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人人人世界 Chapter.10 夜與墮天使

人人人世界 Chapter.10 夜與墮天使

殘酷的黑帆,任風暴襲來,吹斷任何不夠強壯的翼,六百六十六個交疊的夢,被發現凝固成蘆葦船。

--在憂鬱中沉沒.Icarus

閣樓永遠都夾帶著神秘,或許是陳舊木箱,封印著褪色腐朽記憶,也許是昔往灑染香水的情人書信,以及早已不再搖晃的褪色木馬,無論如何,我們並不能走入被遺忘的時間中,因為那樣做只會瞬間打破了它。

醫院……這棟被圍牆和草花包圍的別墅,醫生堅持地稱呼著,閣樓裡住著天使,醫生雖將天使加入病人名單,卻只有閣樓裡的住民完全沒施加治療,更進一步解釋,醫生尚未找出開始治療的頭緒。

醫生接過千奇百怪的病例,縱使他外表還十分年輕,但是能有現在的資源和人脈,完全是憑著專業素養和天賦,這天賦並非指他有超群智力,或許這點也無庸置疑;他似乎能憑賴某種特殊直覺,給予他必須面對的頑劣病人們影響。

問卷側寫、催眠、藥物控制和藝術治療完全起不了作用的病人,甚至接觸的治療師也反被控制,在醫生面前往往乖得像小女孩,這真的是醫生的特別本領,心靈進化得再奇異的怪物,他就是有辦法勾起牠們的少女情懷。

他用一種超越現世的眼光,察覺了某位病患的殘缺,知道某位病患的渴望,並能思考出用何種物質和心理的進行方式,來達成補全的效果,宛若古怪而浪漫的藝術家,拿起市坊買賣的普通顏料,卻在受污染的畫布上揮灑出奇蹟。

因此,不是醫生便不行,你曾見蒙娜麗莎被畫出兩幅來嗎?這樣的心態就流傳在一些知道醫生大名的人心裡。但若這樣即把醫生定位成馴獸師就太冤枉了,醫生的手腕在具備攻擊危險病患面前固然展露出來,但他即便是和一般心理醫師同坐著,像艾湄這般從普通學校和家庭前來相談的病患,也輕易地感覺出他和例行問診的些微不同。

現在醫生對於天使,便放置在一個懸置的地位上,他不認為天使需要改變什麼,根據送天使來的人的說法,他頂多也只要幫忙做到寄養的程度,對於人類,再怎麼極端大都可以預測到一個程度,但是醫生認為此刻該留意的是如何讓天使活下來。

天使慣常地躺在狹窄閣樓地板的白花地毯上,見醫生上來了,既不羞恥也無驚訝,宛若小獸舔了下巢床某片白玫瑰上的水珠,這對她似乎已經足夠。


醫生沒有帶著小春,他讓小春休息去了,此刻是凌晨三點,他獨自上了閣樓,誰也不知他意欲為何。

關於天使的文獻,最早出現在達契亞人和羅馬人組成的羅馬尼亞民族中,在十四世紀的封建公國瓦拉西亞鄉下農舍,一日出現了昏迷不醒的有翼女人,居民大感訝異。接著,在一次大戰時,捷克遭德國佔領,德國士兵又在捷克與羅馬尼亞交界邊境發現了和傳說中相似的少女,羅馬尼亞以羅馬尼亞公教為主信仰,當時偏僻地區卻有崇拜天使的教派,將少女當成偶像供養,她被士兵帶回研究所。

醫生讀的是德國大學手術紀錄,他不認為天使當真是這種超自然的生物,縱使她在斜方肌和棘下肌一帶真的留有兩塊極大的對稱傷痕。

文件中提到,少女的翼雖被割除,解剖研究卻檢查不出其他物種細胞,羽毛則和鳥類羽毛的構造極類似,且在少女奄奄一息時,仍緩慢地復長出肉芽,實驗紀錄在後段大量流失,醫生不知是國家刻意掩飾或者有意外發生,總之他能掌握到的資訊就這麼多。

