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清腸 第五章 木禾

清腸 第五章 木禾

走進辦公室的男人發現侵入痕跡,立刻交頭接耳起來,其中一個發現密室入口成開啟狀態而緊急趨近,此時桌下忽然爆出一聲槍響,隨即從背後傳來燒灼劇痛。

發現同伴被槍擊的另一個中年人,將身邊矮小的斗蓬身影推開,拔槍正要搜尋躲在桌下的侵入者,不料從門後又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將他摔倒在地,燕臨一腳將槍踢遠,用力箝制住想要反抗的男人。

葉慈生也從桌下撲向他擊傷的那人,利用了對方會優先確認密室入口的心理陷阱,埋伏在方便偷襲的位置,但他翻過那人只見大量血沫從口中冒出,子彈擊中肺部,對方無力再反擊了,但他仍不敢大意,大略搜了一下,對方身上也藏著槍械。

不久前從腳步聲聽來是三個人,循著他和燕臨進入的路線,他們也踩著嘎吱作響的樓梯上來,由於躲藏角度看不見來人,他此刻滿心恨意,竟不覺得殺人有何遲疑,見對方剛好傷在要害陷入瀕死狀態,還恨便宜了那人。

接著他才想到打算一對二的燕臨,順著桌邊掩蔽循聲接近,才發現燕臨和一個男人持續纏鬥,另外一個人影全身罩著斗篷,正跪在一旁瑟瑟發抖。

葉慈生揭開頭罩才發現那是個女人,和密室裡的受害者一樣有著削瘦輪廓,燕臨用力卡著對方喉嚨,漸漸佔了上風。

「項圈的密碼,快說!」

「嗬……呼……」缺氧導致男人只是發出呻吟,燕臨只好稍微鬆手,並要葉慈生幫他控制好俘虜,飛快打開保險指著男人後腦。

理著平頭的中年男人臉色赤紅,好不容易緩過氣來,燕臨又問了一次,但他仍沉默不語。

「見到你同夥的下場了嗎?那邊那個可是等著要幫未婚妻報仇,快說,我至少保證你不死。」燕臨將槍口往前壓了壓。

「不知道……」

「葉慈生,折斷他小指頭。」燕臨視線不曾偏移。

伴隨著慘叫,男人痛出一身冷汗,煞白著臉告饒:「我真的不知道,只是負責開車,問他──」

燕臨看向血泊中的背影,葉慈生連忙再過去探他鼻息,站起身對燕臨搖頭。

從男人口中問出這裡看守那些受害者的只有一組兩個人,他們就住在工廠中,因為那些被害人無力脫逃加上這裡人跡罕至,兩人只是負責運送補給品和不定時按照上層指示,挑選拘禁在密室裡的男或女載到一處別墅再運回這裡,便可得到一筆豐厚得讓他們乖乖閉嘴的酬勞,為了避免同一台車出入頻繁引人注目,有時還會換車行動。

「還有誰知道密碼?這裡就你們兩個?」燕臨繼續逼問。

「別忘了手指折完還有腳趾,你拿的錢有多到可以買這條命?有錢沒命花可是傻子才做的事。我們不是警察,所以別以為我不敢動手。」

男人轉著眼球,發現葉慈生仍緊握著槍柄站在他面前,一副隨時要處決他的氣勢,終於屈服道:「好,只要你們不報警和放我走,我說……反正老子也對這個神經病才過得下去的生活受不了了,真像你說的有錢沒命花還不如撈夠本早點走人。」

