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夜教 尾聲 狂屈顯形

夜教 尾聲 狂屈顯形

一個綁著馬尾、穿著牛仔褲的女孩提著包包走入病房中,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望著離開加護病房後持續沉睡不醒的好友,宋星平在溪谷邊的大石頭上被搜救人員發現,全身多處重傷,由於地勢太過險惡,救護人員無法下去,必須以直升機吊掛的方式將他帶回。

但他還活著。小印告訴自己,這樣已經夠好了。

最後,從那場血腥夜教中失蹤獲救的倖存者,只有走過了吊橋的四個人,還有大難不死的青年。

四個人,你沒看錯,小印是這樣算的。

兩個學妹,燕臨,還有自己。

那個代號穿山甲的學弟,本名叫胡君芳,是個真實存在的歷史系一年級新生,當日也有參加迎新夜教活動,問題他不在小印的隊伍裡,和他同隊的人指證歷歷,說他們這一群一直都共同活動,沒有離開對方視線,就連上廁所都剛好有人同行。

等於說沒人察覺整個名單中莫名其妙多出一個「人」,還分到了小印的隊上,但也沒察覺少了個人,陳明楷,他原本也要參加夜教,宋星平卻說接獲通知他腹痛就醫的報告,事後小印逐一調查,卻找不到那個報訊的人,陳明楷自縊的屍體卻在吊橋下方被發現,解剖結果已經死亡超過一天了,是整件事最讓人毛骨悚然的環節。

那麼多人在夢幻谷的營地和步道上來回,公路上來來去去的車輛,卻無人留意到橋下吊掛著屍體,彷彿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巧妙地導引到其他地方。

小印要來胡君芳的照片檢驗,發現照片裡的人那種討人喜歡的特質消失了,雖然長相似乎相同,但眼距寬了點,鼻頭肉了點,牙齒不整齊了點,什麼都和那個穿山甲有點差異。

而打聽其人的消息是,本人雖然愛搞笑出風頭,卻不懂得看時機,甚至好說閒話,因此在新生中是個不受歡迎的小丑,他不認識小印。

那夜和他們同隊的到底是誰?

一想到這點她就忍不住渾身發冷。

醫生說,宋星平腦中有血塊,如不清除就會變成植物人,但位置卻不適合開刀,勉強送到國外請名醫動刀,成功率也不到五成,成功了也會影響到他的語言和思考能力。

他的家人不敢拿愛兒的命來賭,寧願相信醫生說的判斷,儘管機會不大,身體會自行吸收血塊,就這樣不管還是有可能清醒,於是花下重金住單人病房,並請了職業看護前來照顧宋星平。

蘇芷音沒有失蹤,事實上,她也平安地闖過了夜教,事情發生後前來探望過宋星平幾次,小印問起她和青年的事,她笑說那都是過去了,要小印加油。

但看著學姊獨立緩步的背影,小印卻覺得有點悲傷。

簡卡雄在那些失蹤名單之中,沒有屍體或殘留線索,後來也一直沒找到人。

但是今天小印來探望宋星平時,卻在走廊上遇到狂奔的看護阿姨,問出家中有人出了車禍,臨時必須離開去處理,見到這個天天來探望宋星平的女孩子,央求她替自己照看一下病人,小印自是答應。

走進六坪大的高級病房,只剩自己和床上安靜躺著的人,好久沒像現在這樣獨處了。

外傷漸漸治好了,但青年卻削瘦不少,臉頰略有凹陷,看上去更加立體的五官簡直像是娃偶般,帶著不自然的美感。

他像是睡美人的男性版,ㄧ直無視現實地沉睡著。

小印知道他本性並不壞,會想要策畫那場夜教,也只是希望大家玩得開心,宋星平年輕、聰明、帥氣,加上家業殷實,是所有女生眼中的白馬王子,但他卻那樣絕望地對小印告白。

他不知道自己的過去,為何她只能這樣畏畏縮縮地生存,討厭化妝、打扮得流行花俏,甚至連對同性,都有種根深蒂固的恐懼。

小印伸手輕撫著青年的臉,他會ㄧ直睡下去,或者出現奇蹟?

