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輪迴鎖 第二回 身首異處

輪迴鎖 第二回 身首異處


一群身著古裝的人影焦急的在廳堂中等待著,派出去搜尋的人遲遲無消息。

忽然,一個身穿灰衣樣貌像是工人的男子跌跌撞撞衝進來,氣喘吁吁與老人交代了幾句,眾人面面相覷,偕行到了院子裡,地上放著一個以白布覆蓋的物體。

老人眼眶泛紅,幾度踟躕,仍是伸出顫抖的手揭開了白布確認,迭聲嘆息,而他身後的白衣少年神色漸趨慌亂,直勾勾盯著那衣衫不整,臉色慘白,躺在木板上的女人,口唇微開卻吐不出話來。

驀然,眾人驚呼,徐家的少爺仰天厥了過去,老人眼看愛子出了事,連忙叫人攙扶入屋,急召大夫前來問診,惟恐徐家的孤苗子有了閃失,對於駭人詭譎的女屍則命人匆匆抬出去辦了後事。

於是門板兜了一圈,又被人從大宅院裡抬了出去,兩個大男人一前一後抓住木板邁開腳步,走著走著,後頭的那一個大概是踢到了石頭,整個人失去了平衡,木板因此傾斜,原本被放在木板上的女屍從白布下滑了出去──

頭顱歪向一側,從胭脂褪去的深紫色嘴唇中流出微微泛黃的透明液體,染濕了像魚一樣閃著水光的白脖子……


夜中,一個東西忽然掉下來砸到拾瑾的頭,使他驚醒過來,這個方正格局採和室地板裝潢的房間原本是爺爺專屬書房,他從小就習慣窩在這裡看書,今夜卻覺得隱隱不安起來。他明明確定自己沒做夢,躺在原地睡得好好的,卻像看見了什麼又忘記的感覺。

拾瑾打開燈,見砸到他的是一本線裝書,但卻非古董善本,只是弄得古色古香的修訂本,上面用宋體字印著《徐氏族譜》,副標上另有一排小字寫的是「香山徐氏墨譜」,看樣子應該是連草譜都收錄在內,據說是大陸那邊的遠親在文革時偷偷用油紙包了埋在地下,之後時局平穩了才挖出來,抄錄了一份託人送到台灣的爺爺手中,那是在自己出生以前的往事了。

明明沒有地震,這本書怎會從頭頂的烏沈木櫃上掉下來?

拾瑾小時候嫌此書無趣,總是隨便翻動後放回原位,現在他倒是有幾分興趣,便一頁頁翻閱起來。

一翻開書頁,陳紙味道就透了出來,族譜顯然很少被人看過,忽然間,拾瑾被明代部份吸引了目光,他下意識瞇眼湊近那以簪花小楷書寫,不曾排版過的筆跡。

拾瑾公,永樂十六年進士,上賜御史。

短短十四個字,散發出難以言喻的氣氛。居然和他同名?拾瑾又翻回前大半整齊的新版族譜內文中尋找,卻怎麼也找不出這個同名同姓的異例。

青年搖頭失笑。況且他的祖籍也不在香山。

自己的名字應該不會常見到與人雷同,難道爺爺是看著此人的名字,才替他起了這個名?拾瑾皺起眉頭,想來想去,總是卡在毫無根據的瓶頸上。

算了,與其想在意這個不如早睡培養體力,他明天還要做東帶領暄柔玩遍嘉義,久無如此大陣仗的旅遊計劃,對本性疏懶的拾瑾著實是種考驗。

正當他這麼決定時,門口傳來了腳步聲,接著書房開向室內走廊的霧玻璃窗傳來敲擊聲,拾瑾狐疑的打開,發現竟是穿著睡衣的小螢。

「小螢?」他還以為這年紀的少女已經不掛念過去的大哥哥了,變得很冷淡,連帶讓他有點唏噓。

「拾瑾哥哥,對不起,打擾你睡覺了。」她神秘的指了指上方,舉止有些俏皮。

「怎麼了?」對於她的行動拾瑾立刻好奇起來。

「有銀河。」少女垂下蝶翼似的長睫羞澀的說。

「咦?」拾瑾馬上聯想到他們過去時常去看螢火蟲或觀星的回憶。

「真的?那我得去看看,台北光害太嚴重了,這邊應該也很少見了吧?」

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間,見小螢還站在原地。

「要一起去嗎?」拾謹見她遲遲未有反應,又問了一次。

「可是,暄姊……」

「啊?喔,妳別擔心,我和她說過我們的事了。我把你當親妹妹看待,不對,本來就有血緣關係,這樣說好像挺彆扭的。」拾瑾想,她白天久別重逢卻沒預期熱絡的反應莫非也是為了避嫌?