「那些補給品不是給那個怪物吃的。」他用下巴比了下斗篷裡的女人道。

「要運進地下室,那裡有某個東西,他們不讓我看,我也不想看的東西……」男人語氣不自覺恍惚起來,身體打著擺子,他連連吞嚥著口水,好不容易才將句子說完。

「地上工廠只是幌子,其實底下還有一些人在做些古怪研究,怪物看樣子也是他們搞出來,就像那個女人,都變成這樣還沒死,還有人出高價買她的身體,這世界上變態也很多啊!」

「住口!」葉慈生忍不住甩了他一巴掌,那人想要反抗,礙於後腦被槍口牢牢抵著。

「地下室入口在哪裡?快帶我們下去!」

燕臨命令葉慈生將那名男人雙手縛起,走在其身後喝令他不得出聲,安靜帶路,方才的打鬥聲音之大,地底下竟未有人出來探視,足見防護措施之封閉隱密。

那名女子拉緊斗篷也拖著步子跟著他們,但此時燕臨和葉慈生無暇留意她,男人跌跌撞撞地走近一架大型機械,得到燕臨示意才敢開口。

「把那塊板子卸下來就是入口了。」

葉慈生照他的話,發現機具內部果然除去零件,形成供人出入的洞,從中透出一股陰涼。從男人口中得知藏匿於地下活動的研究人員約有十三到十五人左右,而他們只有兩個人,燕臨和葉慈生只能祈禱底下的人並無準備武器,但這種奢望光用想就覺得太過天真。

劇變陡生,斗篷女人朝他們衝來,燕臨本能側身,卻見她撲向雙手被縛的男人,隨著一聲哀叫,她舉起沾滿鮮血的剪刀,轉頭露出瘋狂的勝利笑容,男人胸口則多出一處血洞。

「沒救了……不管那個女人怎麼騙我們……我知道自己沒救了,雖然不能親手殺了她,但是這個男人也是同罪,終於讓我等到機會了,嘎……哈……」女人用粗糙破碎的聲音說。

「我不……知道你們是誰…但是來得好…幫我們看看那裡面是什麼…進到地下的人從來沒回來過……」

斗蓬隨著她的刺殺動作翻起,露出底下同樣赤裸不似人形卻布滿繩紋瘀青的身體,趴臥在地上狼狽不堪,葉慈生不忍心地為她拉好遮蔽,卻聽見老鴉似的可怖喘息,從那女人口中邊咳邊嘔出淡紫黑色液體,畫面駭人至極。

葉慈生帶著複雜心緒朝斗篷女子投去最後一眼,想起未婚妻還被鎖在那間密室裡,跟著燕臨再次深入未知的地下秘密。

眼前直接出現一段階梯,大約迴旋走了五、六十階左右樓梯下至盡頭,映入閉鎖的門扉。

心跳如雷,葉慈生忽然大步搶在燕臨前面,一直以來首當其衝的都是他,現在自己不能再依靠這個男人了,他握住冰涼門把咬牙拉開。

充滿柔和光線的空間霎時於眼前展開,迎面而來的並非子彈或其他攻擊,而是某個巨大而閃爍的物體,定睛一看才知是碩大無朋的水箱,最大的一個將近公車大小,四周還以管線連接著十數個密封的透明液體箱,亦有兩、三立方公尺大,這些龐大水族箱群幾乎佔了一半室內空間,但地下室規模仍舊遠超過燕臨和葉慈生預計。

另外空盪無人的情況也是。

兩人小心翼翼的踏入,那些較小的水族箱彷彿骨牌般立在地面,雖然是透明材質,但水光反射之下也無法斷言無視線死角,忽然間一抹白影混在那些明亮的裝置中,突然地映入燕臨視野。

穿著實驗衣的人,正背對他們仰望著中央水箱內部。

「別動,否則我會開槍。」燕臨見四周無人,唯獨那個研究人員仍留下來這點起疑,葉慈生也是相同反應,姑且喝住對方再做打算。

「醫生,有客人呢。」一道柔軟嬌嫩的嗓音從葉慈生右後方響起,使他嚇了一跳,下意識舉槍相對,卻見從水族箱後轉出一個嬌小的白衣女孩,也是一身看似作業用的實驗服,身高卻只到葉慈生胸口,加上水光和衣服本身保護色造成的錯覺,仍讓葉慈生產生了對方憑空冒出的寒意。

「我知道,小春。」那人仍不打算動作,但聽嗓音卻是低沉男聲。

「你,慢慢轉過來,不准抵抗。」

「不好奇這裡面的真相嗎?這不就是你們的目的?」那人不為所動的反問。
燕臨飛快地掃了眼水族箱,裡面蓄滿水而顯得透明澄澈,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少玩花樣,快照我的話做。」

「你們不會對我的護士開槍吧?這有違騎士精神。」他總算轉過身,面向兩人的五官端正,雙眸隱藏在方框淡茶色鏡片之後,幾縷黑髮不聽話地垂在額前,年紀可能在三十至四十之間,表情冷靜,毫無被人威脅的惶恐,似乎不知手槍是何物,也能說是傲慢有加。女性則大約二十歲左右。