「星平,對不起,我喜歡你,但我沒辦法把你當成男人那樣愛你。」

「你不是想知道為什麼嗎?我告訴你這個祕密,作為交換,你要醒過來,好不好?」
ㄧ滴眼淚滑過女孩蒼白的臉龐,但她忘了擦拭。

七歲時,在放學途中,小印被強拉上了陌生人車子,載到偏僻的果園,那個落魄髒亂的中年男人對自己做了很過份的事,當時的小印,甚至不明白那樣的行為意味著什麼。

然後,她被載下山,遺棄在路邊,巡邏警察發現了衣衫不整的小女孩,趕緊通知父母,她沒有得到安慰,ㄧ回到家,母親抱著自己猛烈地搖晃,父親一言不發地抽菸,用責備的眼神瞪著自己,耳朵灌滿了尖銳的責罵。

為什麼要罵她?小印沒有做錯事情,她只是很害怕回不了家,哭著要那個陌生叔叔放自己回家。

然後,她被帶到醫院做檢查。

她不想再脫衣服,但是他們一邊罵著自己,同時剝光她,陌生人的眼光無情地打在身上,父親抓著她的手,母親掰開她的大腿,醫護人員用冰冷的機器探進她雙腿之間。

處女膜沒有受損。

太好了,那個混蛋沒有強姦我們的女兒。

沒有人看著小印,沒有人看見那個七歲的小女孩渾身發抖,嘴唇咬得出血。

那是個強暴仍是告訴乃論的時代,傳統的定義,是性器官插入才算有罪。

不對,她被強暴了,陌生人用手指。

還有被她的父母強暴。

小印知道,她終身不會忘記,她會永遠記得那一年發生的事情。

別和她說,這世界上還有遭遇比她更悲慘的女孩,她已經算是幸運了。

這不是什麼該死的幸運,用不幸彼此比較,是最低級的做法。

她絕對不會因此變得幸福。

哪怕沒有性器官接觸,哪怕沒有射精,哪怕處女膜沒有破裂,她已經被弄髒了,那些狡猾地鑲嵌在親情背後的暴力與惡意,小印往往在夜中驚醒,回憶著身體不由自己掌控,讓他人支配傷害的恐怖。

她想回家,這是種歸巢本能,但另一個自我保護的本能,卻讓她遠遠地逃離那個她一直忍耐,直到自己成年有藉口離開的家,那個總是在談論「有個查某囡仔細漢時被歹人做了歹代誌」的鄰里,還有那些看向自己時曖昧刺人的眼睛。

小印沒辦法讓另一個人靠近自己到足以讓惡夢重演的距離。她不需要撫慰,只要遠離人群自己就有安全感。

和星平在ㄧ起也有某種接近安全感的感覺,因為他很強,因為他有許多選擇異性的機會,不會看上庸庸碌碌的小印,他很優秀,所以有足夠的能力保持風度,相對粗暴地傷害他人的機率就降得很低。

星平是第一個接受想這樣生活的小印,並且試著去相處的人。

小印一直是矛盾的,她害怕人類,但又想要證明,人類不足以恐懼,她想要和某些氣味相投的人和樂相處,卻不想和每個人都親近,在她原諒父母之前,她寧可退縮也不想去嚐試。

因為她不知道改變的結果是更好或更糟,變成一個大家喜愛的人,自己是否還喜愛自己?

就像當年她想做父母心目中的好孩子,不,直到現在她還是不敢遠離他們的期待,只能婉轉地用罕歸來表達自己的憤怒。

她的父母只會知道自己的女兒過於內向,以至於不愛交際,是個天生的書呆子,所以上了大學就不常回家,也許等她到了三十歲,會被逼著去相親,瞧!星平還懷疑過她是女同性戀!

