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清腸 第四章 (下)

清腸 第四章 (下)

兩人換過從路邊攤買來的粗陋衣褲,打扮成工人模樣,另外將薩拉的奧迪停在人煙稀少處,改以徒步到機車行租了一台舊機車,經過一番改變,葉慈生和燕臨外表看來毫不起眼,又從網咖好不容易查到廠址,朱祁芬丈夫經營『天揚食品』股份有限公司包裝廠就在某個偏僻鄉鎮附近,位於山上,必須走專用產業道路才能到達,雖然買了地圖但實際路線仍是靠著邊摸索前進,望著連柏油也無鋪設的碎石子路,葉慈生閃過一根迎面打來的樹枝。


「這麼偏僻,前面到底有無人煙都不清楚,會不會是空殼公司?」

「有這可能,但一定有人利用這條道路通行,看輪胎痕跡。」燕臨望著路面中央長出的野草。

「這裡難道也是海德寫的那個死了很多人的山中小城?」葉慈生冷不防地打了個寒噤。

「誰曉得。」燕臨輾過一顆突出路面的石頭,機車震了下。

「現在能從歷史去推理的人已經去世了,他畢生研究這些疑點,卻沒發表過任何足以說服學術界的證據。」

「你是說這一切只是荒謬幻想,再怎麼穿鑿附會也不會有真實憑證?」

「這是一種結論,或者是教授發現了答案,但他卻不想公諸世人。」燕臨回想起最後與楊教授的會面,老人雖然意志不太清楚,但卻露出獨占了寶物的孩子般狡猾的笑容。

「他在活著時就說過,就算找到了超自然生物存在證據,人類行為也不會因此改善,社會只會朝壞的方向沉淪,個人榮耀只是社會用來餵那些訓練有素犬隻的飼料。」

「你是他的助理,難道不清楚他的研究有幾分真實嗎?」

「無法確認,楊教授只是透過分析歸納去考據那些疑點而已,他對從生物學上鑑識分類異種生物的資料,或者捕捉方式完全不感興趣,就像一個單純以解謎為樂的傳說偵探。」燕臨說道。

「那你呢?」葉慈生點點頭。

「我只要我需要的資料。」燕臨冷聲回應。

「你的語氣很確定,好像答案已經出來了。」葉慈生又說。

「我尊敬他,在我走投無路時,他告訴我前進的方法,雖然是那樣一個瘋瘋癲癲的老人……」燕臨忽然扣下煞車,越過林木縫隙,前方山頭隱約可見灰色建築一角。

「是那裡?」葉慈生下意識抓住燕臨肩膀使勁問。

「用走的過去。」

「可是……」

「有需要再搶他們交通工具。」燕臨淡然地說。

「還是你沒力氣走了?」

這個人真的不會反省是誰在他呼呼大睡時開了一夜的車又擔心受怕,葉慈生張口欲辯後來還是強忍下來,如今也不是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的時候。

多虧天氣陰雨,早晨山野中仍是瀰漫著霧氣,雖然在這種條件下慢慢朝那間工廠前進非常辛苦,但拜這種天氣之賜,那棟建築物裡縱使有人,也不會想要對外邊單調沉悶的景色多加注意。

當進到能看見建築物全景時,燕臨與葉慈生渾身都是雨水草屑,葉慈生只擔心藏在懷裡的槍受潮。工廠呈7字型,在尾端和轉彎處各停著兩輛房車和一輛九人座廂型車,外部並無人看守,部分鐵皮已經生鏽,漆彩也掉落了。

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兩人更是壯著膽子從牆邊一架鐵樓梯登上二樓,進到一處看似辦公室的地方,裡頭卻是空無人影,隨意翻弄桌面抽屜文件,都是些無用文件報表,時間更是一兩年之前舊資料,佈置成正在辦公模樣,各處卻蒙著薄灰和蜘蛛網。

從那間辦公室面對工廠內部的門打開走去,工廠內部擺設了幾架包裝機具和生產線,但一樣無人作業,整個空間充斥著怪異寂靜感。

燕臨走下樓梯,葉慈生殿後,上方氣窗射入幾道蒼白天光,工廠底部仍顯得相當陰暗,站在地面略抬頭環顧周遭環境的燕臨忽然又往上回到辦公室。

「怎麼了?」

「辦公室下面應該有處隔間卻沒看見門之類的入口。」燕臨不顧會留下痕跡四處翻找著,葉慈生見狀也跟著搜索,見他又以鞋底踏蹬地板,不知作何用意,最後更是跪在地上到處摸索。

「燕臨!」

「噓!」他瞪了葉慈生一眼又埋首動作,忽然他掀起地毯,發現地毯下有處正方形的有孔鐵蓋,燕臨將手指插入孔中鉤住用力掀起,底下露出僅容成年人肩膀可過大小的黑洞。

接過手電筒往內照去,只是隱約看見了底,燕臨轉動手腕,卻因角度問題看不清更多,底下隱約傳來生物活動的微弱聲響。

「喂!有人在裡面嗎?」燕臨開口呼喚。

「是被綁架的女人嗎?」

卻沒有回應,只是又傳出了一點摩擦聲音。

「我下去看看。」

燕臨叼著手電筒,隨即倒退著進入那處狹小入口,往下似乎是牆面,有可供踏足的金屬梯,葉慈生緊張地目送他被黑暗吞沒,隨著手電筒的光逸入更內部的空間,那像是肉體互相推擠摩擦的聲音和燕臨似乎踩在鐵板上的空洞回音混在一起。隨時可能有敵人衝入這裡,葉慈生拔槍戒備,獨自留在上面的不安很快被打斷了。

