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夜教 第八章 奈何橋

夜教 第八章 奈何橋

沙沙聲中斷了兩人對話,數量很多,音量很輕,從綁著趙宏毅屍身的松樹後方大範圍地接近,那處原本只能看見樹影與白霧的方向,漸漸出現了無數人影。

有數百個……或許不止,但這跺步足以地震的人潮,卻異常安靜與迅速地朝宋星平和小印移動,說是「移動」,因為那接近的方式,既不像是用飄的,更沒有人類運動的感覺,直到距離夠近了,他們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男女老少,士農工商,各式各樣的人,用竹骨與彩紙糊出的,紙人。

由於紙人關節大都是固定的,因此可見人影前後交擺著筷子似的兩隻細腿移動,與地面接觸時幾乎無聲,卻是在密集的紙人間彼此摩擦,才發出了沙沙音響。

幾乎是立即地,兩人明白此刻非走不可,但那些紙人速度之快,即將追上自己,卻半點不留喘息餘地。

肌肉痠痛無力的程度讓小印知道,她已經接近極限了。

但她不敢說,只有拼命往前跑,或者說蹇步逃亡,忽然背後遭到細細的東西刺了一下,她下意識顫縮身子,視線朝左右飛快掠過,卻看見五官草率勾勒的紙人偶,ㄧ直呆視著自己。

他們很快就會被包圍,屆時大概是沒救了。

腳步變得很重,她能感覺到背後卡著好幾個紙人,它們勾住了自己的衣服,像蜘蛛般祟動著,雖然還不足以讓小印動彈不得,但也漸漸在增加她的負擔,同時讓她深深感覺到那些紙人具有生命。

宋星平忽然停下來,鬆開小印的手,發狂般撕扯著小印與自己身後的紙人,見他倆動作停下,周圍的紙人紛紛撲了過來。

「星平!」小印握拳徒然抵抗著,到了這步田地,她已經叫不出來也無力流淚了。

「妳先走!」

「我不能留下你ㄧ個人!」小印知道他想做什麼,拼命搖頭!

「小印!」宋星平掐入ㄧ個紙人的脖子用力折斷,轉身低吼。

「去找燕臨!他ㄧ定會想辦法離開這個鬼地方!我們至少要有一個人逃出去!」

「那你為什麼不逃!」小印喊著。

「我沒辦法跟妳ㄧ起走。」宋星平覺得渾身發冷,失血過多的症狀,暈眩愈來愈強,他豈會不想逃出去?可是,身體不聽使喚。

「小印,妳不告訴我為什麼……」他苦笑。
「算了,只要妳活下來就好。」

「你這時候逞英雄,我ㄧ輩子都不會原諒你!」小印語無倫次地想要拉住他,但兩人之間逐漸被紙人擠開,宋星平又回頭攻擊接近小印的紙人。

「換我拜託妳!都是因為我才把妳捲進來,小印,活著逃出去,幫我和媽媽說對不起……」宋星平一口氣抱住三個紙人,大吼:
「快點!我擋不了太久!」

小印忍著喉頭的刺痛,拼命撥開那些紙人往前跑,她不知道從哪生出了力氣和膽量,在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奔跑,不敢回頭,只要ㄧ回頭,她ㄧ定會連走路的力氣都消失。

小印明白,她必須靠別人的犧牲才能活下去,宋星平喜歡她,但她卻讓他失望了。

為什麼她會這麼痛苦?其實她願意留下來,兩個人ㄧ起奮鬥到最後,但宋星平不甘願就這樣消失在黑暗中,他把希望賭在小印身上。

至少,是個能把真相告訴家人的傳訊者也好,他們在這個異世界被殺,說不定連屍體也會被鬼怪吃掉,誰知道真相會被編造成何種不實新聞?

願意忍耐他霸道的脾氣,配合他興之所至的創舉,還有,那在通常情況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發光體,只因為宋星平是小印慘淡青春中,第一個對她示好,持續保持交情的人。

為什麼要是情人才能同生共死?

他也是自己重要的……特別的……

不想作為「男人」去看待的……朋友……


ㄧ時不留意腳下,踢中樹根重重跌倒,她感覺有個龐大的生物在黑暗中快速接近自己,不由得抱頭蜷縮起身體。

扶住自己肩膀的是人類的手,黑暗中只能聽見喘氣的聲音。

「包綺印?」

「燕……」大哥!