女人和男人是一樣的,小印偶爾會無意識地將大腿掐出許多瘀青,因為她記起那曾經慈愛溫暖地保護自己的女人的手,也會冷酷無情地扳開她身體。

如果母親那時能說一句「不要檢查了,這孩子很害怕!」,抱抱她,摸摸她,小印覺得自己一定就會和其他女孩子一樣正常地長大,將兒時的意外遺忘殆盡,說不定在青春期時就為了隔壁學校認識交往的男孩子,寧不惜和父母起衝突也要捍衛戀愛自由。
 
但是帶給包綺印無法忘懷的痛苦後,雙親最在乎的理由卻是「太好了,她還嫁得出去」。

如果母親知道她根本沒想過結婚的事,甚至連談場普通的戀愛也毫無期待,不知是否會後悔當初大驚小怪帶給自己的影響?

小印想苦笑,卻發現自己笑不出來。

養育之恩大如天,她不敢犯下指責父母錯誤的罪,而且往事也無法重來,他們待自己也沒有其他不是之處,除了上大學前那形同監禁的過度保護,每天都要在家裡提醒她曾經被性侵害的過去。

這不是傷害,真的,那只是會讓人痛苦的愛而已,她不想再讓人覺得自己是個必須被小心呵護的私人財產,不管是由她的父母,還是由她的男朋友或丈夫來管理,她的身體和人格都是獨立的,在她還沒有真正獨立的能力以前,小印不敢再冒險。

望著沉睡的青年,小印聲音沙啞地訴說。

性對現在的她而言意味著一種懲罰,哪怕別人形容得如何自由健康,但對於小印,那不是理解就能克服的問題,她需要時間,還有特別的對象,為了找回愛人的能力,她只能用比別人還要緩慢謹慎的速度尋覓,男女交往很容易涉及性的問題,那對她還太早了。

「我對愛情ㄧ無所知,所以沒辦法現在就回應你。星平,你可不可以等我?」

他沒有回答自己。

小印一手按著紅腫的眼睛,身後卻傳來鈴鐺的聲音,驚得她差點跳起來。腳跟被碰了一下,她撿起那個裝入了鈴鐺的塑膠氣球。

房門不知何時敞開,小印走過去關上,卻發現自己的位置上坐了個眉清目秀的小男孩,她完全不曾看見他走進星平的病房。

他的外表也和ㄧ般的小男孩截然不同,小印說不上那是哪個朝代的古裝,但鐵定不是少數民族的裝扮,因為那素白的袖子上竟然還有著飄帶,像是宗教畫上的人物,卻沒有多少裝飾,他小手一招,那顆塑膠氣球就從小印手中飄到了男孩手上。

不是人類,小印本能浮起了這個想法。

「你是誰?離星平遠點!」

「我來找妳玩呀,綺印。」小男孩彎起了笑容,那熟悉的感覺讓綺印想起一個人。

「胡君芳?」

「哪只是方便借用的名字而已。」小男孩掠著長髮,表情有著早熟的魅惑。
「人類叫我狂屈,狐的一種,莊周那傢伙的文章有寫到我,妳有空可以查看看喔!」

上等狐族稱狐仙,下等狐族稱狐妖,再下等的則稱精怪,以色惑人採補的野狐,甚至連人類都能輕易打敗牠們。

狂屈差不多處在中間的地位,這一類狐狸有個特色,就是非常肖似人類,就連原形也是人形,只是多出耳朵尾巴,因為狂屈是人狐通婚的後代,有人類的習慣和性格,也有狐狸的妖性與力量,他們往往就生活在人類世界中,是現代化的妖怪。