他的小朋友也大到懂得風花雪月了,不知為何,青年心中有點酸澀。

那種感覺像是意識到自己老了,雖說他原本就大了小螢一輪。

拾瑾將手掌放在少女柔細如絹絲的頭髮上,像是要補救這段年齡差距胡亂揉了一通。

「妳也相信拾瑾哥的眼光,我怎會和小心眼的女人交往?等妳和暄柔熟識了,就會知道她的優點。走吧!我們看星星去。」他拉住小螢的手,像往常那樣親近地帶領她,剛回到家鄉時隱隱約約的隔閡,如今終於又被打破,而回到過去他們習慣的感覺了。

爬上二樓天台,沁涼的山風立刻將兩人團團包圍,一時燥熱全失,拾瑾深呼吸,歡快地低呼一聲。

「看著這些星球,就會覺得人類很渺小,竟然還有人拼命去爭那千萬上億的寶石,實在很好笑。」拾瑾才剛說出口,洶湧而來的山風立刻讓字音變得模糊。

「拾瑾哥哥的名字,不也是拾取寶石的意思?」小螢張著眼,黑暗中隱約可見她正在笑。

「這個,名字是別人取的,自己又不能做主。這小鬼還挺伶牙俐齒的,不想想自己的名字也是隻小蟲子!」拾瑾沒想到被堵了回來,停頓了兩秒才理直氣壯的說。

「別說多餘的事了,難得今晚天氣這麼好又沒有月亮,才能看見這幅美麗的星空。」

兩人於是沉默的仰視著,半晌之後,他聽見少女遲疑的問題。

「拾瑾哥哥……你覺得戀愛是什麼感覺?」

「每個人的經驗都不一樣,所以才有必要去體驗看看。」拾瑾想了一下說。

「不過我覺得自己的戀愛對象最好是能共同生活的人,這點我和暄柔就很有共識,可能我們有很大的共通點都是現實主義者吧?畢竟實際年齡我可是和妳們這個年歲的孩子差了一輪。」

「你們打算結婚嗎?」

「這倒是還沒那麼確定,順其自然比較好,如果不小心有了小孩自然就必須要結,否則我看她是還沒打算成立家庭,我也覺得這種事慢慢溝通會比較踏實,資金和時間的計畫,還有長輩的問題。」

拾瑾失笑,他和個高三的小鬼談人生規劃談得這麼認真作啥?

然而,他和小螢從七年前就是這種可以嚴肅,同時也可以很放鬆的忘年之交。

「現在已經是兩性平等的時代了,暄柔也只比我小兩歲,留學回來台灣工作,事業正是要上軌道的時候,怎能要她為我犧牲未來規劃?我也沒有非結不可的念頭,只是如果長輩窮緊張,小螢妳可別跟他們起鬨,記得妳是我這邊的。」

她順服的點頭,兩人年紀正是卡在既非同年,也不到長輩的尷尬差距,原本是肇因拾瑾的孩子氣以及少女的早熟嫻靜,才建立起這段忘年之交,但現實生活上,拾瑾大多時候還是過著大人的生活,雖然他不喜歡和小螢談這個,卻也很清楚兩人的斷層在哪裡,而自己是想盡力避免去意識這個斷層的。

「對了,妳有沒有認識什麼看得上眼的男孩子?也趁這段時間讓我鑑定一下。」

拾瑾開玩笑的問,小螢的容貌,大概也會讓這些賀爾蒙過剩的少年暈頭轉向,自己得好生教導她防備異性的手段。

「沒有。」少女的聲音在黑暗中,像是會發光的真珠般讓拾瑾心中一動。

「真的沒有?我又不是那些死板的大人,唸書固然重要,但是很多事要趁年輕時去做,才不會像我ㄧ樣,被初戀女友吃得死死的。」

她又陷入了沉默,彷彿被雲氣逐漸厚重,因此顯得更加矇矓的星光所催眠。

「好冷……」少女櫻花般的嘴唇微微顫抖。

「回去好了,看這一下盡興就好。」拾瑾只好這麼說。

多少難免還是有了隔閡嗎?也兩年未見了,在黑暗中,他泛起無人看見的苦笑。

※※※

輪迴這個詞彙,有正面也有負面,但對有些人來說,非正也非負,只是一種狀態。

前世人殺我,後世我殺人,差在哪裡?就像在一個紙人上畫笑臉,並給另一個紙人畫上哭臉,擺在一起時固然是很鮮明,但是將其亂數製造了數千萬張畫出臉的紙人堆在一起呢?

紙人就是紙人,就像悲喜都是人生。

乍看不變,就是種變化,而變化本身,又是恆久的迴圈;這是拾瑾當時不曾想像的,輪迴的恐怖之處。

翌日,拾瑾還是起晚了,雖然比他放假賴床到近中午要早,但是配合奶奶家六點用餐好趕上小螢搭車上學的舊習慣相較之下,八點才醒來已經晚了很多。

他本來以為奶奶會叫自己起床,昨晚──不,輾轉反側又和小螢去看星星,今天凌晨三四點才睡的自己,回到老家後自然也不客氣賴床起來。

盥洗後他趕緊去找暄柔,也許她已經用過早餐了,這下沒陪她一起又會招來微詞。拾瑾敲開房門後,見到睡眼惺忪的暄柔又感到意外。

「怎麼妳也睡過頭?」

「什麼睡過頭?你又沒說幾點起來,現在才八點,算早了吧?」她一頭霧水的說。

「我忘了,奶奶這邊大概五點就起來了,我本來想妳大概不習慣,到時候再帶妳去附近吃早點就好。」拾瑾保留的是,但他通常會被奶奶叫起來在家裡吃,因為奶奶也不會和自己客氣的,拾瑾又不敢違抗她,通常就算再想睡,用冰冷地下水洗過臉也清醒了。