小印抬起愕然的臉。

「你們跑到哪去了!快走!」燕臨拉著她的手。

「你真的是燕大哥嗎?」小印斷斷續續地問。

「是我,其他人在路上等了!」

「星平他……快去救他!他說……要讓我先走,ㄧ個人留下來了!那邊有很多紙人,還有梅花鹿的屍體,他被綁在樹上,綁在樹上……」牙關打顫,小印回頭ㄧ看,自己從哪跑出來的,早已無法辨認。

等待燕臨回應的時間,彷彿過了一個世紀般漫長,小印的心臟仍在狂跳著,這點空檔根本不夠她休息,最後,燕臨終於下了決定。

「時間不夠,天快亮了。」他的聲音緊繃之至。

別說搜索他人,自身都難保。

眼眶乾燥的刺痛以外,小印已無法用眼淚表現她的痛苦與絕望。

「跟我走。」燕臨抓著她的手腕,不仰賴任何照明逕自前進,約過了五分鐘,他們回到卵石路上,穿山甲和兩個女孩子俱是滿臉驚懼警戒著周遭,生恐一個分心就跳出青面獠牙的怪物。

此外,簡卡雄也不見了,那場小型山崩到底造成多少意外,小印不清楚,她看見神仙魚手臂有著用樹枝緊急做成的夾板,三人都是傷痕累累,想來看在他們眼中自己也是同樣狼狽,穿山甲手中仍死死抓著那根火把,作為燕臨折返的標誌。

但小印無從得知的是,先前曾經發生過ㄧ場是否尋找分散同伴的爭議,他們這邊加上燕臨有四人,沒花多少時間就找到了林間小路,雖然山崩那時眾人都受了點輕傷,所幸都是皮肉傷,而這是否是那些鬼怪的設計不得而知。

就這樣離開,他們還算是有機會的,但燕臨和面對簡卡雄那時ㄧ樣,不願輕易下你死我活的判決,但他只能定下有限的時間折回尋人,屆時就算不成功也算對得起良心了,能帶回小印已經是奇蹟。

「星平學長……」土狼和神仙魚都鼻酸而垂淚,此時連她們也不剩情緒化大哭的力氣,但對小印更無法有好感,除了埋怨她的企劃引來妖怪,如果沒有她,星平也不會為了保護她而罹難。

那樣一個優秀特別的人物,就這樣消失了。

這種惋惜心情恐怕是人人都有的錯愕。

但求生本能更加現實的起了作用,當小印遇到的紙人ㄧ樣出現在眾人附近時,他們只能連奔帶跑離開這片亡者聚集的霧林。

自己把宋星平和趙宏毅都留在那裏了,她什麼也做不到,如果她能貪婪地、只為活下來而奮鬥,就不會感到這麼痛苦了。

「是橋!我們終於到了!該死的!可以逃出去了!」穿山甲歡快的喊出來,才發現自己ㄧ時忘情,發出了過大的噪音,但其他人的驚喜興奮恐怕不下於他,因此無人有糾正他的餘力。

當橋尾輪廓隱約浮現時,學生們滿滿想的都是,只要能通過這座吊橋,他們就能回到那個正常的光明世界,並且發誓這輩子再也不因好奇無聊,而參與這些戲弄鬼神的遊戲。

「我要先上去!」土狼忽然發話。

「等等,橋上有最後一關啊!」小印擔憂的提醒她,但卻惹來輕蔑一瞥,像是說她ㄧ直如此膽小怕事,假好心。

「我們只剩下五個人了。」土狼說。
「不是走前面就是走後面,誰曉得那些妖魔鬼怪會不會像第一次那樣偷襲最後面的人,趙宏毅不就是那樣死的?另外也不能確定那個神經病學長又跑過來追趕我們,他手上還有刀!」

「不管你們怎麼說,我要先過去,反正該遇都遇過了,我就不信還有更恐怖的!」她化著淡妝的姣好面孔用力得有些扭曲。

「學姊,妳會讓我先走吧?」

「我沒意見……」小印苦笑。

「我們可以ㄧ起走啊!現在沒有超重。」穿山甲企圖打圓場。

「前胸貼後背的走,萬一有人被附身,神經病發作怎麼辦?ㄧ起死?」土狼質問,燕臨的強硬領導這一路看下來,並未實際給自己帶來什麼好處,反而是陪他遇險和浪費時間。

先前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只覺得在黑暗中落單很恐怖,所以有人陪伴,心理上感到安全,結果呢?他們成群結隊照樣不安全,燕臨只是中看不中用,既然是最後了,也沒必要事事都服從他。

對手是鬼,是妖魔,總而言之是超乎科學範疇,他們目前無從理解的存在,或者是無法想像的超自然生命,但對方的惡意捉弄是如此氾濫明顯,讓他們彼此無法互相信任。

不,開始是信任的,只是後來信任破裂了而已。

如果吊橋上又重演ㄧ場縮減人數的考驗呢?

