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夜教 第二章 夢幻谷

夜教 第二章 夢幻谷

忙碌時度日如年,無所事事就顯得時光飛逝,小印直到偶然登入BBS,帶著點排斥心情進入系板,才知道這次的迎新活動已經傳得沸沸湯湯,連各學年的班板都在討論,甚至還有畢業的校友出現回應ㄧ些場地疑問的解答。

自從將主題企劃交給星平王子後,蒙他首肯,小印得以休生養息,除了後期幫忙製作一些大道具,基本上迎新夜教的推進情況,小印已經到了一問三不知的境界。

她只知道中文系果然決定用星平推出的主題(雖然是小印的企劃案),但是其中似乎經過多次討論,內容又有了改變,古代劇情古裝人物是基本方針,但冤不冤案已經不重要了,有學姊提出小印設計的內容過於複雜不適合表演,經過男男女女的投票表決,決定修飾成古代刑案場面,夠恐怖就好。

中文系有著歷屆大四畢業公演的習慣,自然累積了不少古裝系服和舊道具,但仍是需要一些新道具,好將驚悚氣氛提升到百分之百,加上迎新活動的具體內容對新生保密,星平更是將整個活動組當成牛馬在操,連夜趕製預備要使用的道具,關於工作人員的排演也是反覆到熟練為止。

大家都好像著了魔,只是個夜教而已,幹嘛這麼投入呢?別的大學也不像他們那樣搞得那麼驚天動地的。

星平說:我們要創造傳說。

這句話變成了中大BBS歷史系板的標題,小印就知道覆水難收的意思了。

直到出發前夕,小印不知第幾度瀏覽整個行程,她不幸還是被指定當了第七小隊的隊輔,所以非得將所有帶隊流程背得滾瓜爛熟不可,同時中理大學的鬼故事也不能漏了任何一個,以免在路上無聊冷場。

而為了這個聯合迎新夜教,那些夜教司令部的幹部甚至還特別去租借了專門場地,然而因為小隊輔的事情已經兩天睡不著覺的小印,更沒心情計較那些人到底看上了什麼樣的「勝地」。

因為宋星平毫無預警指定她當小隊輔,小印終於忍不住和他起了爭執,雖然自己只有招架的份,最後也被說服了,心情上更是雪上加霜,她已經夠怕鬼了,還要一馬當先去帶路嗎?

明知那些嚇人鬼怪都是班上和外系同學假扮的,但小印就是不喜歡故意去接觸那些陰森詭譎的東西,說她膽小也可以,討厭也沒錯,她寧可在宿舍裡被說是宅,也不想追上這些大學生的古怪流行。 

即使她萬般不願意,如今看來也只能咬緊牙根撐過去了。

夜教當日,除了二年級以上的老鳥已有機車互載外,又另有兩輛巴士負責接送沒有交通工具的新生或參加迎新的人,總共計算起來,兩個系參加今晚夜教的人數超過一百三十人。

地點選在中理大學東北方,約三小時車程的夢幻谷營地,那是個位於溪水邊的風景區,每到夏天都有不少本地人去烤肉露營,但又非有名到觀光客聞風而來的程度。時序已屆入秋,山上氣候時常起霧,因此人氣漸漸稀少。夢幻谷沿著營地往上有條步道,剛好從山上繞了一圈,經過吊橋回到營地的下方,便是這次夜教的主要活動路線。

負責布置關卡的工作人員都是一大早就去夢幻谷營地先行紮營準備,新生就慢了些,下午才出發,預計是兩天一夜的露營活動,但參與者大都知道夜教才是重頭戲。

但也有完全狀況外的小大一,就是傻傻地跟著而已,小印有點替他們擔心,她已經無法預知這次夜教的效果。

不如這樣說,好好的迎新活動,何必要以將人嚇哭嚇壞為目的,她已經不了解這樣的價值觀到底是什麼了。為何大家口中掛念的都是刺激兩個字?

如果只是小小鬧一下,留下一點美好的回憶也不錯,她曾經問星平,不能和其他辦過夜教的系所一樣,適可而止就好了嗎?

