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賢者的暈眩 第一卷 第三話 逃家的學徒(下)

賢者的暈眩 第一卷 第三話 逃家的學徒(下)

不知是否是巫師的預測如此精確,還是這巧合就是他所製造,海奇亞斯到來前的晚間,剛好就有一位客人退房走了,他也就順勢接收前者的空房。

黑娜還躲在廚房裡不敢上來認師,拜米爾早已忍不住欣喜準備好大批資料主動貼近白銀賢者,聽說對方也知道自己更是大喜過望,親熱程度遠超過老闆娘,光是聽他將海奇亞斯從頭讚到腳的內容,根本想不出本人是個大鬍子老矮人,還會以為是個熱戀中的少女。

「拜米爾先生是優秀的皇家學者,我亦久聞大名。雖然今次是為了小徒的問題,能夠與先生會面也是欣悅之事。」巫師客氣而高雅地說。

「哎呀,巫師大人太過客氣,俺的身分上不了檯面,平常也都保密居多。」拜米爾抓著鬍子笑得樂呵呵,這就是他能在銀霜城取得市民權的祕密。

實際上,矮人老闆真正身分是皇家學者,並隸屬於軍務處,主管密碼翻譯和通訊系統研發顧問。

專精密碼和外族語的人類學者在蘇塔王國中並不多見,加上不是所有種族都擁有完整語言文字得以和人類交流,涉獵相關學問的人多半是巫師,身為外族矮人的拜米爾才會被王國以皇家學者名義聘用,還在首都定居。

由於拜米爾的實際工作內容敏感,因此大都獨立文書作業,拜米爾也未曾公開身分,平常就和芬妮一起經營旅店,店內工作大都是芬妮料理。

「巫師大人到底想拿小黑娜怎麼辦呢?不只是孩子難教這個問題吧?」趁著芬妮去張羅讓巫師得以舒適過夜的一切所需,矮人老闆呵呵笑著問。

「您會在敝店落腳,可不是被俺老婆的嗓門嚇壞。」

像海奇亞斯這類真正涉獵廣博的學者,絕不會從表象去判斷像拜米爾這樣傻呼呼還有些遲鈍粗魯的存在,其真正的能力水準。

矮人是相當聰明的種族,許多時候甚至比精靈更聰明,後者只是長壽而善記,人類自然又更追不上這種矮小卻機敏,擅長與環境和天敵搏鬥的頑強生物,矮人的知識甚至無需仰賴書籍,他們可從觀察中自由提取,這是相當偉大的天賦。

海奇亞斯手上正拿著一張古老而刮痕斑斑的羊皮紙卷,聞言側頭微笑。

「情況尚未明朗,等比留斯回來,有許多需要你們協助之處。」

大鬍子矮人用力揉揉鼻子攤開手。

「俺個人大大歡迎您,不過,巫師大人下榻在這裡的消息一旦傳出去後,不曉得蘇塔的青銀燕子還飛不飛得進來哩?」拜米爾打趣道。

「我會處理妥當。」海奇亞斯自然有辦法應付自己引起的騷動。

再稍後,黑娜總算鼓起勇氣端著芬妮泡的花草茶上來面對已經找上門的白銀賢者,其實腦袋冷靜下來後,黑娜就對離家出走的魯莽行為有些後悔,再想到要面對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海奇亞斯就更加害怕,她害怕的不是責罰,而是巫師對她表示失望。

為什麼才兩個月她就變得這麼貪心了?不是只要能留在銀霜城就很好了嗎?

有點討厭這樣的自己。

她知道目前待遇還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幸運,可是過於順遂的幸運反而讓黑娜害怕,不知何時會轉換成厄運,而她只會看著破碎的蛋殼懊悔哭泣。

