,脫鞋走入舖著高低軟墊的雪白室內。空無一物的房間,牆上亦裝置泡棉,消彌了充斥在醫院中僵硬的基面底線,運用佈置將房間處理得彷彿珍珠貝的不規則內層。艾湄一走進去,即因不習慣的明亮而有了抬手擋眼的慾望,她僅僅低下額頭,讓柳條似的長髮遮去洶湧而至的白意。

醫生將艾湄引至房間中心,款款而談他的創意。

「這是用了隔音牆和吸音物質建成的房間,我稱呼它為『安息室』。」
「艾湄,過去曾經聽妳的父母說,妳從小就要求睡在完全漆黑的房間裡,有一點光線和噪音都會讓妳很神經質,這點他們想過要改善,但是截至目前為止,成效不大。」
醫生低頭,女孩揚起眼角,飄忽的眼神。

「我想,這種情況有可能是過度地缺乏安全感,有些小孩子也喜歡將自己藏起來。妳要不要在這個房間休息看看?或許日光療法對妳有些幫助。這裡是百分之百靜音,沒有任何監控器材的密室,至於空調系統也很完備。」

安息室的光源是投射用的藝術燈,不只鑲在天花板,四周的牆上也佈置了些,異於水銀燈的冷光,營造出有暖意的永晝氛圍。真如醫生所說,席地而躺,很容易找到貼合身體曲線的凹凸面,眼中雖然見不到任何通風口,空氣卻帶著適宜的溼度和流動性,並無滯澀感。既欠缺被褥枕頭,也無需藉此保暖。


「只要妳想出來的時候,按下門邊的觸控板,小春就會為妳開門。」
醫生給於艾湄自由的選擇,他總是順著病患的性子,觀察著不同的人是如何安排自已的路徑,然後醫生順著線路,去發現潛藏在病患皮相下的魂魄,他才知道病患想法,或是可能的出路。

那或許便是生物為了讓自己在某個環境生存下來,各有千秋的演化方式。

「我沒意見。」可以隔絕北流,艾湄當然沒意見。
她多年來習慣獨處,誰知進了醫院,醫生卻把一個既不算病患,又不算雇工,來路不明的男生丟進她的房間,不管這間安息室是否能讓人安靜的休息,光是不用看見北流的臉,對當下的艾湄便是天國。

「那就如此安排。」
醫生沒有提到盥洗和飲食的問題,他看著艾湄微笑後便轉身離開安息室,艾湄也不太在乎,既然醫生已經提到自由離去的權利,那麼決定便在艾湄身上了。

白色房間張大嘴,吐出醫生後又閉合,從內外視,卻是看不太出門板輪廓,對於這個有些奇怪又稱不上複雜的安息室,艾湄欠缺解剖透視的努力,赤腳繞著彷彿要衝出有時卻跌入的牆面,甚至傾斜到快碰到她髮旋的天花板,不急不徐走了一圈,找到特別滿意的角落,半側著身子,當真閉起眼睛。

藝術燈投在柔軟室內地面反射,映在艾湄蒼白臉頰上,卻如雪光一般帶出了微芒,人偶般兩排濃密捲曲的睫毛投下陰影,體溫漸漸傳染到和肢體接觸面上,不知什麼時候,艾湄已經睡著了。
她不喜歡作夢,也鮮少記住自己做的夢,但是艾湄有個特別的地方,她作夢時很清楚自己在作夢。就算上次在海水中的遭遇,艾湄還可以敏感到發現,那裡甚至不是自己的夢,是一處超越自己思維的他人創物。所以從某個標準看,自己應該也是很無聊的人?

特別是在檢閱過去記憶的時候,艾湄異常地冷靜。她甚至連配合夢之情境的熱情都沒有,所以她當覺悟到腳踩著大庭院的水泥地,影子在鞋跟後變長,夕陽將一切事物塗成金色時,艾湄第一個反應是,快點進入熟睡期比較省事!

