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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人世界 Chapter.9 愛的血肉


用黑髮上吊的不幸之人,肉體還在土地上行走。
                       ──官能美.Icarus 


唱針跳斷了足尖,鋼琴敲斷了鋼弦,摔破瓷杯,抽出銳劍,這是行動的時刻,奉獻生命吧!不安於原點的人們!

話雖是如此說……

當北流看見密碼鎖,那清秀的臉泛起莫可奈何色彩,眉峰輕蹙,他可不像小說裡滿地爬的天才少年,隨便吹口氣就能入侵政府網路。

北流想進入病患A的秘密花園,他倒是沒想過任人來去的B到戒備森嚴的A之間可以出現如此大的落差,後者稍稍有些違反人權了吧?

蹲在高高在上的門扉之前,北流牽著艾湄的長髮。

「妳爲什麼不說話。」
「狗是不會說話的。」
「因為妳說話,所以不是狗。」北流提起黑髮末梢做出邏輯推論,這個長度實在很令他滿意。
「嗯。」

「先說明一點,因為妳把手揣在口袋裡,我才牽妳頭髮,不然妳馬上就會走開,少個人加入就不夠刺激了。」
北流鬆開手掌,在她的小臉前晃晃。
「要牽嗎?」
艾湄是飄萍,一晃眼就不知走到哪去,想要把她和自己的目的攏在一起,還真不是那麼容易。

「好吧。」
她也沒有異議,任北流握著她的手,起身後沉吟片刻。
「走。」
「去哪裡?」
這樣被人拉著走的經驗也挺新鮮,北流不可置否地問。

「找鑰匙。」
艾湄很實際,她解決現狀的手法通常快得驚人,所以她直直地走向醫生辦公室,可喜可賀的是,不待艾湄浪費走完全程的體力,半途就截住不疾不徐迎面而來的醫生。

「艾湄和北流呀!還適應這裡的生活嗎?」醫生低頭詢問,正巧將兩人交握的手映入眼底,微笑加深些許。

「一樓西面的房間,我想去看看。」艾湄說。
「那是病患A住的地方,差不多也該到了讓她多認識些人的時候。」
「那個人爲什麼一個人關在房間裡?」
「因為她有嚴重的社會不適應症,艾湄,妳想和她聊聊嗎?」
醫生站著的地方,正好在窗光射入的邊緣,陽光將他半邊身子連同白袍染得耀眼,幾乎無法逼視。

「不是我,是北流。」皮球踢到了北流頭上,艾湄退了一步,太刺眼的秋陽讓她感到不舒服,曾幾何時身上已經多了幾項吸血鬼習性。

「那你們今天就先代替我去巡診,回頭我要聽聽你們的感想,尤其是艾湄的,妳父母要我好好的照顧妳。」
醫生從上衣口袋拿出卡片,夾在兩指間豎起。

「醫生這樣做好嗎?」北流側著頭,總覺得太不正經了些,不過話說回來,所謂正經的療法,用在AB那種病患身上,大概也會碰壁。

「這裡是私人醫院,任何對患者有益,不,活得更舒適的方式都值得一試,可以的話,我希望把這裡營造得像家庭一樣,大家互相愛護,彼此信任地活下去,那麼彼此接觸的第一步就有必要了。」

醫生的表情從來都不強烈,未及印象深刻的界限,該是柔柔地點出些許笑的情緒,自從小春提及人們都喜歡友善的笑臉後,醫生就有好好反省身為治療者的行為了,正如他話中所載,醫生絕不反對病患在這裡獲得原本欠缺的事物。

甚至他認為,這就是治療本身最基礎的步驟,也是他不說矯正而稱為治療的原因。

也由於病患的委託者都給了醫生充足住院費用和切結書,醫生不像其他開門診的同業拿著指針分秒計費,整棟別墅不止是臨時相談處,更該是生活地點。

人們應該要從生活中去痊癒,若原本的傷害和不全來自社會,那麼在刻意營造的無毒小診所中,普通人或許能有短暫的放鬆,但對於太過匱乏的人來說遠遠不夠,不只是藥品和專家的指示,就像他很喜歡的一句電影台詞,生命會自行尋找出路。

若是病患或家屬希望,醫生也會詳細地爲他們解釋症狀的起因和可能改善的方式,深入量身訂作適合的療程,不過最近他新增的四名病患,都自然地居住下來,把這棟別墅視為理所當然的住宅,省下了醫生麻煩。

