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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迴鎖 楔子

明永樂年間,莞城東外徐姓大宅。

做香木買賣的徐商人趕上海外對本地土產莞香的需求而大發利市,娶了妻妾四人,更愛逢人炫耀自家是花開「四」朵,各表一枝。

今年四十歲的海氏是指腹為婚的正妻,正如那個時代對女主人的要求,理家治產外,不對丈夫的風流好色有所干預,因此她全副心力都放在吃齋念佛以及教養徐家繼承人拾瑾身上。

二房黃氏原本是大夫人的隨身丫環,被徐貴財看上,私通一陣後,死皮賴臉的央著海氏答應讓他收房,海氏見二人鬧得家中不成體統,勉強應允了,但黃氏是個潑辣貨,甚至還時常想插手香木買賣的生意。因此徐貴財經商在外時,便與海氏時有衝突。

四房年紀最小,才十六歲,比徐貴財的獨生子都要年幼,她是貧農女兒,家中為了減少一張嘴吃飯,近乎買賣的將她嫁給年近五十的商人,也因為毫無背景個性,讓大房二房嚴厲地管教著,過著足不出戶的日子。

徐貴財一直想多添人丁,偏偏一門妻妾就只有海氏二十年前為他生了個兒子取名拾瑾,連他最寵愛的三房金姑也毫無身懷六甲的好兆頭,因此他才希望藉著女人年輕好生養的希望又納了妾。

由於徐貴財經常外出,大宅中可說是一家女人爭權奪勢的世界,唯一的男人是上完私塾後閉門用功的少爺拾瑾,徐貴財希望他將來能為徐家爭個功名光宗耀祖,若不成再言從商也不遲,因此對他極為溺愛。

對於這些由妻妾加僕役組成的龐大後宮,小少爺相當嫌惡而視若無睹,他和同年紀卻早已情竇初開,不是偷嚐家中侍女,就是在浪蕩子帶領下去青樓風月打滾的富家子弟不同,清不納濁得像一塊美玉,倒也人如其名。

拾瑾唯一的寄託就是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每天請完安後就可以回到書房繼續逃避現實,即使私塾師長讚他端潔不染,可又有誰明白,他的家卻是藏污納垢的大染缸呢?

他是安靜,不是死了。

三房的金姑原本是寡婦,雖是這麼說,卻在剛新婚丈夫就急病死亡,婆家的人因此震怒,斥她剋夫帶煞而將金姑掃回娘家,娘家人也引以為恥,拒不收留這個名聲破敗的女人。金姑走投無路,在野外欲上吊時被徐貴財所救,又被商人能言善道地勸消了死意,一半是為報恩,一半也是無處容身,就半推半就再嫁給徐貴財。

徐商人的四個女人中,也屬她最為特殊,金姑天生一張旦角臉,瓜子臉盤上月眉杏眼,挺鼻菱脣,彎彎的一對小腳身段窈窕,如此的美貌讓徐富貴根本不計較她曾作人馮婦,即使又娶了第三名小妾,她的地位仍是不受動搖。

她進徐家門時拾瑾已經十六歲了,剛從私塾結業,從門邊偶然見到新妾被引進門時偶然以纖纖玉指掀起紅蓋頭打量四周的好奇之舉,從那時起,拾瑾就留意上這個甘為三房再嫁的女人。

驚鴻一瞥,他懂了曹子建為何要在《洛神賦》中寫出「翩若驚鴻,婉若遊龍」的句子,那個即將成為他三娘的女人,就有這雙水妖似的眼睛,那樣的氣勢就寫在她偶然射來的眼神之中。

之後拾瑾過了鄉試,苦讀得更加拼命,而金姑倒是在徐家大宅適應良好,完全是個普通但長得好看些的女人,徐貴財回來的時候固然是打扮得搖曳生姿,讓一家之主眉開眼笑,徐貴財不在時和賣胭脂水粉的老婆子閒嗑牙,或和其他妻妾去參拜佛寺也是消磨了一天。

日子看似過得平靜。

那日,幾支狼毫都寫壞了,拾瑾到庫房去找備用文具,卻見門被反鎖,裡頭傳來細不可聞的喘氣聲,一股怒氣油然而生,他門也不敲,抬腳踹開庫房直闖而入,要看是哪對不知廉恥的下人在偷情。

賣柴打扮的男人外衣褪到腰間,正趴在女人身上猛力動作,而他一手抓著女人的大腿,另一隻同樣雪白的小腿鉤在他腰間,一手從男人脅下穿出,白蛇般纏著樵夫黝黑的背,指甲在昏暗光線下深深陷入肌肉抓出血痕,妖艷淫亂得讓人顫抖。