但,那樣就不夠特別了。宋星平理所當然地說。

就是要做別人沒做過的事情,要玩就要玩大一點,那樣才夠屌。

真的……小印完全不懂他的標準和想法,只是在士氣高漲中隱約覺得不安。

另外出發當天,本來身為小隊輔的小印一早就要和機車隊一起先行,但眾人都在校門口集結後,小印左等右等都等不到說好要接她共乘的同學,眼看人三三兩兩出發了,最後剩下了小印一人,歉笑地目送他們離開。

就這樣等了一個小時,直到小印也覺得他不可能來,手機又持續打不通,心焦之下改聯絡星平,他三度到夢幻谷勘查場地,今天也是半夜就出發了,堪稱史上最盡心盡力的活動組長,但是營地收訊情況不好,小印打十通能接通個一次就不錯了。

「星平,怎麼辦?我還在學校這裡。」

「糟糕,中文系這邊也沒剩下車了,之前說好都雙載,我們的人已經都出發了……嗯,等等……」手機被拿開了一下,小印屏氣凝神,卻只聽見一片忙亂的背景音。

這個時候打過去,星平應該分身乏術吧?

「聽說要載妳的鴨子好像吃壞肚子去醫院了,剛好他沒有妳的手機號碼,打我的手機又不通,剛剛連絡到在路上的人,他們打給別人轉告我了,那小印,妳還是搭巴士好了,反正這邊都是粗重工作,有這些人在就夠了,晚點到也不要緊。」宋星平說出那失約的同學綽號,語氣有點抱歉地說。

其實,事物的徵兆已經逐步浮現了,但當時的小印並沒有洞燭機先的能力,她只是直覺感到不愉快,但視作過度參與團體的副作用,那時也只是想著,要和一整車陌生的新生一起上路,無法避免的不自在所致。

平白多出半天時間,但小印已經不想再回宿舍了,她就在圖書館消磨時間,吃過飯後跟著參加迎新活動的隊伍會合,果不其然,在三三兩兩的人群中,自己還是落單的那一個,雖然有幾個來問問題的人,但看小印只是僵硬地作答,沒有控制場面的大方魅力,就漸漸冷落下來。

由於歷史、中文各包一台遊覽車,雖然載滿了大家的行李,難免剩下無人座,小印坐在接近駕駛的前排位置上,身邊的位置是空的。

「小姐,泥們要企夢幻谷喔!」口音有點台灣國語的司機問,大概是見她一個人沉默,好意來攀點話。

「嗯嗯。」

「唉唷,林甲ㄟ大學生那A這麼喜歡去那種陰ㄟ所在。」司機斜著嘴露出一個不以為然的表情,歪靠著踏板邊的扶手,貌似還不急著發車,哪怕這時巴士幾乎都坐滿了。

「那邊今年了去三個了。」

司機的意思是,死了三個人?小印的意識頓時像是被冰水淋過,打了個機伶。

「兩個在那邊喝農藥殉情自殺,一個好像是跟像泥們這種大學生去爬山,不小心摔到溪裡碰到大石頭也救不回來。」

雖然是不幸的悲劇,但被那司機說出,卻有種八卦的味道,小印覺得這次玩得有點過火了。

她本想快點結束話題,專心看自己攜來的書,好把晚上要面對的帶隊壓力暫時拋出腦外,但坐得離司機也近的幾個歷史系一年級新生,剛好聽見司機與小印的對談內容,都被激起了強大興趣,七嘴八舌問個不停,這下小印想充耳不聞也難了。

這些學弟妹根本就比她還熟鬼話怪談,可想而知,今晚無論是哪些學弟妹抽到第七組,她都討不了好,這個認知讓小印的心情更沉重了。

「司機先生,怎麼還不出發?」她輕輕打斷了熱烈談話,幾個新生發出惋惜聲。

「泥們的老蘇還沒來咧!」司機直接回答,然後沒了談興,回到駕駛駕上坐著。

是了,為了安全起見,導師通常都會盡量參與到外地過夜的正式迎新活動,並在一旁監督,但自己被迎新那時,小印因病缺席,錯過了一次打入團體的機會,連帶也沒有建立這種常識的經驗。

這時中文系的遊覽車已經調轉車頭開出校門了,連新生也竊竊私語起來,遲一點發車是無所謂,但落後別人感覺就差了點。

忽然身邊有人坐下的感覺,小印從眼角餘光撇見前側方車門發出閉合聲,接著司機洪亮的聲音響起。

「大家坐好,要出發啦!」頓時歡聲如雷。

小印先是感到一陣微妙的緊張,抬頭一看,旁邊坐的人居然是燕臨!
他不是助教而已,並且早就有言在先不去迎新夜教了嗎?