「告訴我,綁架女人,使被害者變成那樣的罪魁禍首就是你嗎?」葉慈生低吼。


「看來這其中有些誤會。」他又將視線轉回水箱。

「冷靜點,二位,我們還有些時間,反正我和小春是特地留下來等人。」

「等誰?」燕臨敏銳地問。

「誰都好,發現這裡的人。」那被稱為醫生的人彷彿帶著笑意回答。「看哪!你們驚嚇到它了,小春,將環境調整到模式C。」

那個女孩經過葉慈生時還對他微笑,然後繞過水箱走到某處蹲下,葉慈生想追蹤她的動向,卻發現又被水箱遮擋住了。

忽然間燈光關閉,四周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葉慈生摸索腰間才想起手電筒留在地上,方才牆壁鑲著小燈因此未曾留意。

「燕臨!」葉慈生忍不住叫喚出聲。

「請安靜。」回答他的是那個醫生,他的聲音聽來仍有段距離,看來不像打算藉著黑暗攻擊他們,但兩人仍不敢放鬆戒備。

等瞳孔適應微量光線,除了儀器亮燈外,應是黑暗的水箱中卻逐漸飄起螢光,最後甚至豐集到照亮周圍五、六公尺處,接著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水箱中出現了巨大圓筒狀生物,橫斜於液體中,末端長著稻穗般的觸手細枝,由於周身為冷光所籠罩,那生物看來像是藍綠色的玉雕般,呈現半透明的夢幻姿態。

醫生在此時開口:「你們餓了嗎?」


*****


不只是自己,連燕臨也都只能愣愣地注視那個生物,忽明忽暗彷彿呼吸般,四周水族箱也呼應著亮了起來。

「很美不是嗎?這個生物。」醫生忽然打破了無聲,重新喚起兩人敵意。

「那是什麼?」

「人類現有生物學尚未理解的不明生物,代號是『木禾』,但其實是兩棲習性的未知生命體。」

「鏡花緣……」燕臨喃喃道,楊教授最後的胡言亂語成了鑰匙,那些在思緒中胡亂飛舞的訊息此刻清晰起來。

「沒錯。這種生物在人類歷史上已經不是第一次被目擊,清朝李汝珍對它的描述是『長有五丈,大有五圍,上無枝節,唯有無數稻鬚,每穗一個,又名清腸稻,米長五寸寬三寸,每食一粒,終年不飢』。」醫生款款唸誦,隨著他的字句,兩人不自覺對照著眼前緩緩於水流中擺動長鬚的生物,言語難以形容內心的衝擊。

「你們用活人來作非法人體實驗?」

「人體實驗是有,不過等到我接手研究計畫時已經終止了,大概是一年前。」醫生朝他走來,止於兩人面前數步之遙,斜倚著水箱壁面。

「我和小春只是維持地下實驗室運作的約聘人員,你們的目的應該是復仇?儘管對象撲朔迷離,為了確定真相卻堅持到這裡,實在值得鼓勵。」

「廢話少說!真相到底是什麼?是誰建立這裡,還有做出這些事情!海德小說裡的傳染怪病指的就是你們做的好事嗎?」葉慈生雙目赤紅,死死瞪著白袍男人。

「不是說過了,我只是約聘人員嗎……?」醫生爬梳著短髮,彷彿對著兩個不聽話的小學生那樣好脾氣地哄著。

「按理說也被限制進行職務以外的行動,但看樣子合約進行不下去,告訴你們也無妨。」

燕臨他們懷疑的特務機關的確存在,但隨著時光流逝以及大環境變易,部份撤離台灣,有些又由新勢力暗中成立,此處就是隸屬於某個日本祕密機關底下研究所機構之一,負責管理分散於台灣各地不明研究體的收容處,表面上土地屬於朱祈芬和丈夫所屬的食品公司廠房,但實際上他們卻靠延攬了這個組織的樣本保管工作而謀取暴利。

原本只是單純的保密養護工作,朱祈芬並未被獲准得知更多木禾資料,更遑論在該處自行研究,但她卻暗中試驗出保存木禾的養殖海水對人體有奇妙作用,肇因於朱祁芬透過木禾之名查到清代通俗小說《鏡花緣》中記錄著這種傳說中不可思議的辟榖植物之種,但這時她尚不敢大膽服用。