孩童嘻嘻哈哈的笑鬧聲在庭院裡縈繞著,一個個矮小的身影擦過艾湄腰側彼此追逐。
「來玩躲貓貓!」

「不要啦!我想玩老師說!」

「妳們女生就是只會玩那種不刺激的!」

「啊不然要玩什麼?」
「當然是躲避球!」

「豬頭啊!有誰帶球嗎?」
「你們男生還不是故意用那種遊戲打人!」
「蓋房子?」
「不好玩啦!」
「吸血鬼。」艾湄說。

「好吧,反正別的都玩膩了,就這個好了。」
「來猜拳吧!」
「猜拳太慢了,黑白黑白!」
「我出家!」
「我出家!」

「我出家。」艾湄說。

「你當鬼,摸地數十,大家快跑!不要被鬼抓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開始!」
「呀啊--」
「靠北!你們都跑那麼快!」
「來呀!」

「艾湄,妳怎麼不動?」
「艾湄,妳再不跑我就要抓妳喔!」
「奇怪,她怎麼每次玩遊戲都這樣!」
「好!我就讓艾湄當鬼!」
「十字架。」艾湄說。

「呃?這樣太賤了!妳至少要動一下呀!」
「哦?」艾湄說。

「算了,妳們兩個不可以跑出界!那邊門口不算!誰出界要當鬼!」
「喂!先替我解開詛咒,我說十字架了!」

艾湄一直站著,有人替她解開詛咒,她就繼續在鬼來狩獵前為自己加上隔離的詛咒。
她在遊戲結束前,都背著十字架。

這樣不是很簡單的方法嗎?為什麼人要那麼興奮地跑給鬼追呢?
艾湄真無法理解這種心態。

「小湄怎麼玩遊戲都這麼安靜,看起來好像太內向了?」
「妳生的女兒反倒問我?在家也不說話,去幼稚園老師都說她很乖就是和同學互動不太理想,我看得要帶她去看看醫生。」

「孩子還這麼小,看什麼醫生!難道你覺得她不正常?」
「說不定是懷孕的時候出問題,產檢沒發現,不代表她和其他小孩子一樣,趁早矯正過來,往後才不會影響太大。」

「你不要亂講,當時在檢查明明每次都沒問題的,生產時間是拖久了點,醫生也說小寶寶很健康呀!」

「小湄到底為什麼變成這樣子……」
「我們當父母的明明就沒這種性格因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自閉症?」
「問老師說過不是,小湄還是會和同學說話和做勞作,只是別的孩子都反應聽不懂小湄說的話,老師還說她很聰明。」

「等她再長大一點,說不定就變好了。」
「只有這樣辦了……」

風穿過艾湄頭髮間隙,忽然她覺得四肢放鬆,看來睡得頗久了,陽光曬得臉頰發熱,體溫一向比較低的艾湄,不免有種變溫動物的滿足,她張開手指,陽光已經微弱下來,發涼的風從指縫間柔嫩皮膚淌流下來。

影子在她低下頭時動了一動,彷彿被鋼釘固定在庭院中,不像其他小影子東飛西跳。

四周風景開始慢板調地旋舞起來,人的輪廓線變深,膚色卻淡化,帶著漫畫人物般蒼白枯瘦只剩一把線條的手臂,從漠視到揮舞著追往艾湄站立的尺寸之地,世界正急劇地脫離色立體束縛,彷彿服食毒藥,將色素一股腦兒嘔出,除了線條,便是無彩色的白。

一個個小朋友發出尖銳叫聲,庭院的景深瞬間拉成遙遠,數十步的距離時間卻緩慢得近乎凝固,艾湄不受僵硬的時空收斂拘束,她意思意思挪動腳後跟,逐來的人影漲大變形,只有森枝似的手指手臂要織成羅網抓住艾湄。