燕臨此刻的現身,讓小印又驚又疑,她不承認內心深處還有點欣喜,有人說尼姑或和尚學校畢業的學生,對異性都很「饑渴」,原本很排斥這種無稽之談的小印,現在只是和一個年長異性並肩而坐,就非常不自在的自己,沒有立場反駁。

雖然她換成其他人也會感到不自在,但那卻是想立刻拉開距離的不自在,然而對象是燕臨時,她卻是強烈地意識到那個男人的存在感而不自在──她反覆使用同一個字眼,到底是在對自己解釋什麼?

「陳韻老師去醫院檢查發現懷孕了,不適合參加這次的迎新,拜託我來帶歷史一。」對於小印的疑問,助教不苟言笑地解釋。

一年級們並沒有特別反應,顯然是早就知道這個替代方案,頂多是對燕臨姍姍來遲的幾句疑問,小印卻有些汗顏她對宿營的一些細節了解得不夠詳細,這又是她寫完主題企劃書後就將自己與活動組權力中心切割的後果。

遊覽車緩緩啟動,繞出了小巷子後,宛若笨象的龐大身軀才慢慢靈巧起來。

小印轉向窗外,樹與車轉眼即過,成為一條迷離的長幅。

※※※

夢幻谷到了,經過了三個小時交頭接耳和滿滿的八卦傳說,新生們雖然不清楚宿營的活動細節,但學長姊們準備的大動作,BBS上放出的風聲,還有幾個人驚鴻一瞥看到的夜間排練,在在都表示這次的夜教,高年級卯足了全力,用時間和金錢想打造最驚悚的迎新。

女生裡總有幾個比較膽小的吧?小印不安地用視線尋找那些需要加強注意的潛在對象,卻發現那些像小鳥擠在一起相扶持的女生,口裡說著害怕不敢去,眼睛裡居然都是興奮的光。

真是無言了。

司機用又那種斜視的眼光,帶著點習以為常卻不以為然的表情,對前來迎接一車菜鳥的本部人員說,明天早上再來載人後,跳上車開走了,另一方面,中文系的人也都下了車,在各自系所負責擔任值星官的學長口令下集合,發放名牌以及抽小隊手續。

這個環節很快就結束了。

小印翻著自己手裡的名牌,用證件套保護著,並且連著繩子能掛在胸前,上面寫著「奇異鳥」,並且用列印下來的黑白小圖貼在旁邊,看起來就像是插上牙籤的一團黑點。

這又是星平的怪招,這次的營隊全用發放的名牌稱呼彼此,打算在紮好營後的夜教活動前再公布這個相關禁忌,中文系以植物為代表,歷史系則純用動物,不同系所就算在營地中走動時錯身而過,也能一眼識別對方的來歷並稱呼,就算是別系的也能迅速拉近距離。

她一想到這個晚上不是花花草草就是成了非洲大草原,鳥獸齊飛就忍俊不住。

小印站在空地上,等待認領她的隊員,當被宋星平唱到名的新生一一乖乖地走到編號隊輔後,她這隻不稱頭的奇異鳥,背後也多出穿山甲、神仙魚、土狼、麻雀、梅花鹿和熊貓。

當她看見掛著熊貓名牌的是臉上沒有笑容的助教時,不禁百感交陳。

「助教,怎麼你抽到熊貓啊?」穿山甲是一個膚色白皙但是有很多雀斑的男生,看上去是活潑外向的陽光男孩,他對抽到眾人多少有點抗拒同行玩得不盡興的師長代表還是很高興的樣子,第一個向燕臨搭話。