木禾簡單的養殖系統,和無特殊交代嚴密隔離手續的託管程序,讓人產生安全無毒的錯覺,也讓朱祈芬開始對手中珍貴而極機密的研究標本動了歪腦筋;首先她先是將養殖海水注射入實驗白老鼠體內,發現小白鼠新陳代謝現象停止了,但並未有任何副作用,除了停止進食、排泄外一切活動正常,對疾病抵抗力也大幅提高。

接著她偷偷將海水放入女傭飲食中,發現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女傭身上,而後朱祁芬買通了女傭作為她的研究助手,暗地裡一步步探索著木禾神奇之處,終於認定自己發現了無價寶藏。

原本會被作為廢棄處置的海水都如此奏效了,本體難道不會更加神奇?但朱祈芬對於聘用他們的研究組織仍相當投鼠忌器,觀察了一陣時期,感覺出對方在木禾這一研究上並未有太多用心,才偷偷地摘取了其中位於觸手的米狀物,遺憾的是,效果與海水幾乎沒多大差別。

被朱祈芬說服持續服用「仙藥」的女傭,不但毫無問題,反而愈發年輕貌美,更無須考慮節食營養,卻又瘦得窈窕,原本朱祈芬擔心會變得骨瘦如柴的疑慮也消失了,但她始終不曾親自嘗試,而是構思著另一項計畫。

醫生說到此處暫停了下,望了葉慈生和燕臨,棲於唇角的笑意有如嘲弄女人的愛美之心輕易就逾越了良知和理性允許的界限。

也許是基於中止即無效這種近乎愚蠢的迷信,或是對庫存來源有恃無恐,朱祈芬讓女傭持續規律地使用仙藥,測試這種藥的奇效持續限制和最大效果,加上已是知曉許多秘密的女傭不願意接受朱祈芬單方面停止服用仙藥的要求,於是她必須尋找其他測試對象同時,也開始感覺這個助手不再如自己想的容易操控。

她開始選擇性地將浸泡過木禾的海水釋出,選擇那些需要年輕貌美卻競爭性高的行業,其中身世不那麼單純學歷也不高的女孩子,讓助手去引誘她們使用仙藥,食髓知味的人上勾了,對那些爭相索取仙藥的人來說,只要能達到目的,來歷和安全性都不甚重要。

條件只有一個,絕對保密。

後來朱祈芬乾脆直接收取天價,對那些無力償付的人則安排她們以肉體賺取代價,而箇中不乏因此得到成功的人,他們被她當成VIP客戶經營著,陳曉婷就是一個例子。

假使未能順利走紅,或是之後聲勢下跌,還能以模特兒身分掩飾賣淫行動,由於陳曉婷主動配合,得到朱祈芬犒賞,禮物就是項鍊或仙藥。

這種加壓競爭方式下自然會逼出一些打算停止服用的例子,副作用經過了數月之後才出現,漸漸地消瘦,但仍然無病無痛,從停藥到過了一年多後會重新產生食慾,但在吃入正常食物時卻產生嚴重過敏現象而死亡,就算不進食也會立刻餓死。在停藥起的一月間,再度服用仙藥並不會出現明顯副作用,但衰敗現象一旦開始,再使用木禾也無法扭轉身體逐漸消瘦的變化。

朱祈芬透過豢養了幾個走投無路的少女得到她想要的實驗結果,總算掌握了木禾作用,這已是距今約兩年前的事,這時五十來歲的她,嫉妒著那些因為木禾效力而恢復青春美貌的女人,加上她掌握了仙藥來源,根本毋須擔心無藥可用的窘境,因此她開始改變自身外表,同時說服了丈夫一起使用仙藥。

走上無法回頭的道路後,朱祈芬知道要鞏固自己的成功,唯一方法就是拖更多人下水,和自己身分相當的人;她利用風聞傳說建立了奧爾菲俱樂部,並且用輕鬆無負擔方式提供成員仙藥,比起她對貧窮女孩的苛刻,幾乎是免費奉送。