天使在歷史上出現不只一次,無論紀錄多寡,最後總是神祕消失,考慮到文件的毀損和偽造可能,關於天使的紀錄,至多當獵奇資料了。

天使目前陷於嚴重營養不良中,但以她幾乎不進食的狀態,早該休克死亡卻又還能保有意識,並且存活下來,醫生不禁也驚訝起這個異象,天使唯一肯少量嚼食的只有白薔薇花瓣。

天使很瘦,完全沒有文藝復興的豐滿美感,骨盆和肋骨的線條都突顯出來,就被安置在離天空最近的閣樓裡,送天使來的人告訴醫生說,要讓天使活著,至少得讓她看到天空才行,因此天使就被移到有著一扇小窗的閣樓。

眼睛沒有營養不良的無神,反而散發不可思議晴光,既不讓人感到神聖,也無人偶單調,抽離人性情感污染,便如一片無雲天空,充滿光的生命力。

「雨夜,你為何不睡呢?」
天使習慣性地朝窗口張望,那兒和牆角黑暗溶為一體,閣樓裡光源只殘餘醫生手中的燭臺。

「人想睡的時候自然就會睡,不想睡的時候自然就睡不著,我來看看妳。」醫生找了處平台把燭火放下,手電筒光直線而單調,小小蠟燭卻照亮了斗室。

「我有什麼好看的?」
天使饒有興味地說。

醫生但笑不語。

「妳冷嗎?」天使無法穿上任何衣物,童話故事裡的豌豆公主,曾經敏感到察覺十七床羽毛墊下的豌豆,但是天使的肌膚嬌弱更甚,她不能忍受些許指痕和任何布料。

縱使醫生不把數百年前的有翼女人和不過十五六歲的天使連接在一起,他也判斷天使定然長期受過某種肉體刺激,否則不會對觸覺如廝敏感。
能碰她為她注射營養針的只有醫生,天使相信醫生愛她,所以她活下來了。

「人怎麼老是怕呢?怕冷,怕熱,怕死,到底有什麼好怕?」天使仿著笨拙雛鳥的動作,將頭顱往醫生懷中拱去,她鎮日躺著不動,或許連如何行走都忘了,聽到了心臟壓縮血液的撲通聲,她就停下動作。

「有什麼好怕呢?」

「最怕,自己被抓到。」醫生往後慢慢坐了下來,曲起左腿一腳平放穩住重心,冷夜無星,醫生與病患在閣樓的地板上相依偎,這一幕被北流看到肯定又可搬弄文章,或許,北流光是靠自己的想像就很可以自我滿足了,關於將醫生釘在變態的十字架上。

心理治療中,為了引起病患注意,並且了解案例行動模式,最常見的就是直接加入病患的行動,取得對方信任。不過北流並非和醫生有契約在先的病人,醫生當然不是刻意和他玩變態遊戲,醫生只是平常的醫生,就如北流面前的醫生,艾湄面前的醫生,以及AB的醫生都是醫生。

總而言之,作為一個醫生最基本的是不能害怕所屬病人不同之處,這點除了醫生,其實並不是所有從業人員都辦得到的。


「抓到?」
天使反問。

「每個人心裡都有一隻鬼,不管是在他睡覺的時候,吃飯的時候,上廁所的時候,都在和他玩躲貓貓,他怕被抓到,一旦被抓到,他就可能得被迫看一些恐怖的東西,所以他只好一直跑。」

天使沉默了,燭火被窗縫灌進來的風撩著扭了下腰。

「躲貓貓怎麼玩?」
「……抱歉,我跳得太快了。」醫生反省道。
「一群小孩子猜拳,最輸的人當鬼,他要找空罐子立著,把眼睛遮起來數數兒,數到一百時候,就去找其他躲起來的人。這時候,躲著的人要找機會去踢罐子,要是鬼沒抓人,罐子就被踢飛,那麼他還要一直當鬼,要是他找到了躲起來的人,就換那個人當鬼,這就是躲貓貓的玩法。」

「人變成了鬼?」

「如果找不到呢?」天使連問了兩句。
「一直找下去呢!」

「一直一直找不到呢?」
「還是一直一直找著。」

「最後依舊找不到呢?」
「只好回家了,但是鬼還沒有消失。」
「這真是好寂寞的遊戲。」天使眨了下眼睛後說了出來。

「寂寞?」

「鬼要一直找,人要一直躲,他們一碰面,遊戲就結束了。」
「只是小孩子愛玩的遊戲呀!」醫生揉著天使的髮旋,微笑著評論。
「可是那罐子對鬼來說是很珍貴的寶物,否則人又怎麼要去踢走呢?」