「住手!」他大喝,樵夫提著褲子推開拾瑾逃跑了,不久後就被徐家的人抓了回來,但這時震怒的拾瑾一心只想看清那個長髮全散了的女人是誰。

三娘。

她保持著雙腿打開的姿勢,似乎仍不知羞恥的陶醉著,也因此拾瑾毫無心理準備地看見了女人濡溼神秘的私處。

然後她抬起臉,用惺忪的眸子望了他,仍塗著血紅膏子的唇微張。
「少爺。」

她笑,他奪門而出。

在徐家大宅後方的樹林再過去,有處深不見底的池塘,事發後不久,徐家秘密決定將這對姦夫淫婦浸豬籠,拾瑾也參加了那日審判,金姑冷靜面對徐貴財的質問,說是柴夫見色起意強姦自己,但拾瑾戳破了她的謊言。

那樣淫蕩向著自己曝露身體的女人,被強姦?

因為拾瑾的證言,生氣的徐貴財更加確立將兩人浸豬籠的決意。

在草地上被裝進一人高的細窄竹籠時,金姑仍是柔弱的任人綁起手腳擺佈,徐家妻妾隱約或張揚地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

「俺無辜!是那女人勾引俺!救人呀!」另一個主角樵夫一邊咒罵著,被硬塞入豬籠踢入水中,掙扎著沉浮,不多時就沒氣了,這時氣氛頓時變得相當詭異,但人人都感覺到了那股無以名狀的刺激。

金姑的豬籠被抬入池塘立在岸邊淺水軟泥中,剛好露出了脖頸以上,徐貴財雖是震怒,卻也還捨不得真殺了金姑,或許這個錙銖必較了一輩子的老男人對自己意外得到的寶貝也有了真心的愛戀,他只是氣惱,沒有恨。

「金姑兒,妳反省麼?為夫疼妳還不夠,教妳作賤自己跟這種貨色好上?」

只剩頭部露在水面上的徐家三房,行刑前仍保持梳妝過的美貌,這樣懸在池塘上的美人頭讓眾人產生異常的興奮感,就在這時,金姑軟軟的開了口。

「老爺,奴家錯了,老爺憐惜,放過金姑兒吧!」

徐貴財果然心軟了,他原本就是想給個教訓而已,讓一個嬌弱女子被浸在冰冷的水裡這些時間也足夠了,料想她不敢再犯。但他正想命人將金姑拖上岸時,拾瑾一個箭步搶向前阻止。

「爹!萬萬不可!這女人在作戲!」

他直視金姑的眼睛,像金剛一樣猙獰。

說時遲那時快,水面忽然滾動起來,豬籠連人往水中沉去,金姑原本鎮定的臉開始變色,一下子豬籠又浮了上來,但她的妝髮已讓泥水毀了,並且開始在無轉身餘地的豬籠中掙扎,只是眨眼間豬籠又往水中倒下。

「拾瑾──」最後一次沒入水中的剎那,池塘邊響起尖銳的叫聲,但那已不像是出自女人嬌柔的嗓音,反而像是野獸的慘叫。

接著只見豬籠無人推動在水中微浮又沉,勉強可見金姑的長髮露出籠眼漂浮在水面上,豬籠卻往池塘中央的深水漂去,然後咕咚一聲沉下去了。

忽然出現的意外讓眾人呆若木雞,忽然黃氏大叫:「水神老爺顯靈了,姦夫淫婦該死!」

「對!對!淫婦該死!」有人跟著喊起來。
其他人倉皇地把打擊過大仍未恢復的徐貴財攙扶回宅,拾瑾仍呆楞地望著平靜無波的水面,直到一個時辰後才讓人硬勸了回去。

屍體沒浮出池塘,當真是天譴。關於那聲喊了少爺名字的尖叫,所有人的解釋都是金姑惱恨拾瑾主張處死自己的憤怒,無人想到其他,而拾瑾的失魂落魄也是被嚇著了。

當日傍晚屍體被撈起來,放在木板上被抬回徐家,徐貴財和拾瑾不顧海氏阻止堅持要看,金姑長髮皺纏如蛛網,慘白的臉略有腫脹,眼瞼不曾蓋滿,全身上下都在滴水,貌極可怖。

另有一件不尋常的奇事,使得這樁浸豬籠的醜聞更為徐家引為禁忌,從此閉口不談,若有僕役稍為碎嘴,便二話不說掃地出門。

金姑身上那件鬆開來的袄子內裡竟是用她出嫁時用過的紅布縫製的,襯著她毫無血色的皮膚更加詭異陰森,徐貴財也留意到愛子不對勁,於是命人草草將金姑下葬,當作風波就此過去。

那是距今六百多年前,封建時代隨處可見的一段悲劇,在無人記得的情況下淹沒於歷史的塵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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