然而一旦企圖停藥或脫離俱樂部的會員,就私下帶著對方去看她所監禁的少女,見到那可怖模樣的人毫無例外會選擇重投羅網,這時朱祈芬便要求巨額金錢或以外其他利益。

這時,她還不知何秋繁已對自己起疑,而同時另一件事也轉移了朱祈芬注意力:她利用木禾營利的行為被上級組織發現了,對方派遣了大量研究人員和監視者來到台灣,同時命令朱祈芬停止供給仙藥,使得原本勉強能買得起仙藥的人也陸續出現禁斷症狀,再由朱祈芬出面表示願意收容她們並讓她們加入美其名是治療,其實是人體研究的拘禁生活中。

這也是神秘失蹤並未伴隨著暴力跡象原因,幾乎所有受害人都是自願並且強烈希望保密的前提下,主動避開人群注意而接受行動被支配,受害者雖憎恨朱祈芬欺騙自己,但更怕曝光自己被社會大眾公開研究,加上一線希望仍得寄託在仙藥起源之上,因此朱祈芬的詭計,短時間內竟未有人揭發。

對於組織的責任追究,朱祈芬被迫付出目前所獲得的龐大利益才勉強交代過去,這時她一心害怕自己會失去仙藥來源,幾乎不計成本也要說服他們讓木禾繼續留在自己手中,意外得以展開人體實驗的研究機構也答應朱祈芬的要求。

一年前實驗結束,未取得人體變異以外的有利用途,研究機構方面希望保留原狀,賠了夫人又折兵的朱祈芬表面上雖應允不再流出木禾養殖海水,實際上卻無法克制自己取回戰果的強烈衝動,貪婪引發了殺機,導致事態逐步蔓延到難以收拾的地步,最終她與奧爾菲俱樂部皆被列入滅口名單中。

「我和小春是組織請來記錄並照顧這些木禾副作用感染者的醫護人員,並未直接參與人體實驗和異種生物本身研究。」醫生結束了這段漫長的介紹。

「秋繁呢!你知道她吧?為什麼她會被捲進來?」葉慈生大聲逼問。

「那位女性……」醫生回想,「很遺憾地,是少數非自願的受感染者,來龍去脈我不是很清楚,但朱女士起先並不願讓她產生副作用,但後來卻任她和其他感染者自生自滅。她主動找到這裡,似乎是想靠私人關係勸朱女士去自首,但和她有關係的人因為企圖調查木禾機密,先後都被組織監禁,其中一個出現在人體實驗名單中,一名兩個月前逃亡失敗後被朱祈芬帶走,下落不明。」

「小春,我記得還準確嗎?」他不忘詢問護士意見。

「是的,醫生。」那名年輕女孩恭敬地說。

「王八蛋……」聽了這段話,葉慈生撲上前揪住對方。「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你沒有良心嗎?」

「抱歉,我無能為力。」那名醫生還是用安適的口吻說。

「不過,我還是盡可能希望她們活下來,這也就是我留下來等待你們的原因,其實這裡也即將成為組織殲滅的目標,連同木禾秘密一起葬送。這可憐的生物似乎被判定除了潛在危險以外無其他用處,而且本體經過長時間人工養殖也存活不久了,可憐的孩子,和傳說紀錄相比只能算亞成體而已。」

「為何食用仙藥的人會產生這種副作用?傳說中對人體無害的清腸稻果然不是這生物!」燕臨道。

「也許是,也許不是,但以研究者立場看,記載中的木禾就是此種生物可能性極高,雖然它從深海中被發現,但木禾能夠陸棲,具有雌雄同體或無性生殖機能。那被稱為大米的部份並非種子,而是類似卵鞘之類的構造,演化出在乾旱環境中保護幼體和充滿微生物營養物質的繁衍優勢。這種生物耐火耐寒,擁有接近不死的生命力。如果是水生狀態,幼體和微生物會在水中散開,圍繞在母株附近。」

「仙藥檢查結果只是普通海水!」燕臨將江給他的仙藥樣本丟到醫生身上。

「你們不也看到了木禾的偽裝能力?而所謂微生物並非是細菌或病毒,目前一般機構儀器檢查不出,超乎想像的生命狀態哪。」

醫生又望著黑暗海水中飄浮生物道。

「然而木禾浸潤過的海水傳染時效有限,遠離母體超過時間即自然腐敗分解,或許這點是引起你們誤會的原因。此外,感染者死因可能是幼體死亡加上累積毒素導致的器官多重衰竭,在這之前就算想自殺,單靠個人力量很難成功。」