「圍住她,我們要讓艾湄也變成鬼!」

「這次她一定跑不掉了!」

艾湄低頭慢慢地走著,毫不在乎背後即將吞噬她的世界,黑髮一縷縷分絲垂下,將她小小的臉蛋籠罩在夜的蛛網中。

嗡蠅之聲的浪頭轉瞬逼近,幾乎要轟上艾湄背脊,忽然,她停下行走步伐,右腕被帶往後方,讓一隻手給緊緊握著,她已無法再前進。

艾湄輕輕吐出憋得細細的呼吸,慢慢張開眼睛,又是被燈光和安息室既明亮又簡單的色調給擄獲,她感到胸口沉重得難受,視線中除了白霧外還看不清楚其他物體。

一秒後,她低頭看見把頭臉埋在自己胸口的一團黑髮,那人雙手穿過腰側緊抱住艾湄後背,整個人便疊在艾湄身上,腿兒靠著腿兒,艾湄冰冷的腳尖也貼上肌膚熱意。

她真是太久沒真正睡著了,一覺醒來竟人事不知,連北流何時進來安息室都不曾察覺。

現下的姿勢相當難反擊,艾湄伸手入口袋想拿武器,才發現她的工具早已不翼而飛。
「凌北流,你起來。」艾湄就極近的距離說,一手握拳抵著他肩窩,微側腰部打算屈膝頂開他。

北流睡眼惺忪地抬頭,手臂毫無預警扣緊,帶著艾湄滾了一圈,改為欺上,嘴巴冒出語焉不詳的聲音。

「是妳?現在正半夜呢!別吵。」說完又將頭埋了下去。

是哪個夜遊病的傢伙夜中決不沾枕?艾湄一計不成還有他法,她掐住了觸手可及的北流一部分,北流終於清醒過來,儘管艾湄也懷疑他乃佯裝熟睡。

「嗯?」北流鬆開手臂,半跪著猶如眼鏡蛇般立起上半身,瞇細了眼睛對著艾湄。
「不要動手動腳,你何時進來?」艾湄見美工刀失蹤,表清雖無多大失落,眼兒依然冰冷冷地看著北流。

「這裡連個枕頭棉被都欠奉,妳知道人睡覺總是要蓋著東西比較踏實的。」
搖搖手,北流移動身體,露出他帶來的加蓋銀盤,就擺在後方的牆邊。

「誰叫妳這麼不講道義,自己跑去玩了,我問小春妳的下落,才知道這裡有間叫安息室的地方,我就知道變態醫生不會只有這些招數。小春一聽說我要替妳送飯,就把通行證拿給我了,我是臨時護佐。」
很好,解釋了動機層面。
見艾湄毫無配合意願,北流自顧自說下去。

「我進來的時候是昨天下午三點,不過看妳睡得那麼舒服,我也想感覺一下這裡的睡眠品質,所以就順便一起睡了。」

北流當然好奇,貓一般警覺狡猾的艾湄,北流本以為永遠沒可能鬆懈的艾湄,竟然在這間醫院的某個房間毫無警覺地沉睡,一睡就是兩天……這是他終於好奇想找人的時間,加入北流的睡眠時間應該是兩天半,那個醫生果然是夠變態的,不知這裡還隱藏了多少他『改造』病人的利器,北流很有興趣研究一番。

「我睡了多久?」

「今天十月二十九日,粗略估計凌晨兩點。」北流的錶在醫生企圖用車撞他,他躲避卻不意跌倒扭傷腳當天就撞壞了,醫院裡到處看不到時鐘,和強調紀律作息的療養院實在大異其趣,用餐和幾個固定時段會響起音樂鈴。但北流還是把錶戴在手上,過去他當是裝飾,現在依舊裝飾。

對於台灣人從小在學校和補習班與時間計較的生活習慣,過去都曾體驗學生生活的少年少女,猶入某個不再催促的園子,這便是醫院的隔離效力。

「對了,妳一邊吃,我要和妳說說事情。」
北流彷彿完全不會不好意思要人吃冷飯菜,還是他自個兒延遲的後果,艾湄只是拿起水杯,邊緣壓著脣。

「是這樣,經過我們這幾天的調查,我發現一件事,就是我們去夜遊的時候竟然沒新發現。」
「咕嚕。」
水變溫了,安息室的空調影響,艾湄捏著玻璃杯繼續喝。

「不過,當我們在房間裡時,卻會聽到很輕微的砰碰聲,好像有柔軟的麵團打在牆壁上的感覺,幾乎比抖手帕還輕,我是聽到了,妳有聽到嗎?」北流特地為了艾湄連用譬喻。
「討厭,妳不要老是喝水嘛!雖然三小時前我睡到一半口很渴有順便喝了口,但是剩下的量一定夠妳解渴,聽我說。」

幾乎是立即地,艾湄把水杯頓到地上。

「還有更輕微兩倍的劈啪聲。」
從經驗法則引證,不說些什麼北流肯定又會做出更令人討厭的動作。
糖果與鞭子,少年以為他是箇中好手?