小印無從得知這點,她只能呆愣地看著狂屈大方地坐在自己面前。

「你是來滅口的?」小印握拳,水果刀偏偏在小男孩背後的櫃子上,狂屈眨了下眼睛,刀子就連套浮到女孩手邊,像是邀請她隨意取用。

「滅口?我和你們又無冤無仇。」

「你殺了那麼多人!」

「我只是設計遊戲而已,是人類自己要召喚那些東西出來又玩不起,綺印,妳是講道理的吧?」

ㄧ個妖怪問她講不講道理,真的很荒謬。

「坐,妳不好奇答案嗎?」

「什麼答案?」
「妳想問的問題。」狂屈依舊徐徐大度地回答。

「為何做這些事?」

「剛好經過,覺得有趣。」

「為何是我的設計?」
「我能保留到最後一個回答嗎?」

「失蹤的人在哪裡?」

「那個世界,對夜教的玩法熱中起來了,需要ㄧ些人類當代表添加樂趣,反正你們也常常故意把非人拉進來當遊戲內容,彼此互相交流而已。」

狂屈舔著淡青色透明的長指甲,毫無悔意。

「它們還賺到一個活生生的殺人鬼呢!早知道就收點傭金了,不過紙錢也不能用,物價上漲真是麻煩。」

小印漲紅了臉,對他草菅人命的態度由衷憤怒。

「生氣了?小女孩,人類都是這樣的,只許自己擁有悲傷權力的小氣鬼,物皆有靈,有人類的世界自然也有非人的世界,越界的人要付出代價,只是這麼簡單而已。妳看我這身衣裳好看嗎?」他舉起寬大的袖子,遮住下臉。

小印咬著下唇沉默以對。

「是我自己以草絲織裁的,皮草可是時尚的象徵,古人都知道做白狐裘的訣竅。」狂屈詭笑。
「人類真的很有『創意』,所以我看到一群人在玩遊戲,才會忍不住啊!」

「你恨人類。」

「倒是沒那麼嚴重,否則妳和燕臨,還有那兩個小女孩,我會放過你們嗎?」

「為何簡卡雄可以在那個世界活著,趙宏毅卻死得那麼悽慘?他沒做過壞事,這樣不公平!」小印並不想隱射誰該死的意思,她只是認為這種對比太過分。

「首先,妳怎能確定趙宏毅沒做過壞事呢?再來,我們又不是神明,為何要處罰壞人?恐怕還會被說是自以為是。」狂屈似乎非常享受與小印的對話,處處用著挑釁與引誘的語氣。

「其實,他本來可以不用成為屍體,因為我們也想要留下心地純潔的人,但妳們之中有人多事喊了他的本名,按照那個世界的遊戲規則,就非得把人還給你們不可了。原本趙宏毅沒意識到他已經死了──雖然這只是你們的說法,死亡?他的魂魄就從憑依物上跑掉了,真正成了亡者。」

「他只好出局了。」

小印無法再說什麼,只是凝視著沉睡的宋星平。

燕臨被大學解聘,他負責的迎新出了這麼大的簍子,加上沒有背景和有力人士撐腰,對他的離開許多人都冷眼以對,這個助教冷漠的態度與出類拔萃的能力得罪了不少人,就連表面上倚仗他的老教授,也隱約感到威脅。

燕臨本人似乎也沒有留戀的興趣,於是他的身影就從中理大學消失了,乾脆得像是從來沒有這個人存在。

少了他和星平的歷史系,ㄧ時間黯淡不少,來問自己消息的女生後來也膩了,「星平的好友」在這時候倒是少了刺目的成分,她是象徵系上依舊關切宋星平的最佳人選。

「妳想知道燕臨的秘密嗎?我是無所不知的。」狂屈豎起尖利的指甲誘惑道。

「不。」小印不為所動。

他人的難言之隱,小印沒有挖掘的興趣,知道了又如何?

「有趣,真的很有趣,綺印,我愈來愈想再和妳玩了。」狂屈笑了起來。

「那妳想知道為何那兩個女生能回到現實世界嗎?可不是我喜歡那兩種動物哦!因為她們將來的人生還算好玩,在這裡中斷有點可惜。」

「什麼……人生?」小印眨著眼睛。

「神仙魚,二十四歲時結婚,生了個兒子,卻ㄧ直懷疑嬰兒是鬼投胎的,ㄧ直用各種激烈的驅邪方法和打罵方式排斥他,小男孩在五歲那年終於不堪虐待死掉了,他被丈夫送進精神醫院,每天都說那個小鬼不放過自己。」
狂屈勾魂攝魄的眼神鎖著小印。