「老師……對不起,您生氣了嗎?」黑娜忍著發紅的鼻尖不敢去擤,不止是因為銀霜城的寒冷空氣,白銀賢者不適合勞心勞力為了黑娜這樣不起眼的麻煩擔誤時間。

她想哭。

「沒有,黑娜,或許我對妳是太嚴格了。」海奇亞斯明亮平靜的紅眼睛,讓人想到爐灶深處躍動的火焰之心,那是冬天時黑娜最愛凝視的溫暖畫面。

「茶快涼了,請用茶。」黑娜驀然發現她居然就這樣對著巫師發呆,連忙將手上的熱飲遞給海奇亞斯。

「老師,是我太笨了,我不可能當上巫師。」黑娜難過的說。

她學這些咒語或深奧文章要做什麼呢?她根本沒想過要當巫師呀!黑娜完全不能想像自己變成像女性版的海奇亞斯。

其實她想逃避的不是老師的作業,而是覺悟不夠堅定的自己。

「『冬之牙與寒冷雙翼的掌權者,吾等謹以潔淨之心上告,至汝足跡初履之地,萬物戰慄匍匐,潛藏於深水中的披鱗者沉沒,抓住土壤的樹木足趾也僵硬等待,因您的仁慈而柔順無聲……』」

海奇亞斯毫無預警地念出讓黑娜頭痛的祈禱文開頭,對黑娜有如噩夢的冗長字句在海奇亞斯輕柔有力的念誦下化為水晶音符,黑娜聽得入迷,巫師的祈禱散發不可思議的波動,讓她連指尖也微微發抖。

等到海奇亞斯毫無停頓,流暢地念完那篇祈禱文,黑娜仍瞬也不瞬地看著他,但她雙眼迷迷濛濛的,彷彿眼前不是巫師,而是其他存在。

「巫師,不是聰明的人想當就能當上,得要有天賦才行。同樣地,也不是不想當就可以不當,黑娜,妳理解嗎?」海奇亞斯平淡地說。

「可是,我沒辦法像老師一樣。」她只能擠出這句話。

「我本來無意逼妳,但我們沒有時間了,只有這篇《銀鹿禱文》,妳一定要牢記才行。」海奇亞斯溫和但堅持地對她說。

「為什麼?」黑娜其實想問的是,難道不能挑比較短的嗎?

「因為妳必須學會用人類的方式和冬精靈對話不可。」海奇亞斯盯著他的小學徒,但現在的黑娜遠遠不能明白他的意思。

「這是巫師對『冬天』說話的內容,已經有許多人類巫師吟誦過這篇《銀鹿禱文》,就算『冬天』不知道妳是誰,也會知道妳是人類,是巫師的一份子,臨冬節那天,妳就可以跟我一起唸這篇文章了,黑娜,我相信妳做得到。」

「我知道《銀鹿禱文》是很重要的功課,老師都這麼說,我不會再無理取鬧了。」黑娜將拖盤夾在腋下對海奇亞斯深深一鞠躬。

「真的很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我會和芬妮阿姨說一聲,明天一早我就跟老師回去用功,一定能趕上臨冬節!」被海奇亞斯這樣開導完畢,黑娜更是臉上衝出熱氣,羞慚不已。

「不必,就在這裡學習,換個環境說不定有幫助,妳還是孩子,大概不適應離群索居的生活。這幾天皇宮也會時常派人找我安排儀典諸務,待在城裡比較省事,就留到比留斯回來吧!」巫師慷慨地說,黑娜一聽他的決定,快樂得簡直就像炸開的煙花,撲過去拉著巫師長袖想要表示感謝,卻只能張著嘴巴。

她真痛恨自己從前沒上過學,連意思都不知道怎麼表達,又怎能期待老師聽得懂?

海奇亞斯摸著黑娜柔軟蓬鬆的暖灰色半長髮,大概是匆忙趕路的緣故,只是凌亂地束在腦後,此刻散了好幾縷在頰邊。

「老師,我喜歡你。」黑娜用著不純熟的通用語言說,在溫暖的旅店內恢復血色的雙頰此刻更是紅暈渲染。

「我喜歡芬妮和拜米爾,喜歡漢克,和銀霜城裡對我好的人,我喜歡這裡。」

「我不想讓你們失望,請不要討厭我,我以後不會這麼任性了。」黑娜只能盡力用她能記得的最強烈的話去表現她亟欲展現的誠意,她沒想到海奇亞斯竟會追上來,還遷就黑娜,光是他會在芬妮的店住下來,就讓黑娜覺得很震驚。