「就是這裡奇怪,一出去就無聲,在房裡卻能聽到蛛絲馬跡,要說是醫生和小春弄出來的也不像,很規律,也不像是老房子的響聲。」

北流神秘兮兮地壓低聲線。

「好像這棟別墅裡有我不知道的東西出沒,很好,我們應該把它找出來。」北流在這裡就充滿自然主義者的實證精神。

「你太神經質了。」艾湄並沒有指責他人的資格,話說回來,為了擺脫北流糾纏,艾湄罕見地作出普通人的否定反應。

「嗯?」從北流上一句台詞便可辨認出,他並非懷疑幽靈鬼魂出沒,即使他不意外這別墅很可能死過幾個人,也不作假設自己絕對能活著走出去。反正喝口水都有嗆死可能,何處不能安身立命?再換句話說,任何地方都可以用好奇心發掘出有趣事情。

他潛近艾湄,吐著熱氣勾引地說。

「再說,妳看過A,我則見過A和B,我頭次來還聽見醫生說這裡有天使,至少還有一個病患是我沒見過的,妳看,既然都養了這些不太像人類的病患,那房子裡的奇怪聲音當然可以被期待。」

「妳以前在學校一定沒遇過這麼有趣的事情吧?另外,這棟別墅的平面圖遠比我開始想的要複雜,雖然畫出來了,但是欠缺測量工具,大概無法百分百準確。」
北流從襯衫口袋挾出某張折成方形的紙片,其姿態幾乎像魔術師掏出他的紙牌。

「為什麼是我?」
艾湄一點都不覺得有趣,她只想吃飯、睡覺以及沉思些醫生都猜不出來的事情。

她畢竟不如北流如廝熱衷去遊走科學和非科學的界線,就算上回看到A的眼睛,顯然和她忽然失去意識到了海洋的夢境裡,兩者有點關聯性,艾湄的結論是有些事過去就算了,她對這些超心理學的景象是存有非有都沒問題。

北流握住她的小手。

「真可愛,像狗狗的腳一樣瘦。」

「我不是狗。」

「是啊!可惜,家裡的狗都很聽我的話呢!」北流嘆息道,他卻不是忽然興起歸思,只是想到和狗同樣聽他話的小妹,這樣可愛。

「因為妳在這裡,正好我也在這裡。」
他若有所思地把玩艾湄的手臂,寒毛是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白金色,薄薄的皮膚下浮出青色血管,沒有脂肪,肌肉柔軟地附著骨頭,手臂內側更是雪白得彷彿豆腐,真不知咬一口味道如何?

「知道嗎?妳剛才說夢話呢!」

艾湄想抽回手,北流五指緊鎖,她不太高興地抿脣。
就算艾湄不相信,北流仍作興騙她,艾湄自個兒明白她沒有夢囈習慣。
「妳說『我還要!我還要!』,真是的,到底是什麼夢?該不會是大胃王比賽吧?」

「你走不走?我要出去了。」

艾湄站起來,對仍跪坐的北流垂首說,黑髮末梢降到北流臉上,他嘲弄地吹了口氣,讓頭髮停在鼻樑上。

北流進來時,從十個角度分別觀察了艾湄十分鐘,然後艾湄原本揣在懷中握緊的雙掌,忽而鬆鬆地散下右手,他好奇地扣住艾湄手腕,雖然人是側躺睡著,但是在長寬高被改造得奇奇怪怪的安息室,他倆卻似處在一片白色荒野裡,況且他想實驗艾湄是否真的睡著,只要一碰就知道。

所以北流意外,他喜歡能帶給他意外的存在。

鬼抓到了人又如何?鬼也不會因此變成它自身以外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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