「土狼在二十八歲那年,因為感情分手糾紛被男友勒殺棄屍在山上,棄屍地點就是夢幻谷公路上去的山地。」

「你說謊!」小印緊咬著下唇。

「妳想要改變她們的命運嗎?要不要和我打賭?」

「我不會上當的,你只是信口編造學妹的命運而已!你不能操縱她們的未來!」

「不是不能,是不會。」狐妖搖搖手指。

「妳不覺得那是性格導致的下場嗎?我只是預先看見並說給妳聽而已。妳要假裝沒聽見也可以,綺印,去找燕臨幫妳吧!呵呵,我想要那個男人也回來玩我的遊戲。」

「你為什麼要纏著我們!」小印痛苦地抓著床單。不!她不會被這個妖怪的話迷惑,他只是想騙自己繼續牽扯下去。

「那是……」狂屈優雅地起身,抱著那顆塑膠球,叮噹作響。
「秘密……」

看上去狂屈已有去意,他以那身奇異服裝逕自走向病房門口。

「綺印,每個人心裡都住著鬼,倘若妳能讓妳心裡那個小小的女鬼不再長大,我可以放過妳,讓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前提是妳可以無視他人的不幸,選擇與我永遠別離……」

瞬間,狂屈看上去是成年男子的外貌,並迅速淡化為無色消失。

小印將臉埋入宋星平的被單中,聞到那雪白的消毒氣味。

ㄧ切都成為空白。

※※※


半個月後。

距離妖怪狂屈出現在自己面前又消失已經過了十五天,小印漸漸接受世界上真的有妖怪的事實,但她依然無法相信,狂屈對兩個學妹的預言會在若干年後實現。

她登入MSN,發現那個信箱果然是燕臨特別應付學生所申請的,從也未見他上線,也許燕臨被辭退後這個MSN信箱也沒用了,但她還是死馬當活馬醫打下留言,希望燕臨萬一登入帳號可以看見。

因為小印要去做ㄧ件事,她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真的敢去實踐?

她不確定是夢還是當時明楷在她耳畔的呢喃印象,但警察並沒有找到「那件東西」的存在,是以小印大膽推測,東西還留在原地。

出發到人生中最大惡夢的地點,小印不是沒有惶恐,因此她給燕臨留完言說了狂屈和學妹的事情後,帶著背包出發,目標是夢幻谷。

搭公車到最近的站牌,又徒步ㄧ個多小時走到營地,從吊橋走向松樹林,費了一番功夫才找到那棵半枯半榮的松樹,小印站在淒清無人的林子裡,不敢多加觀望,立刻蹲下來挖掘,東西沒有埋得很深,她用園藝鏟往下挖了大概十五公分就找到一個塑膠袋包起的物事。

沉吟ㄧ下,小印就打開塑膠袋,連拆了好幾層,從亂七八糟的包裝方式看得出埋藏者的急躁,打開最後的遮蔽物ㄧ看,那是本日記。

小印翻開第一頁,紙張已經發黃了,彆扭的字跡縮得很小,看起來像是沒受過高等教育的特徵,仔細ㄧ看,已經是十年前的日期,從紙張的情況可見這本日記已經用掉大半,但小印沒時間仔細閱讀,只是跳著看過去。

這是明楷的日記,更精準地說,是他從國小開始記錄自己被繼父家暴的日記。

小印感到眼眶傳來一陣刺痛,從不斷變化的筆跡和狂亂塗鴉,還有片斷掃入的字句,都在指向明楷精神逐漸不正常的事實,終於來到最後一篇。

給現在正看著這本日記的某個人:

我叫陳明楷,今年十九歲,沒當過兵。

你看到這篇文章的時候,我應該已經死了,就算沒有死成被送到醫院,我也會想辦法去死的,所以這是我的遺書。

我不敢把這本日記交給媽媽,因為那個男人(王XX)會要她燒掉,我沒有朋友,不曉得能拿給誰保管,所以我選擇把這本重要的日記托付給你(或妳)。

我在這本日記裡寫的一切都是真的,我不是神經病。如果你(或妳)撿到這本日記,請幫忙交給警察,因為我很沒用,不敢告訴任何人那個男人做過的壞事,可是壞人一定要被處罰。

我相信正在看這篇文章的你(或妳)一定是個好人,和我這個連媽媽和妹妹都保護不了的爛人不一樣,我什麼事情都做不好,這一定是老天爺對我太沒用的懲罰,我只有用死來解脫這一切。

