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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人世界 Chapter.8 獨自一人的時候

自由是太過沉重的枷鎖,流露出愛正執行中的憂愁。

                      ──自耽者.Icarus

北流和艾湄在別墅裡與小春度過澳熱白天時,醫生又在做些什麼?

眼風偷窺時,他時常發現醫生說消失就消失,雖然北流看醫生臉上有些噁心的微笑久不順眼,他更不喜歡親身體驗醫生的神出鬼沒,只是北流雖討厭醫生,他卻很喜歡小春,醫生不在,小春就會有許多空檔可以和他說話,因此,北流總是希望,這變態傢伙不出則已,一出最好死在外頭別回來。

事實上,醫生只是趁夜開著愛車走北宜公路回到宜蘭縣大同鄉的別館,在人口嚴重外流的縣市裡,屬於西南大片未都市化的山區,稀少人口中,又以泰雅族居多,棲蘭山、翠峰湖和邊緣的太平山森林遊樂區等,其玉蘭茶和高山蔬菜也是有名的特產。

自從北宜高速公路工程開始後,台北和宜蘭的交通情況可望改善,有宜蘭可為台北後花園之說,因此近年房地產曾一度熱起高漲,只是隨著施工完成日不斷後延,這股熱潮已經疲軟。醫生別居由祖產改建,外觀雖然不如歐式鄉舍有設計感,內裡倒是整治得十分現代化和雅緻,位於大多給觀光客出入的鄉下地方,真要讓人看了或許會大吃一驚,光是大門就有兩層,並且裝置了虹膜鑑定的保全系統。

離開醫院後,醫生表情淡化下來,如北流所說的笑臉面具,亦是視情況裝戴,女人要化妝,男人也有幾副工作用表情,只是卻沒有堅持到底的必要性。

進了家門,醫生五官僅存笑意如殘雪化盡,回到和小春獨處時,有時會揭露的微微渴睡工作消耗狀態,對北流艾湄,以及他的病人們,戲劇化的外貌,比較能滿足他們的幻想和需求?

邋遢的醫生,難怪會這麼看重他唯一的護士小春,寧可綁架個陌生少年來分攤護佐事務,也要確保小春工作不會太苛重到影響她照顧他,畢竟從烹飪、打掃、定時巡視和回診的助手都是小春,此外還得照顧玫瑰園裡的花朵。

醫生一邊走一邊扯開領帶,西裝外套飛到沙發上,像隻剛完成了遷徙旅行的候鳥攤著翅膀無力臥倒,他草草捏起吧台晾著的玻璃杯,接了自來水喝下,杯底往矮櫃頓下,人走入臥室,全然黑色系的裝潢空間中,仰躺在夜海般泛起稍許灰塵味的床單上。

不不,醫生並沒有北流估計得那麼神經質,獨自在家還要保持一零一號看診微笑,醫生是個接受特約的醫療人員,並不是演員,當然也不堅持非得在昏黄燭光的餐桌上,吃著烤嫩羊羔肉還得挑剔醬汁,並且在花器中插滿百合或玫瑰。

基本上,若是沒有小春的精心料理,連下麵都不會的醫生只好吃泡麵,所幸台灣泡麵的口味和種類都屬一流。

就算回家小憩,醫生都會想念小春。

靈魂漂浮的靜謐空氣,無論何時都保持著一觸即發的張力,這座別居已經蘊藏氛圍已太過複雜,用來養成怪物的空間設計,醫生雖然活得習以為常,畢竟是醫生的觀點,換成普通人,或許多半在這令人發狂的宅子裡,心靈也要成為異形。
 
醫生何以要回歸這裡,除了名義上稱為『家』的用途,更多時候,別居於工作上則為必須,若陽明山的醫院是軀殼,那麼位於宜蘭縣山地鄉那醫生的家,就具備相當腦囊的重要地位。

醫生不信任電腦,因此客戶資料和病人資歷,以及無數相關實驗的拷貝檔案,都以手寫方式儲放,其中因應要求委託而到手的古老病例,有納粹生體實驗和二次大戰時日本七三一部隊在中國東北的生化實驗紀錄,以某種程度來說,雖然當時科技不如現代發達,實驗人員和計畫的編排,以及得到的結果,卻較起現代大膽許多。

用於治療人類的實驗,理解人類間肆淫的病症,理所當然用人類來研究,並且是大量的人類,如此一來,得到的結果自然準確又貼切,進步都是在犧牲之中獲得,就算是習以為常的家電用品,曾幾何時人們也會忘記那是從戰爭中競足的發明。

他躺在大床上,睜著眼睛卻看見一片子夜,房門又被推開,走入一個又一個身材姣好的裸體女性,從年近四十的成熟美女,至不過十一二歲的女童,共計八人,其中女童端著銀盤,上面托了一疊文件,在大床邊跪下。

女人們開始分食紙張,迅速優雅地撕碎塞入口中,直到份量不小的文件化為精光,用四肢爬行攀上床緣,肌理閃著妖艷柔光,宛若一隻隻雪白蜘蛛覆蓋了醫生。

在沒有食物的房子裡,房間緊鎖和偶爾取出少量飼料,的確容易養成危險心靈。
醫生笑了,他的笑有如漣漪,瞬乎變移又難以捉摸。

※※※

北流百般聊賴地掬起一束長黑髮,無燙染的柔滑髮絲,隨著高低動作流光浮動,轉眼染了北流一手黑,艾湄動也不動,指尖不停梳理小燕子愈來愈豐滿的羽毛,右腳輕輕曲起,或許北流不小心拉痛她,就直接往他肚子上來一腳。

「妳的頭髮真好摸,怎麼保養的?」
娃娃也似,性格雖教人不敢恭維,長髮卻令人愛不釋手,艾湄是否知道她的外表很容易引起他人的佔有慾?讓人想殘忍地破壞,那種睥睨世界的冷然,或者是找個房間關起來,每天玩賞。

並且會讓自信不夠的普通人畏懼。
又或許這是她有意造成的效果?