「或許可以這麼說。」
「雨夜,你玩過躲貓貓嗎?」

「大家都玩過的。」
「你很會玩躲貓貓嗎?」天使昂起頭,從低角看著醫生微微垂下的睫毛。
「從沒被抓到過。」

這又牽涉到北流最不喜醫生的動態問題,北流最討厭臭男人走路還像貓兒一樣,動不動就從某個轉角冒出來,或是一會兒就消失,等感覺到有人過來,已經是人在眼前的事情。

北流懷疑醫生過去還練過龜息大法或忍術之流。

「為什麼不試著故意被抓一次看看?」

輕輕把手指壓在天使唇上,示意她今晚已說得太多,消耗太多體力,醫生準備讓他的病患休息了。
「因為,大家怕鬼讓我來當。」
醫生也是個當鬼的好手,他只要慢慢走,聽著粗重呼吸,空氣中遠近緊張感,就可以笑著和縫隙裡的人打招呼,對方甚至不知道當時的醫生已經走過來了,理所當然覺得受不了的恐怖。

他忽然想起什麼,將天使身體放低後詢問。
「關於過去的記憶,妳最近有任何印象嗎?」

天使之名乃帶來少女的人稱呼,天使自己倒是沒有任何主觀對身分的認定,她所使用的主詞只有『我』,偶爾是『我們』,意指她和醫生,但是對於很多該有的常識,她是不存在概念的,這已經不是部份失憶的空白,小孩子也會有『媽媽』的概念,像這些基本名詞,天使在醫生提起時並無明顯反應,她恍惚地不可置否。

「記憶?」

醫生又頓住,德文也好,中文也罷,天使都可以理解部分醫生說話時的內容,但是情況仍然一樣,『家』、『政府』、『神』或『想要』這些字眼全無動搖天使出現和人一樣理解的感覺,天使似乎從根本面的架構就崩壞般,醫生曾試過撥放波希米亞和羅馬尼亞民謠,天使也只是跟著旋律哼唱。


天使真如聖經裡的天使,沒有人類的感覺,看似被風洗淨的心靈。
醫生不是迷信者,他只是認為這是天使可能遭遇了嚴重的被剝奪經驗,所表現出的反應。

不知神為何物的天使?可能嗎?
「妳有沒有名字呢?」
「名字?」天使又歪起頭。
「天使(Angel)?」
「妳叫我我的名字,我也想知道妳的名字。」

「你是雨夜。」天使語氣確定地說,彷彿找到寶貴的東西,笑了起來。
醫生不想操之過急,摸了摸天使的短髮,起身拿起燭臺,閣樓中一時光影爬動,有如夜中的影子怪物紛紛醒了過來。

當他臨將走下木梯,身後飄來了天使的聲音。

「Satanail。」

天使翻過身,她睡著了。

偽典中的大天使,神之傳令官,甚至被耶和華賦予控訴人類的權利,那時,這位曉之明星仍是天使。

醫生慢慢地走下來,今夜他終於確定了天使的名字,這或許是個可掌握的線索。

然而,星已從青空失墮。


※※※

北流躺在略聳動肩膀就嘎嘎作響的鐵架床上,這種DIY組裝的廉價品連個彈簧墊都沒有,就連枕頭也只有枕頭,沒有枕頭套,簡直就是把十八世紀的倫敦精神病院複製過來,醫生很窮嗎?北流根本認為他削病人削爆了!A和B的房間都是高檔貨,一般正常的療養院會拿陽明山別墅當病房,而醫生開著改裝過BMW敞篷流線型跑車上大街嗎?嗎?嗎?