這一延宕已八點半,拾瑾和暄柔下了樓,發現一樓空蕩蕩的特別冷清。

他習慣性走入通往廚房的走道,奶奶的臥房就位於左手側,敲了敲門,毫無回音。

拾瑾下意識握著門把轉了轉,門是鎖著的,表示裡面有人。

試探性敲了敲,卻沒有預期的回答。

「奶奶!」他大聲喊著,心中逐漸著急起來。

「妳不舒服嗎?」

「拾瑾,怎麼回事?」暄柔在一旁跟著關切。

「不曉得!」他胡亂搪塞著,一心只有憂慮房門後的情況。

這種表現太反常了,使他不得不聯想到房間內可能出了事。

「備用鑰匙?」暄柔也跟著問。

「我從來沒在注意的,好像一直都是奶奶自己保管。」拾瑾握拳在門板上用力敲幾下,急切的回頭。

「有沒有可能是奶奶出門前不小心反鎖了?」暄柔猜測。

「我也希望……能請妳去菜園子幫我找找看嗎?」話是如此說,自己卻很清楚,從小相處的長輩細微習慣中,從未有將自己反鎖在屋外或房間的情形。

「我馬上去找!別太緊張。」暄柔匆匆動身。

他側耳貼著門板想辨識後方是否有人為活動跡象,卻迎來靜悄悄的不祥預感。

困獸般快步到了廚房,見餐桌上也是昨夜收拾完畢的乾淨程度,竟像今早從未下廚過,又不曾聽聞奶奶說要出門,家中有客人在的情況下,奶奶會無故外出的可能性幾乎是零。

來不及等暄柔找人回來的消息了,拾瑾大步衝回臥房門前,又呼喚了老人家一次,咬緊牙關踹開了門。

窗帘緊緊密合著,房間顯得很暗,四坪大的臥室中擺著雙人床,梳妝台和一些衣櫃收納盒之類的雜物,拾瑾一抬眼,見靠牆的那一邊薄被下有一處隆起,像是有人正背對自己側睡著,從身形看來是奶奶沒錯。

他對自己的大驚小怪暗笑,但隨即另一股強烈的不安洶湧襲來。

──他明明那麼大聲拍門叫喚,加上踢門的噪音房間裡的人竟沒被驚醒,難道奶奶生病了?嚴重到聽不見他的聲音?昨晚明明還好好的。

拾瑾再喚不應,脫下鞋子爬到床上,將手放在老人肩頭處輕搖,卻發現手感有些怪異,且茶色繡花被上有大半幾乎呈現黑色,掌心也摸到了濕涼的觸感。

揭開涼被的同時,拾瑾感覺自己的手不由自主顫抖了起來。

奶奶的確是躺著,卻早已身首分離,被人拼裝成側睡姿態,血液流了一床,感到腦袋嗡的一聲巨響,回過神來拾瑾才反應到整個房間腥氣四逸,他太過著急竟未能及時嗅出。

他本能驚恐地往後一竄,正巧撞到見房門打開而進入的暄柔,本因房間昏暗,第一時間尚未明白發生什麼事的她,見拾瑾臉色雪白跌坐在地,手與膝都沾上了暗紅,跟著往床上看過去後也尖叫了起來。

尖銳噪音總算打醒拾瑾的理智,他強忍悲痛再度釐清樓下發生的事件,忽然間拔身而起。

「小螢!」也沒見到她!難道兇手也對她下了毒手……

「暄柔,報、報警!快點打119!」

將暄柔抱扶著拖出奶奶的臥室,拾瑾亦感到全身肌肉因過度緊張幾近抽筋,他讓女友站好,隨即往樓上小螢的臥房狂奔。

直到看見小瑩昏倒在床邊,近前一探還有呼吸時,他才鬆了口氣,感到眼眶一熱,伸手抹過臉才發現手上還沾著奶奶的血,血淚交融。

拾瑾低吼一聲,用力搥打著地板。

怎麼回事?

兇手竟然張狂到登堂入室!又是誰?

他們都睡在二樓,卻無人察覺行兇過程!

從小親切待他的奶奶被活活虐殺,拾瑾發誓絕對要叫那兇手不得好死!

想抱起小螢下到一樓求救,卻見自己身上仍滿是發現奶奶屍身時沾上的血,稍一遲疑,拾瑾仍選擇將小螢留在原地。

可惡!可惡──

這樁毫無預警駭人聽聞的命案,很快震驚了向來平靜無波的村中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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