「家庭……嗎?」
北流歪著嘴角,他倒覺得這裡像另類後宮,光是看品種蒐集就感覺醫生喜好還真特異。

目送醫生往樓上離開,艾湄忽然叫住他,指尖高仰。

「醫生,你有白頭髮。」
他停了一下,掠起後髮銀白,揚手讓雪絲消滅入空氣中。
「不是頭髮,是蜘蛛絲。」

艾湄靜靜地任視線漫開,很少人會去留意眼神的速度感,否則就會發現,北流有時望人的流速快,好比鐵箭紮入心臟,又艾湄是慢慢地注視著他人,看似等待,或者期待,然後來人會恍然大悟,原來等待並心生期待的人只是自己,艾湄並不抱那樣的感情,所以與其說速度,更像是不同種類的存在感。


「小春姐把這裡打掃得很乾淨,閣樓裡的蜘蛛嗎?」
「是一處很難打掃的地方,另外,閣樓裡住的不是蜘蛛。好了,想去就好好的去,不過別待太久,A的體力不好。」

然後艾湄無繼續打擾醫生走路,她走到牆邊,昂首靠上,眼睫垂下,兩眼幾乎都要被黑墨暈染了。
北流走到她面前,兩手插入口袋,一逕地看著她。
「好きですか。彼。」

「你害怕過嗎?」
艾湄轉身就走,髮梢拂過北流頰側。

害怕被改變,害怕原本的自我被抹消,但是,這不是艾湄真正意念,她只是有種心情,像是『啊,某天發現可能能夠改變自己的人真的存在。』那種驗證的事實感而已。

假使現在死去也很舒服,她可以爲自己想像一個愜意的地獄,或許充滿水份?
「又開始走了,難怪瘦得都沒有肉,女孩子還是有點肉抱起來才舒服,溫暖又柔軟。」北流撈住艾湄上臂,手掌都快可以圈了起來。

「那我也去抱舒服的女孩子吧!男生就算有肉,抱起來也不夠舒服。」
艾湄轉頭盯著北流,似笑非笑地。

「這麼說是沒錯,不過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是可以做些女人和女人做不到的事情,也就是所謂的差異性啦。」北流拋著到手的識別卡,卡片閃著正反面,特技般上下飛舞著。
「這是實驗。」

「什麼實驗?」
「說是研究也可以。」
北流又說。
「治療有病的人,實驗自已的理論是否成功,這就是醫學進步由來。」


「你不是想去A的房間嗎?」艾湄抬起手,終於也揪著北流短髮末梢回敬道,她並不是喜歡起鬨的性格,所以比起這般來來去去,她更想找處安靜的地方獨自想些事情。

北流將卡推入讀取口後,扯著艾湄趁門開啟時長驅直入。
「床是空的。」北流記起小春的訓練內容中說到,蛇類是無孔不入的動物,因此要關在透明卻沒有縫隙的玻璃箱中慎防逃跑。

門扉在背後密合時,發出了嗶聲,床單一半拖拉到地板上,這房間也有玫瑰香味,北流走向床尾,拈起點滴軟針,上頭還粘著膠帶。

「怪哉!人是到哪去了?」

他帶著笑擺頭。

這裡的病患都愛玩捉迷藏,明明看來藏不了什麼人的房間,偏偏都可以來一手消失。

奇異的嘶嘶聲震動了空氣,病房內忽然下了場大雪,無數白帶飄落,北流趁著氣流未消失,看見那漫長的絲質裙襬,以及鬆脫的繃帶,下得雪崩似。

繃帶纏繞的白手臂從艾湄肩膀後探出,抓了一把黑髮圈住頸項朝後絞拉,很快地陷入了肌膚,那勁道極強,艾湄繃起了上半身,肌肉滲入了缺氧緊張,人類頭髮韌度大,又連到了頭皮,痛是大痛,比痛還要頹唐的有趣讓艾湄半張著眼睛盯向前方,正是北流站立方向。

垂死的一刻,北流轉過身來,兩人目光有一瞬交會,偏像同極電子相碰輕盈地蕩滑開來。

用黑髮上吊的不幸之人……

艾湄想起Icarus的詩句,像是預言,嘲笑,沒有人知道怪物在祈願,誰?襲擊她的人,她倒想真正看清病患A的面貌。

北流看見了,渾身裹滿繃帶的女人,繃帶之下的上身像是赤裸的,但是裙擺宛如大浪花層層展開,靜止時幾乎要鋪滿地面,布料下的起伏讓北流甚是懷疑,A當真有人類雙足嗎?