「沒有特別保養。」
她用兩指掰開燕雛嘴巴,測試看那能張得多大,小鳥撲起翅膀反對艾湄,她下意識浮起淺笑。
「我在,這裡喔!」北流第一次看到可以將他忽視得這麼自然的人。

「爲什麼要留這麼長?因為男朋友喜歡嗎?」他捧起大把大把的黑流,瞬間任其傾洩。

「只是不想讓人剪而已。」
「妳一個人的時候在做什麼?」
「你又在做什麼?」

艾湄驀然抬頭,張得圓圓的眼睛一瞬間沒有情緒,北流從瞳孔中看見自己。

「找女人一起玩。」
「那就不是一個人了。」

「更加地覺得是獨自一人。」人在和他人一起時,才更加意識到自身的存在。

他想起充滿女性氣味的紊亂房間,螢幕打著光點,把人的臉龐照得雪白,或者是落著黑雨的巷弄,淋了北流一身濕,彷彿水中生物般連呼吸都帶著潮。

「妳呢?」

「你真無聊。」
艾湄不是沒遇過因為無聊才纏著她的人,但是像北流無聊得這麼徹底的人,果然還是少見的。

「獨自一人的時候,妳在幹什麼有趣的事情呢?」
北流從艾湄眼中看見自己的眼神,他有股衝動想去觸摸那樣的眼睛。
艾湄嘆了口氣。
「女人來找我一起玩。」

「那就不是一個人了。」
「是嗎?」艾湄好像忽然聽不懂北流的話一樣。
「怎麼玩呢?是這樣或者那樣呢?」
北流抽絲剝繭地詢問,連不沾鍋都可以打破是他的優點。

「如果世界是一座鳥籠,你是哪種種類的鳥?」
艾湄的問句,讓北流沉默了好一會兒,他似乎頗認真地思考這個遊戲般的問題。

「夜鶯吧?」
「你有這麼柔弱嗎?」
北流順勢壓倒艾湄,手掌籠罩著她左胸,心臟的脈動稍微薄弱卻穩定平順地傳來,正想接著揉揑幾下感覺手感如何,熟悉的金屬尖端已經探到下腹抵著他。

「妳不知道嗎?我就是這麼柔弱呀!」
只好放棄攻佔營地,北流移動手掌撈起艾湄手腕,果然連著美工刀,真不知哪來的速度。

「對了,妳什麼時候才要說出來,那天看到什麼讓人不無聊的東西?」

北流等著發掘這家私人療養院不為人知的秘辛,好抵銷他在這裡過為樸素規律的生活。
他看見艾湄時,她是仰躺姿態沉入蓮花池裡,看來像是望見了什麼,又被池緣絆倒所致,略模擬了艾湄當時的動作,北流只看到密合鐵窗。

「我可以帶妳去看看病患B作為交換條件,很好玩。」
「想去看時自己去就好了。」

北流居高臨下看著她,難得地飄起奇妙笑雲。
「那個房間,妳一個人是不行的。」

「你就可以?」
「因為我是男生。」
「So?」
「我們就交換吧!我想看看這棟房子裡到底隱藏了什麼人事物,調查起來應該不會無聊。妳看起來不像膽小鬼。」

「告訴你有什麼好處嗎?」艾湄推開他,翻身坐起理著亂髮。

「沒有好處,假使妳對交換條件不感興趣,因為是我想調查。」

「好啊!」她淡淡應道。

「我看到包著繃帶的女人,和她視線接觸後,我大概就昏倒了。」

「聽起來像希臘神話的美杜莎。」北流趴在艾湄床墊上,翹起小腿交叉,目送她赤腳走到窗前吹風。

「那是病患A嗎?」
「也許。」
「改天找她約個會好了。我愈來愈喜歡這裡了。」
「哪裡對我都沒差,只是……」

「只是?」看著艾湄背影,北流興致盎然地抬高下巴。

「這裡沒有網路。」

什麼是想念的感覺,是習慣被干擾中斷的不適應嗎?她竟然也會有懷念過去生活的時候。

剪影的記憶,跑過就算了結,艾湄無所謂留戀或厭惡,比如雙親,比如校園生活。

「不知道醫生那變態獨處的時候在幹什麼?說不定一個人聽著安魂曲,穿著純白西裝坐在插著紅玫瑰的桌邊,用刀叉吃三分熟的牛排。」

北流如是臆測著。

「妳喜歡太陽嗎?」
瞬息萬變的北流,話題說換就換。

「我喜歡海,寧靜的海。」

她看過了那片不存在的海域,既然看過了,就開始產生了幻想,她或許對海中的石棺有些嫉妒,只因創造了那片海域的人讓出了某個位置讓棺中人停留,不存在於現實的海,到底要如何才能進入?

但那不是屬於自己的東西。

「也對,太陽畢竟是人類不能接觸的存在,連接近都會發生不幸。」

北流回憶般下了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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