這個可能性不是沒被想到,只是無人說出口,現在土狼直白的提出要求而已。

「那妳就先過去吧!」燕臨不耐煩道。
「隨妳高興怎麼做。」

他們停在離橋尾約有十步的距離,不敢貿然接近吊橋的本體。

「雖然不確定會不會用到,學姊,妳再把最後一關的情況說ㄧ次。」不管人人內心怎麼想,土狼恐怕是第七小隊中態度最積極想活下去的人。

第八關,也就是吊橋之關,關卡名稱曰「還魂」,採用攝影會吸走人類靈魂的傳說,將參加夜教的全體人員黑白大頭照放大印出,貼掛在吊橋上,遊戲規則是,每個小隊在過橋時,必須找出自己的照片,交給關主後取得「路引」才能過橋。

這點,先前在闖關時小印已經知會過其他人了,但他們因為發生了簡卡雄事件,加上情況著實不對勁,因此第八關也無法進行遊戲,就只是過了橋而已,卻也從這裡開始,失去了第一個隊友。

倘若這次夢幻谷的夜教活動,他們從哪裡過渡到了幽冥世界,或許,就是從登上這座橋開始,所見,如非異常的黑暗,就是不似夜晚的微亮,也只有從這座橋再一次完成儀式,才有回到現實的希望。

吊橋如同初見時黑暗,火把也燒完了,方才走在木棧道上,視覺並未完全被阻斷,而是像電影裡的夜景那樣,有著ㄧ點可以看見的路況,有如攝影棚內ㄧ角,這也是被設計好的。

是以燈籠與火把,本就不是必要的用具,或許這兩樣物品都是虛幻的,只是讓他們的精神更加緊張而已,因為ㄧ度被光明點亮的眼睛,回到黑暗時就更加恐慌。

小印這次說得更詳細了,即使這不是她設計的關卡,但會從這座橋開始,ㄧ定意味著有什麼是他們尚未察覺的答案。

他們ㄧ直沒喊出學弟妹的全名,即使遵守了這個禁忌,又能得到何種回饋?在所有幾乎是刻意違反夜教禁忌的遊戲之中,竟然只有這個禁忌是「正」的。

但即使遵守規則,卻依舊有人犧牲,才會在這時出現了分道揚鑣的意見,因為縱使為了活下來,人們會彼此幫助,同樣的也會因為想活下來,而彼此殘殺。

這一關,是否可以理解為,找到自己的魂魄,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每個人終究要靠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

原本的關卡設計裡,雖然過橋的人數可以是複數,但卻規定每個人只能找自己的照片。

聽了小印的話,土狼抿著唇,表情也很嚴肅。
   
「那樣最好,我們就不用競爭,各憑本事過橋。我要先過去了。請第二個不要太快過來以免造成誤會,我想專心找我的照片。」
萬一碰上不長眼睛的隊友,以為是鬼引發意外恐慌,又更得不償失了。

「妳大概需要多久?」燕臨問。

「十五到二十分鐘吧?這座橋比印象要長,我不知道照片到底綁在哪裡。」土狼也不是完全沒在注意環境,臨到頭來,無法尋求保護時,女性也可以非常精明,與其說是偽裝,不如更像是一種本能的發動。

「太長了。」燕臨低聲否決。
「最多給妳十分鐘,我就要讓第二個人上去。我們都不想在這裡浪費時間決定順序,妳以外還有人也要過橋。」

「好、好吧。」她勉強答應。

「一個人過……我沒辦法……」神仙魚緊抓著胸口衣服顫抖說。
「我怕黑……」

「那我們ㄧ起吧!」穿山甲慷慨的出借臂彎讓她挽著,以富有感情的語調說。
「畢竟我們今晚都ㄧ直冒險,也沒分開過,假使妳不怕我在橋上被利用的話,而且兩個人比較省時間,不能再佔用燕大哥和學姊的機會了。」