七尺櫻花白的頭髮,卻如日本人所謂花吹雪般,慢慢地飄落在主人身上,除了在H-game和服務御宅族口味的動畫才可能出現的設定,台灣或許有人會Cosplay,但這樣理直氣壯地存在還真是有意思。

怎麼看都不像是台灣人或外國人會有的模樣,難道是扮裝狂?果然是很不適應社會。

北流想像他是否遇到『超.御宅族』,還是個女人。

不過這御宅女還頗危險,還沒見面就先攻擊艾湄,不行不行,她可是北流在這間醫院裡選擇的玩伴,要是用屬性來區分,御宅女頂多也只能說是玩物而已,雖然他一向認可艾湄的攻擊力,但是女人的力氣總是比較小,北流偶爾也不吝惜一臂之力。

只是,要是割斷那流水樣的頭髮還真有些可惜,尤其北流還愛不釋手的黑,所以他大步前去,扣住A的手腕令她停止絞拉。

反掙的力氣使北流訝異地挑眉,他本身已比外表看來強壯得多,但是御宅女紙紮模樣的繃帶手臂竟然能發揮不遜成年男子的力氣,難怪艾湄瞬間被勒得連手也抬不起來。

橘色瞳孔奔流過狂暴,她鬆開指關節反去擒拿北流的手,藉此時機,艾湄動如脫飛的鳥兒,轉眼從北流抬高腋下空隙鑽出危險。

「雨夜醫生呢?叫他來,我不需要別人!你們這些垃圾渣給我滾!」

一開始,北流聽不懂她使用的語言,只好用力制住她,A變換了好幾種語言,到英語的時候北流終於知道她在叫喊什麼。

……果然是後宮嗎?

這麼說來北流尚未聽說醫生的名字,不過也沒差,一慣稱呼變態醫生。
雨夜,這好聽的名字給那醫生還真是浪費了。

「艾湄,妳不幫我嗎?」北流慢慢地說,沒有回頭,還是要提防視線轉開後身上可能少了塊肉。

大難不死也毫無欣喜的某人只是站在病床邊看好戲,甚至連應答也省了。

「是妳那個醫生要我們來,所以妳最好不要讓他失望,不聽話的孩子可是沒糖吃哦。」
北流定定地攫住A的視線,彷彿要從中汲取些純物質來。


「夜雨醫生他會不理我嗎?」
力道忽然消失,A頹下肩膀,用一種肩頭不聳動的滑行方式回到病床上,自己將點滴插好,初時血液回流,帶出了一點紅,裙擺依然從床緣垂下,北流和艾湄都被迫踏在那輕柔的織料上,比絲更薄更冷,那麼大片的面積卻感覺不出什麼質量,令人想到南海鮫人織的冰綃。

費思疑解的移動方式,但一時間北流也不強求非有個解釋,這就是他寬容之處。

「如果妳乖,晚些他會自己過來,是他親口拜託我們幫他巡診,那個變……唔,醫生,要我們問妳些問題好作紀錄。」

北流小時候很喜歡玩一個叫做『老師說』的遊戲,這個遊戲的鬼是『老師』,老師說話時,要是加上『老師說』的前言,那麼參與遊戲者就必須照作,這是比國王遊戲還要古老的遊戲,若是沒冠上『老師說』的指令而有人照作,那便是輸了,輸家要接受處罰,並當下一個老師。

北流喜歡在第一輪的猜拳故意讓自己輸,他喜歡當老師,更明白地說他喜歡當鬼,無論在任何遊戲中,而北流最擅長從各種毫不設防的角度提問,真假交錯的指令讓北流勸誘意味高的語氣道出,不用多久就讓參與遊戲的小孩子屍橫遍野。

後來北流玩遊戲都有不必當鬼的豁免權,正確的情況是大家怕了北流當鬼的本領。

嘮叨了這麼久,其實重點是,北流是個支配性很高的人。
他或許不是個愛出風頭的領導者,因為他沒有服務熱誠,但是身邊的人,或多或少都逃不了北流的支配,雖然他總是很謙虛地不承認。