如果人自殺後會變成厲鬼,我要去找那個男人和那些對我不好的人報仇,萬一鬼是不存在的,希望有人能把這件事公開,讓壞人得到應有的懲罰。

然後幫我和妹妹說,對不起,哥哥來不及救妳。幫我和媽媽說,對不起,兒子不孝要先走一步。

我不知道這個世界還會不會有人對我好,但是我沒有能力保護那些對我好的人,希望下輩子我能變得更強。

                        明楷 絕筆 


小印徒然跪倒在松樹下,看著那被淚水浸到起皺的紙頁,她以為只是和自己一樣安靜內向的男同學,竟在在無人留意的情況下,被校外幫派恐嚇勒索,簽下十五萬的本票,好不容易才考上大學脫離家中的夢魘,偶爾回家時,卻驚聞還是國中生的妹妹被繼父性侵害的事情。

繼父是家中經濟來源,母親從他小時候被打時就沒有告發男人的打算,就連男人對女兒的猥褻行為,也盡量睜隻眼閉隻眼,終於導致無可挽回的悲劇發生。

明楷把妹妹對他哭訴,他卻無能為力的憤恨寫在日記中,而媽媽哭著要他們不要聲張,說男人只是一時酒醉不會再犯了,但是長達十年的受虐記憶告訴明楷,這個男人嚐到甜頭以後只會變本加厲,他找社會局介入只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他恨自己不該為了逃離毒打就去考大學,留在家中至少還可以轉移繼父的注意,他恨自己瘦弱的臂膀無法和繼父對抗,恨曾因傷害罪入獄的繼父威脅敢逃跑就要殺了所有人時,那嚇得無法動彈的自己。

他最恨明明能夠去告發對方,卻因為恐懼過深無法行動的身體。
他恨不得殺了自己。

最後他成功了。

不夠堅強本身並沒有錯,這個世界上本來就不存在最尖銳的矛和最堅強的盾,錯的是那些把自己應得的罪惡感讓他人承受,本身卻毫無知覺的人,甚至壓迫到讓那些弱者永遠失去了變得堅強的機會。

她緊抱著日記,痛苦的弓起上半身。

對於明楷選擇在夜教當天自殺於活動路線上,小印產生了一個令自己毛骨悚然的猜想。

明楷已經扭曲的思考會不會是覺得──把自己像玩具一樣掛到吊橋下,這樣能幫星平的迎新夜教增加特別效果?幫他最崇拜的,理想中的自由化身,創造一個難忘的夜教回憶?

這個問題,小印已經永遠無法知道答案了。

當明楷的事件被揭發,新聞媒體爭相報導而引發輿論時,小印正在醫院裡陪伴著宋星平,他還是老樣子,不管小印怎麼對他說話,青年總是沒有反應。

她不會放棄的,不管別人怎麼說,這不是愛或者罪惡感影響的緣故,是一度放開星平的手的自己,必須付起的責任。

有一天,她收到燕臨的回覆,他遲來的回應很簡短,只有四個字。

勿信,勿近。

對終於接觸了超自然的恐怖與不可思議的自己,這四個字讓她有種親切的感傷。

她也希望自己能做到,因為自己還沒準備好承受變成像燕臨那樣的人,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和犧牲。

包綺印的願望很卑微,甚至很自私,她只希望自己和身邊的人都能平平安安,幸福快樂的活下去而已。

為此,她寧願終生不見狂屈,她渴望回到普通人的生活。

今日的探病時間結束了,小印已駕輕就熟地撫平星平的床單,然後起身打算離開。

手指觸及門把時,身後響起了微弱的呼喚聲。

「小印……」

她以為自己會驚喜地轉身撲到床上,或者更乾脆抱住他,但小印竭盡所能辦到的,卻只是僵立在原地,嘴角嘗到濕涼的鹹味。

那是她還未還清的眼淚。




<本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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