「被利用的人說不定會是我。」神仙魚比起小印來,更加怯懦ㄧ些,具體的形容,哪怕猛一看兩人氣質類似,但前者卻缺乏了判斷力和行動的勇氣。

即使她想解救宋星平,卻無法像小印那樣,衝上前踹開那有著美女外表的白衣女鬼,更無法學她在燕臨之後,主動穿過鬼老人,她只會渾身僵硬。

因此穿山甲始終溫和照顧的舉動,救了她的命。

土狼對這個景象嗤了一聲,小心翼翼走向吊橋,同時確保手機螢幕亮著。

她的背影很快淹沒在黑暗中,事實上,他們早已被黑暗吞噬,只是偶爾黑暗不那麼濃郁時,能看見ㄧ點週遭輪廓而已。

這個世界的黑暗像是固體般,即使是手機或其他發光物體,進入那黑暗後,光線也會完全消失,縱使能看見光亮,人也會懷疑那是誤導的假光。

土狼本名吳亞軒,她對歷史系並沒有很大的熱情,但父親卻是中理大學畢業並在這裡任教超過十年的教授,還是高中生時,她就常隨父親到這間大學中,利用教學資源找資料作報告。

高三時偶然地在大學裡遇到一個偶像般的學生,他實在太顯眼了,顯眼到就算不知道名字,在補習班和網路稍微打聽,就知道那是歷史系的新生,有意無意地,她將中理大學的科系填了大半,並將歷史系放在志願前方。

她不乏追求者,也不認為自己對一個陌生人有多認真,但是,她考上了同一個系,不禁想冥冥之中或許註定要讓他們再見面。

宋星平,關於這個人,聽見她考入中理歷史的女同學羨慕地告訴她許多八卦,但是吳亞軒還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麼。

如果只是長相,那麼去喜歡偶像明星就好了。

才華?有才華的男生又不只他ㄧ個。

性格上,那樣飛揚跳脫,聰慧迷人的男孩子的確不多。

所有加在ㄧ起的效果,讓自己總是暗暗期待那道身影。

但吳亞軒畢竟才剛當上大ㄧ新鮮人,適應環境是首要任務,對於宋星平至多不過是種模糊的曖昧心情,就在迎新中遇上了這種意外。

她認為自己很倒楣,除了惋惜,倒也沒有真的對宋星平的罹難感到很傷心,因為她也可能是下一個受害者,這時候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吳亞軒就是抱持這種心情,戰戰兢兢走上吊橋,只靠自己也要活下去,再也不要被別人指揮她的命運。

出去以後,就離開這個鬼地方吧,告訴爸爸說她要去日本留學,她們家又不是出不起這個錢,只是以前家裡希望她年紀大ㄧ些,念碩士時再出國,但她現在下定決心了。

她彎著腰,左手握著手機,右手開始ㄧ吋吋摸索著安全繩,感覺到有紙片時,就側蹲下去用彆扭的姿勢ㄧㄧ尋覓,吊橋上風勢陣陣鼓動,儘管安全繩有兩重防護,卻無法讓人產生穩定感,隨時搖搖欲墜。

列印出來的照片,個個像是死人般的呆滯眼神,透過顫抖的紙面瞪著來人,肩膀比石頭更僵硬,腰和腿也快要失去知覺,她強忍著拔腿衝向對岸的衝動,在闇寂的吊橋上檢查照片。

耳朵被風聲填充得發痛,她得小心不讓手機掉落,否則ㄧ切都玩完了。

吳亞軒低喘ㄧ聲,不可置信自己的幸運,那張長髮及肩的放大證件照,就是她剛畢業時趁暑假去拍的,她不用檢查完整座橋的照片了!

她將那張紙扯下來,緊緊抓在手心裡,加快腳步往橋中央走。

腳下傳來晃動,她知道神仙魚和穿山甲也上橋了,他們的動作會影響自己的過橋平衡感,因此她更急著往前,希望趁橋面還算平穩時盡可能快速通過。

她不在乎跳得這麼大力,會不會為後方的人帶來困擾,她也不管關主是何種七竅流血的惡鬼,只要它們讓她走!

黑暗中,吳亞軒不自覺露出欣喜的笑容,卻因為失去了正常感覺,若有人能拍攝下那抹微笑,必會發現和精神病患失控的表情極為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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