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清腸 尾聲

清腸 尾聲

和初次登門拜訪時景象相同,唯一不同的是心境改變,現在看去四周只是普通老舊的公寓,他經過那處彷彿會故障到審判日的電梯,認命地藉由逃生梯往上爬。


敲開門,那張陰沉冷漠的臭臉在葉慈生看來倍感親切,他自作主張走進去,張望片刻覺得燕臨家中稍微變亂了。

「你還住在這裡,不怕被暗殺哪?」選擇沙發坐下,青年自在地交疊雙腿,抬起疲倦的眼睛。

「愚蠢,證據都沒了,誰會想再搭理我這無名小輩?再者我對這種事沒興趣。」

燕臨粗魯的沖了杯即溶咖啡頓到葉慈生面前,青年的來訪將一月的冰冷寒流帶入室內。

朱祁芬和木禾相關設備與人事資料都被燒得乾乾淨淨,儘管燕臨不認為周啟追求的真相和木禾無關,但現階段不會再有人來告訴他答案了。

從海德留下來的謎團,到編輯周啟失蹤不明;另一方面,朱祈芬所利用的女傭在死前將秘密轉告了自己的親戚許琳,而她在被朱祈芬帶回前,找上何秋繁尋求庇護,因此讓後者得知了這段黑幕,儘管何秋繁果斷地將許琳送出國,並約定以網路通訊,自己則組織了人手調查仙藥的散佈途徑和受害者,卻仍然不敵有研究所撐腰的朱祈芬,賠上自己。

關於那名日裔少女長谷川惠美,她與何秋繁是網友關係,卻將她視為偶像而瘋狂崇拜,在何秋繁發覺調查陷入異常危險狀態時,欲刪除資料而要惠美停止相關活動並離開台灣,但後者卻因後來想主動營救何秋繁失敗遭擒。

不同人在不同時間追逐著一樣的謎,最後只有為了找到未婚妻的葉慈生,攜帶著這個秘密委託燕臨調查,踩著犧牲和鮮血走到了最後,儘管如此,他們能看見的真相仍極為有限。直到事件結束,關於江想找的周啟,仍毫無線索,連他是否成了不明名單之一的被害者都無從得知。

燕臨與葉慈生的行動目標並非實現正義,卻誤打誤撞地成了最後目睹朱祈芬惡行與下場的證人,更看見了木禾的存在,可惜這證據也如曇花一現,而這兩個人都沒有與之糾纏的理由。

「事到如今還來煩我做什麼?好好待在你的挪威就夠了。」

「你又在忙哪些事?替楊教授復仇了嗎?如果嫌人手不夠我可以幫你一把。」

葉慈生覺得自己腦子燒壞了才會有此提議。

「不必。」

「秋繁要我來說個故事給你聽,而我本人則是來討你欠我的故事。」葉慈生放下咖啡杯說道。

「我想你對雙擎怎麼安排受害者去處應該沒興趣吧?不過還是告訴你,何先生買下一處私人療養院讓他們與世隔絕地過完餘生,這事只有少數人知情,那些被害者似乎還頗感激雙擎的作法,選擇不公開對當事者來說至少還能保留一點安寧,你也知道,嗜血的媒體。」葉慈生聳了聳肩。

「不喊爸爸了?」燕臨嘲弄地問。

「沒那必要了,我打算慢慢和雙擎斷開關係,不管你信不信,相處這些年還是有些感情在,何先生對我也算青睞有加,於公於私我都很尊敬他。」
葉慈生嘆了口氣。

「不過他也怨我沒發現秋繁自作主張行動,又恨我搭救得太晚,我不打算一輩子都和那個老人玩這種報恩贖罪的關係,最後還是要為自己的出路打算,想要全身而退也得花點心思。」

燕臨對他這番叨叨絮絮的報告露出索然表情。

「秋繁比那個醫生說的時限還要多活了大概三個月,我們去了北歐,你是知道的,那段日子應該能說是幸福吧?可惜她沒什麼體力旅行,還有許多公開活動不方便的麻煩要考慮,最後我們在奧斯陸租了間小房子,就在博物館附近。秋繁非常喜歡孟克的畫,我們本來約好要在老年環遊世界,去不同國家美術館看被散落收藏的真跡,現在也辦不到了,至少也要去那個藝術家的故鄉……」

「不過她最喜歡的幾張作品卻不在那間博物館裡,好像是畫死去的母親和生病的女孩、望著窗外的少女這幾件,聽說你學藝術史出身,可能有什麼特別涵義你清楚,而我卻是看不懂的。」葉慈生按著額頭道。