「就傳說判斷,寄生在生物之中的木禾幼體成長週期大約一年,之後會在寄主毫無知覺的情況下離開人體。現今它在人體產生的副作用可能是未成熟所致,也可能是環境變化或污染導致了變異,總之,唯一在人類手中存活的木禾已經是苟延殘喘,而它死後不會留下痕跡,要用它來研究新療法或開發生武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們還有救嗎?」葉慈生最想知道的還是這點。

「坦白說,治癒方式並不存在,至少在人體實驗中是失敗的。」

「你是說那些受害者相信的希望只是騙局?」

「如果有更多資源和樣本,或許能找出治療方式,雖然不能恢復原狀,至少能延長壽命。但是在研究體只此一株又即將死亡情況下,組織打算放棄木禾項目,那些感染者就以往紀錄估計,少則數天至數週,最多活不過半年。」
葉慈生默然無語,只是不斷重複吸氣,分不清是醫生的話令他窒息,還是那些骷髏殘像。

「小說家海德的失蹤也是因為木禾嗎?在陳曉婷體內植入異物的人是不是你?」燕臨放下手槍,卻死死盯著醫生面容。

「答應陳曉婷要求的人是我,只是我不常看文學之類的作品,我想組織不會特地去接觸一個大眾以為是虛構故事的創作者,這反而容易引起注意。」他搖頭道。

「我相信你說的話,還有一個問題,如果你能坦白告訴我,我會感謝你。」

「你說。」醫生帶著一種相當體諒的眼神凝視著葉慈生。

「人體實驗結束後,還被關在這裡的被害者受到什麼待遇?」葉慈生分不清楚自己是激動或平靜,他只覺得某種恐怖空洞佔領了思維內部。

「朱祈芬將他們租給有獵奇嗜好或戀屍癖的富豪,抽取天價佣金,讓一對手下輪流載人到她的別墅裡,客源從北美、歐洲到日本都有。」

畫上妝,穿上衣服,不會出汗也沒有表情,成了活生生任人玩弄的玩偶。

啊,那女人死了,否則自己恨不得將她碎屍萬段,葉慈生對在宜蘭時他居然還想救她的念頭感到反胃,想到秋繁失蹤之前,朱祈芬是如何裝出一副神色自若的模樣與他們相處,葉慈生想到就要發狂。

「把密碼給我!」

「小春可以從這裡的電腦輸入指令解碼,帶他們逃走,到任何你們喜歡的地方。」醫生在木禾螢光照耀下,洗鍊著某種妖魔似的優雅氣質。

「其他人到底去了哪裡?」何秋繁下落已經發現,但他的謎卻還未解開,燕臨搶上前問。

「長谷川惠美為何能打那通電話?」

名喚小春的護士於此刻走近醫生身邊,張著一對杏眼望著兩人。

「這我就無從得知了。小春,惠美的事妳還清楚嗎?我光是忙木禾就夠辛苦了。」

白袍男人低頭詢問。

「是戀愛哦,醫生,小春也幫過惠美連絡那個人,可是他們也失敗了。」護士露出天真的笑容說。

「如果成功離開就好了。」

「嗯,大概就像小春所說,只是另一個不幸失敗的偶然,組織暗殺對象包括朱祈芬的顧客,也許其中有因為愛上不該戀慕對象而跟著毀滅的人也說不定。」

偶然嗎……燕臨跟著沉默了,對眼前的人提不起報復心情,即便如此也不會是認同的態度,在他眼中這對醫生護士和木禾同樣都是怪物。

對於葉慈生而言,這場結果成了命運毫無慈悲的捉弄。

而自己只是迎接了無數錯誤方向中另一個缺乏進展的失望而已,從那次事件以來知曉他目標的人又少了一個,楊教授或許探知木禾的秘密,或許還未掌握確切真相,但那個老人明白自己對木禾是不感興趣的,可如果讓他知道,最低限度他或許能來得及阻止教授被害。

現在說這些都過晚了,葉慈生的尋找到此為止,但他還有需要釐清的恩怨。

離開那處漸漸變得黑暗的地下空間,除了染上更多死亡和危險以外,他還是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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