因為海奇亞斯是那麼偉大的巫師,距離對他根本不是問題,一個法術大可以想去哪就去哪,他會這樣做卻是為了就近照顧黑娜。

不知為何,黑娜就是懂,白銀賢者用他自己的方式對她好,從他讓她叫他老師那一刻開始,他就認真地把黑娜當學生教育起來,黑娜才會生出巨大的惶恐,擔憂她無法肩負起唯一的巫師學徒責任。

透過流言蜚語,黑娜知道以初入門的巫師學徒來說,她已經不年輕了,不但沒有家世背景,也沒有做學問的天分,以往學到的就只是怎麼操持家務,將來出嫁可以當個好母親而已,她甚至連怎麼和男孩子調情約會都不懂。

巫師的學問對黑娜這樣一個幽河少女來說,又是比和異性相處,學會困難的烹飪配方又要更加艱深不知多少倍的挑戰。

對黑娜來說,鏡子裡穿著巫師學袍的自己,陌生得有點讓她害怕。

※※※

銀霜城的國王傳令兵漢克‧比留斯一心挑戰在期限內達成任務目標,死催活拖著他所護送的貴族使節回宮呈報消息,不顧人家想慢慢來順便營造人脈的纖細心情,以及主人家送客未盡的無禮倉促,為了滿足白銀賢者海奇亞斯的私人指定,日夜縱馬狂奔。

臨冬節前天,青銀騎士終於及時抵達銀霜城,第一件事是在豬牙旅店落宿,令漢克吃驚地是海奇亞斯和黑娜也在,但當時他只能草草梳洗過打聲招呼,立刻又飛向皇宮覆命,真正能夠見面談話已經是黃昏後。

「漢克大人!」黑娜站在心上人面前又羞又喜,只能一個勁地喊著漢克的名字。

因為她實在太高興了。

這時,白銀賢者從樓上下來,絲質長袍邊滑過木板樓梯的摩擦聲,緩而穩重的腳步,以及隨著行進微微飄起的銀髮仍是無須宣告地吸引了眾人目光,四周一時變得安靜許多。

「老師!」黑娜連忙摸摸頭髮,努力將表情收斂得比較正經,以免讓白銀賢者覺得黑娜還是那個不知自制的鄉下野女孩。

「比留斯,你遵守了約定。」海奇亞斯望著騎士說。

「勉強趕上了。」漢克苦笑。

拜米爾跟在芬妮旁邊咬耳朵:「老婆,這兩個人有點奇怪,好像瞞了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你又知道多少了?」芬妮翻了個白眼。

但是海奇亞斯為何要留在銀霜城?正確地說,為何要留在黑娜身邊?不遲鈍的人通常都看得出來,何況是前刺客菁英的矮人老闆娘,因為,這對年齡相差懸殊的師徒甚至就睡在同一間房間。

這種事情就一般常識上不太好,但據說巫師師徒關係超越世俗,本來就沒有男女之別,不管到哪裡都是一樣,而且海奇亞斯的身分和名聲,其實也很難讓人誤會,實際相處更是如此。

加上黑娜信任對方,外加沒有多餘房間,就只是加鋪軟墊當床讓少女和白銀賢者同室而眠。

芬妮當然有去監視過,情況果然如她想像的坦蕩蕩,大賢者一直都把學徒當成孩子教養,除了複習功課和閒聊以外,沒有任何出格舉動,而且總是寵溺地容許黑娜撒嬌,並巧妙拒絕因黑娜的純真無意中太出格的逾矩動作,簡直就是典範的雕像化身。

但是,仍可以看出,海奇亞斯非常專注,甚至令人感到緊張地把關心放在這個少女身上,讓人不由得跟著小心,彷彿那個祕密即將破殼而出。

海奇亞斯走向漢克,一手搭在青銀騎士肩膀上,青年因而側目注視著對方使人目眩的臉孔,白銀賢者那雙深紅眸子閃著沉著的光輝。

「比留斯,跟我來,有些話想對你說。」

漢克點了點頭,兩個男子遂並肩走出豬牙旅店,另覓地方密談,留下目瞪口呆的黑娜三人。

開門邁步前,海奇亞斯忽然轉身,望著仍然滿頭霧水的小學徒道:「繼續複習《銀鹿禱文》。」

黑娜垮下臉,看著那頭銀蛇般蜿蜒的長髮髮尾一閃消失在門外,隨即原地蹲下抱著頭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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