A姣好臉蛋防衛起來,她對艾湄的敵意顯然大過北流,或許她知道雨夜醫生只收女病患,而這棟別墅的病患不止一個。

艾湄雖然看著她,但是現在的A瞳孔中並沒有那日讓她昏迷的魔性,她幾乎要以為是自己貧血倒入荷花池。

她又望望北流,她雖然對生存感到有些無趣,卻不想學北流的積極,她對變態之路不感興趣,天才到最後都發瘋呢!尼采和梵谷皆然。

不像北流富於自我檢討,艾湄覺得自己頂多只是孤僻一些些。


「妳覺得醫生是怎麼樣的人呢?」
北流毫不客氣地獲取情報。

羊毛出在羊身上,變態的性格當然讓變態的病患介紹最直接了。

「這是雨夜醫生要你問的嗎?他不想直接聽我說嗎?」A抓起白髮開始編織,現在的A又是溫馴若小羊,白白的繃帶還真讓她成了羊。

「是啊!男人嘛,有些問題還是會不方便問出口的,但是妳看,他們心裡還是想知道答案。」
北流放任舌頭亂擂,私底下,他依然懷疑醫生有變裝癖,搞不好是無能,所以才蒐集了一些奇怪女人好滿足精神層面的妄想。

什麼淫亂病棟,白衣天使之群舞之類的,人腦內的秘密花園。

「他很溫柔,又很包容,他笑起來的模樣彷彿王子,他也很聰明,他……接受了我的愛。」
A用手指攪拌著髮圈,愈說愈嬌羞,開始是很厭惡生人,但同時這房間也沒有讓她說話的對象,有了受體後,她便開始沉溺於自己的情緒。

「怎麼接受?你們溫存嗎?」
看來A不像是會羞澀閃避的嫩柿子,北流也問得直接。

「呵呵,更崇高的。愛是什麼?口頭上說說算嗎?表現出來至多不過是行動罷了?說『我愛你』這個我畢竟還是自私的情緒,這種愛是利己主義,就算為對方奉獻,動機都是出自要滿足自己的愛。『我』要是改變了,愛就不存在了,這只是名為愛的短期情緒,從慾望支配產生的動作,永遠有多遠,誰曉得?」

「否則妳認為愛是什麼?」

北流對於這個千古大哉問,一直都是謙遜地吸收他人的經驗。

「愛是施與受,是血肉。」

A很鎮定地說,北流這時發現她原來是用僅存的左手勒艾湄,右手早已短了半截,從關節處齊齊截斷。

「讓自己的一部分真正和對方合而為一,一天一天,愛會慢慢地增加,既然合而為一,就不分彼此了,就這樣直到生命盡頭,那就是愛。」

「那只是妳的愛。沒有回報的愛,妳也敢付出嗎?」
北流就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地回問。

「沒有任何愛是有資格要求被回報的。人的情緒會更改,嘴巴說的算不得準,所以真正的愛,不能用任何語言和行動表達。愛本身是單純的。所以我的愛就是我自己的存在。」

「嫉妒呢?」
艾湄冷不防發聲,她站在北流後面,幾乎要化成一抹沉默的暗影。

「沒有資格並不代表不能要求。」狡猾的A語道。

「血肉比諾言更實際,我的心意都刻劃在細胞裡,當醫生負載了愈多我的愛,他怎麼會去找別的女人?別的女人絕不可能像我這樣愛他!」


「妳也是個好女人,就是太愛Cosplay了一些。」
北流伸手想要摸A的臉,被她冷冷避開。

「仔細你的手,就算我拿了你的肉,也不會想吃,至多丟到蓮花池裡給魚當飼料。滾吧,我累了,叫雨夜醫生快點來。」

北流又彎起笑弦,特別是他看見傲慢女孩時的習慣,會反抗的小動物,逗弄起來果然比較過癮呢!

當北流和艾湄結束短短的探訪,反正艾湄幾乎是沒說上幾句話,打開始無聊兼好奇者就是北流,因此艾湄也感到自己沒有責任要發問。

等到病房的門再度封巖,北流二度拉住艾湄飄起的髮稍,手指彷彿已訓練出優良的反射動作,艾湄回頭瞪他,若能讓她發火也就算了,女孩只是冷冷地還眼,似乎在嘲笑這幼稚動作。

「妳認為愛是什麼?」
「我渴了。」艾湄說。
「妳愛過嗎?」北流繼續問。

「小春姐在哪邊?」
「妳接受過別人的愛嗎?」

記得艾湄的問題,她開始認為北流的夜鶯說是不對的,他是隻人型九官。

「愛是糖果和鞭子。」

艾湄蒼白的臉閃過黯淡星光,眸子深得溺人。

「誰要愛上了,就是乞丐。」

「愛上妳?」

北流在原地發出笑聲,他見艾湄將冷滑的長髮咻地抽離他的手心,像頭黑鳳凰轉身不發一語地離開了。

他又以手指翻飛銀卡,卡片閃閃發亮,宛若賭徒的花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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