「偶然。」毫無意外,燕臨回答得很簡潔。

但第七小隊還有兩個女生,她們看著燕臨的眼神除了陌生之外還有著明顯的好感,畢竟有這個看來威嚴又帥氣的助教,感覺安全就有保障了。

雖然他的暱稱跟本人形象超級不搭。

「這表示燕臨助教黑白分明嘛!」小印連忙強笑著加以美言。

「可是叫熊貓真的很奇怪耶,對助教……他也能算是我們的老師吧?」

土狼偏偏是女生抽到的,她對自己代表的動物一點都不可愛有些懊惱,偏偏名牌不能互換,隊伍名單也都登錄好交給司令部了,她只好半似撒嬌地把話題轉到燕臨身上。

儘管新生沒這麼快接觸到助教程度的師長圈,但每個年級總是有幾個自來熟的異類,最後就由雀斑男生敲定喚他燕大哥,小印暗暗慶幸有那個穿山甲打圓場,雖然如此一來就沒人要搭理她這個小隊輔了。

小印自己也覺得燕大哥這個稱呼方式要比助教來得更可親,但沒人帶頭喊的情況下她是萬萬喊不出口的。

這半個小時是給各小隊第一次熟悉隊員互動的交談時間,雖然是同一班,但隨機分配隊員也會導致不熟的同學彼此搭檔,這就是迎新的目的,讓還有隔閡的一年級有機會增進情誼。

小印也被穿山甲拉入了談話圈,很微妙地,只要是面對燕臨,女生也都靦腆起來,最後算起比較自在和助教談得上互動的,居然都是男生。

歷史系素來有陰盛陽衰的傾向,小印這隊男四女三,算是意外地平均了,但對不擅長和異性相處的小印卻是額外負擔,加上籤王也在自己隊裡,她不禁後悔自己行前忘了去拜拜。

營隊編制是七至八人一隊,每系剛好分成七隊,由於花費了比較多的人力在布關上,相對混在隊伍裡一起探險的學長姊就比較少,由於二年級是這次現場布置的主力,三年級除了當貓頭鷹和司令部的人以外,也有些事前準備參與度較低的人,還是報名和新生一起參加露營。

當然怕鬼和信不信鬼神之說無關,小印是那種寧可信其有,但真要她表態卻又說不出個確定答覆的大多數人之一,所以她主張孔老爺子的話,「敬鬼神而遠之」。 

偶然往附近隊伍一望,小印立刻發現注意他們這邊的人還不少,其中也有又妒又羨的視線,仔細再比較一年級的男性動物,他們隊上的穿山甲還是頗讓人印象深刻的,系草和甘草都在自己身邊,難怪會有抽到全女生的隊伍成員大呼命運不公。

很快的交流時間已近尾聲,小印舉起手錶,發現已經過傍晚五點了。
值星官宣布解散後,又回到各班級私下的分組,並且在規劃好的區域內七手八腳開始搭帳篷。

一年級的帳篷區自然是靠在一起,外圍是高年級,司令部夾在兩個系的營區中間,方便任何一系的人前往求助。

由於女生組的帳篷大多是由男生一口氣搭好的,所以她仔細又和組員解釋了一番遲到源由,對於她的倒楣其他人也深感同情,眾人安置完行李後又是去各家串門子,凡此種種不在話下。

由於晚餐事先說好從簡,大都攜帶乾糧,也有帶登山用瓦斯爐來煮點泡麵或火鍋的人,搭好帳棚後倒是很快就能坐下來休息聊天了,小印也抱著她的水杯在營地邊緣信步遊蕩欣賞風景。

今天她終於有比較舒服的時候了,小印趁著無人注意,又嘆了好幾口氣。

天色接近全暗,但深深淺淺的影子輪廓依稀可見,當成一幅天然的水墨畫,看上去倒是增添許多想像空間,小印一時出神不已。

山林特有的涼爽濕氣摻在風中送來,感到有些微冷,她拉緊了薄外套。

中午還在學校,現在居然置身在連電燈都沒有的地方,感覺也很不可思議。

忽然間,前方草叢一動竄過黑影,那速度實在太快,小印甚至連大小都看不清楚,只是愣在當場,然後反應過來驚喘一聲,轉身拔腿就跑。

跑出幾步後發現後方安靜無聲,下意識回頭望去,卻甚麼變化也沒有,但剛剛一瞬間卻產生有東西追趕自己的錯覺,害她現在依然驚魂未定。

疑心生暗鬼,大概只是野狗而已。

背脊仍然發麻,小印不敢多停留,決定將這件眼花的意外藏在心底,但她立刻下定決心往人聲鼎沸處移動,腳步慌亂得隨時可能絆倒,但她卻一秒也不敢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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