「但我大概暸解那些畫對她的影響,難以言喻地,好像也傳達給我了。那時候秋繁對我說了一個故事,關於一個有未婚夫的女人愛上同性歌手,卻無法阻止對方為惡勢力散布毒品,最後在情人要求下幫對方自殺,然後女人想要找出幕後黑手,卻發現真凶是自己熟悉的長輩,並且因此失去自由的往事。」

「那是她的初戀對象,很久以前因為現實壓力而分手,後來卻重逢了。我從來沒問過秋繁愛不愛的話題,因為我能感覺出她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愛我,最後她說我是她最愛的男人,能得到這句話我也該滿足了。哪,燕臨,如果有個女人臨死前這樣對你說,你會不會感動呢?」

葉慈生的問題猝不及防,燕臨將微顫的指尖用力壓入手心,幸好葉慈生也非真心要他回答,很快地跳過了這個問題。

在墓園附近租了個公寓房間,誰也不認識這沉默悲傷的年輕東方人,任葉慈生盡情哀掉,徘徊在秋繁的墓碑前,這些或古老或新建的墳墓優雅而寧靜,毫無恐怖之處,反而流露著莊嚴,比起人聲嘈雜的地方,要更能帶給葉慈生安慰。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當時秋繁如何拼命追尋真相,正義卻無法像小說那樣實現的悲劇,想到她抓著他的手幸福地嚥氣,直到把所有能想的都想完以後,偶然記起台灣還有個人。

為何不告訴自己?他曾問過秋繁這個問題,她苦笑不應,然後他才遲鈍地想起,那個叫Vico的女歌手正是一切的導火線。

未婚妻不想讓他知道曾與同性交往的過去,不,是不是過去還未必肯定,寧可一個人調查Vico的問題。

可惜,無論再怎麼小心翼翼,最後那些玻璃似的幸福還是碎了一地。

「我還想在秋繁身邊待個一兩年,否則獨自睡在那裡她會寂寞的,挪威很適合我現在心情,只是冬天就冷了點。所以我想先回台灣一趟看看還有哪些未了的事,你也還沒和江交代,搞不好以後連找周啟的工作都算在你頭上。」

燕臨低哼一聲,對他的調侃板著一張臉。

「算了,我想說,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男人,雖然經過很多風波,但你還是幫我找到答案了。」葉慈生長長嘆息道。

「差不多也該告訴我,過去是什麼造就你的能力?讓我可以帶點材料回去和秋繁聊天時派得上用場,她曾說過若有更多時間,想認識你這個人。這樣,我也還能為她實現一點心願。」

當時離開南投時,葉慈生和那十來名受害者全坐上雙擎安排的車子,即使明知集團內有對方耳目的可能性很高,但那時橫豎都是死,也不能放著那些可憐人自生自滅,或者讓他們再被社會外界折磨注目,葉慈生和燕臨決定分頭行動,畢竟這時兩人之間的委託已經結束了,見到真相並不表示他們有善後的能力。

所幸之後並未遭遇到任何激烈報復,在員山的別墅裡所見的屠殺簡直像是幻影,對於那個始終間接藏匿於幕後的組織,親眼目睹這些犧牲後,葉慈生也無法強說自己有將那組織繩之以法的大願,毋寧說朱祈芬的死已經達到自己的目標了。

根據葉慈生自身推測,或許樂觀地說就是對方藏匿於雙擎中的間諜判斷他與燕臨都無意公佈那件事,不約而同選擇讓真相暫時沉睡於黑暗中。

當時因為來龍去脈尚未釐清,沒能感覺到戲劇性的痛快,後來回想葉慈生反而覺得慶幸,這讓他能立即將注意力放到還活著的戀人身上,而不是讓仇恨啃蝕掉僅剩的時間,他們抓緊那即將消逝的最後,就像追逐流星的孩子。

雖然短暫而渺小,但他還是抓住了些許幸福的流沙。

但是和自己相比,燕臨這個人的反應就無趣得令人搖頭,彷彿總歸全部就像是張寫錯的考卷,被小學生迅速摺起來塞到角落一般,從另一種觀點看來,燕臨此人的性格也和小學生沒兩樣。

葉慈生飛快在腦海中對昔日一同冒險的同伴做了個小小的總評。

燕臨放下百葉窗遮去灰鬱白日,在陡然變暗的室內亮了燈,葉慈生被動注視著他的動作,忽然間他有了被封閉在墓穴中的感覺,靜謐而寒冷,而後眼前的人淡淡吐露字句,從日常無奇的瑣事開始,正當葉慈生屏氣凝神地傾聽時,那正要進入主題的故事又任性的停下了。

只見男人用靈巧而優雅的手勢旋著手指間的鉛筆,陷入了某種淨空的沉思。

一道幽森靈魅的冷笑劃過他唇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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