北流可以忍受惡劣物質條件,應當說只要是他認可並不斷變遷的旅行路線中,他只要能滿足消遣時間的興致,就不太計較吃得飽或穿不暖。

但當他被迫在定點停留,只因曾受制於人,北流便開始講究起民生條件,他可是三民主義的信奉者,小春做的餐食固然滿足北流挑剔口味,畢竟艾湄比他更挑,但提到睡眠大事,北流又飄起微詞。

如果此刻能抱著身材辣臉蛋可人的漂亮美眉,北流是不介意在哪打滾,但條件不足,安靜和冷空氣就充斥了整個空間,相對之鐵架床上,黑髮像蛇一樣束束蜿蜒在雪白床單上。艾湄背著北流面對牆入睡,這當然是個相當明顯的拒絕姿勢,同樣地卻是把背後暴露出來,一般人在後腦勺並沒有長眼睛,背對一個你並不交付信任的人,其實並非安全做法。

只不過從艾湄立場,或許更不想讓人看到她睡容,也可能是貌似睡著的臉,因此背離北流後,又用蛛網的髮把那小而蒼白的臉蛋藏起來。
北流忽然產生了衝動,想要將艾湄臉上的頭髮撥開,好好看一看她到底在做什麼惡夢。

視線從少女肩頭滑下手臂,北流還記得當時從蓮花池抱起艾湄時,半點也不吃力,北流渡氣的時候,也並非很誠心,他沒有救生員執照,只抱著盡人事聽天命的心態,反正非親非故的艾湄,是活是死和他沒有利益衝突。

艾湄的體態不是時下拼命減肥餓出來的瘦,彷彿出生起就是那樣,感覺不出少女們陶醉在口腹之慾和掙扎於美麗的痕跡,艾湄或許不算美,看起來她自己也沒有這方面的自覺,但是她卻是令人難忘的。

當時,北流差不多想放棄急救時,艾湄忽然張開來的眼睛,就像一潭泥淖忽然閃過光,不是艾湄的神采,卻是另一個世界的神秘痕跡,攝寫在艾湄瞳孔,北流雖不知她看到了靈界或者冥府,卻隱約感到了殘留氛圍,他想看看那眼底是否還有其他秘密。

他曾數度抬頭遠望那下著雨的夜幕,漩渦黛黑裡卻有雨針掉下,小時候的他大感驚奇,每每凝視不停,直到雨水刺痛了眼睛,他曾想過,要讓著靜謐的雨永遠永遠下著,人們都睡息了,換句話說,是永夜,魔鬼要睡,神也要睡。

艾湄真是很有意思的人,北流聳肩想著。

至少北流不會快快地就想測試,她是否是可以被摔破的,大家都知道,破裂的東西就是壞了,用強力膠黏合也不會回到原來的樣子。

他想起外交官女兒的一夜,嗯,瘦是瘦了點,不過胸部夠大,那裡的感度也不錯……離題了,那個偶然在聊天室遇到的男人,北流並不喜歡上聊天室,除了他偶爾在網咖過夜時順便衝浪一下,不過就算是聊天,北流也沒有和雄性對話的興趣。

Icarus,白癡男果然沒什麼素養,胡謅的詩句都浮濫無比,戀愛像毒品,那是什麼毒?快克還是鶴頂紅?不過,有時一個人確實頗無聊。

要不是現在得留在醫院,北流倒是想把Icarus的所在地駭出來,所幸這裡還是有吸引他好奇心的存在。

北流最後還是沒有觸碰艾湄,取而代之輕輕拿走艾湄壓在手臂下的日記本,從那本日記的老舊完好程度,普通人大概都會猜測,裡面留下多少似水流年,該是些私密的記事,或者私密的畫吧?

他觀察過艾湄的運筆方式,那是有經過訓練的動作,家裡的小妹也學過幾堂繪畫課,卻死死抱著素描本,不讓北流看見她在學校的人像練習。

尤其又是和醫生認識這麼久的艾湄,她是本來這副德行,還是如她所說,因為醫生具有天神賜與的神奇治療力,因此她已經被改造了?

指尖抵住發黃紙疊,北流閉起眼睛,習慣地洗著書頁,聽那風響拍飛,然後他客觀而理性地翻開首頁,正如一位好整以暇的評論家。

睡夢中,艾湄不期然泛起神秘微笑,極其幽微地渲染了唇角,她看不見北流舉動,那難以鑑定的笑意十分柔妙,和她武裝姿態完全不搭嘎。

她是否正邂逅了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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