「葉慈生,下來,馬上!」燕臨的聲音帶著不尋常的緊蹦。

葉慈生知道他必定發現了什麼,咬牙也跟了下去。

足底剛踏上堅硬,轉身被手電筒光線眩了下眼,適應昏暗後定睛一看,呈現在眼前的是地獄般的景象。

在四周以金屬板圍起約莫六七坪空間裡,用連接著鐵鍊的項圈鎖著十來個赤裸人體,他們見到光與來人都拼命地想退入角落,或用彼此來掩飾自己,導致肢體交纏扭曲,但卻在燕臨以手電筒照射下無處逃遁。

那些人均有著長頭髮,以及僅貼著薄皮的極瘦軀體,身上一絲不掛,見到有生人侵入造成騷動,發出燕子叫聲般哭泣又像抽氣的聲音,且不約而同地遮掩著臉孔。

那已經不能說是瘦削了,燕臨與葉慈生啞口無言驚愕地望著凹陷突出兩側骨盆的腹部,勾勒出脊柱形狀的腰,緊束著肋骨的薄透皮膚,扁平得看不出性徵的胸部,與其說是人,活骷髏更為貼切。

最為毛骨悚然的是,在拘禁了這些人的狹窄空間中,竟聞不到任何排泄或分泌物臭味,彷彿眼前只是會動的化石骨架,更增添了不真實感。

「怎麼會這樣……」葉慈生聲音顫抖,他下意識退了一步,想拉開自己與那些可怖生物的距離。

直到現在他才發現,觀看屍體照片、閱讀古怪資料、身在槍戰現場、觸摸死去的女人和逃避追殺,要他和那些敵人打鬥都可以咬牙忍耐,但他不能相信這種情況下還未死去的生物,原本是正常健康的人類,與其說不相信,更像他不願接受……

「嘔!」他湧起一陣噁心,閉上雙眼影像卻已鑽意識深處,那些細長乾枯的手腳讓葉慈生想起蜘蛛,他從小神經質地厭惡這種生物,求助過心理醫生仍無法治癒,那種天生的憎厭總能令理性退步。

現在只要那些手腳微微動一下就是種視覺折磨,何況那團活物還不斷推擠著。

「不,我不要留在這裡。」

他喃喃自語,轉身想爬上地面,和一群大蜘蛛關在狹窄密室的想像瞬間讓人難以忍受。

燕臨猛然拉住他,非比尋常強硬地按住葉慈生肩膀。

「幹什麼!」葉慈生尖銳地叫了一聲揮開燕臨的手。

「去認人。」

「什麼意思?」

「我剛接近其中幾個,懷疑是失蹤檔案裡的人,但相片是平面的,他們輪廓變化太大,光靠相片和這種昏暗環境不太好辨認,但如果是熟人應該能感覺出來。」燕臨省略了一點,那些活骷髏先是躲閃,躲閃不過就抵抗著不讓燕臨看見容貌,縱使燕臨勉強瞥見一點,對方不配合時還是相當棘手,他也不敢使用過多暴力,顧忌使力過當就折斷了對方手腳。

「我不懂你的話。」葉慈生在黑暗中搖頭。

「何秋繁到底在不在那些人裡面?」

「你是……開玩笑吧?我的秋繁怎麼可能是那種怪物!」葉慈生猛烈反抗,光是聽見燕臨的話就讓他對這個念頭反胃。

見他又退了一步,燕臨忽然將手電筒照向葉慈生臉孔,呈現一張泛青的五官,瞳孔放大表情扭曲,將近歇斯底里的反應。

「你有某種恐懼症?」燕臨扯住對方領口語氣凝重地追問,怎在這時出現變卦?事到如今也不容任何人反悔了。

但葉慈生像是完全聽不見燕臨發問地顫抖著。

「……找不到秋繁一定是因為她死了,被那些人毀屍滅跡或關在其他地方,那些怪物不是人類,你要我靠近牠們,還要一個個去摸,瘋子!」

葉慈生結結巴巴地反駁。

「你還記得來找我的時候說過什麼?」燕臨冷酷地開口。

「未婚妻失蹤,自己快瘋了?我不管你心理有什麼毛病,現在你如果不給我瘋得更徹底,我就在這裡先解決你。」語罷,他就著握住手電筒的右手往葉慈生頰上一拳。

「就算何秋繁混在腐爛的屍塊、屍泥裡,我一樣會要你用雙手去找,用你記得的一切去認出那個女人,給我滾過去做到!」

手電筒被扔了過來,葉慈生從被揍的暈眩中恢復,只是數秒間恐怖感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想要號啕大哭的衝動,不是被威脅所致,而是他的預感已經搶先一步阻止身體有所動作。

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舌上嚐到苦澀血腥,燕臨那拳來真的,害他咬破了口內,葉慈生機械性地伸出手碰觸那些乾燥冰涼的肉體,指腹在欠缺彈性的皮上滑動,膚表立刻浮起雞皮疙瘩,一連翻找了好幾個,葉慈生才發現那些活屍般的軀體裡也包括了男性,手裡握住的部份都是骨頭,但還能感覺到微弱掙扎,這種感覺奇妙又古怪。

稍微用力點就要折斷了……彷彿玩具般。葉慈生對產生這種聯想的自己感到毛骨悚然,但燕臨一定也是相同想法,他小聲呼喚著未婚妻名字,一邊咬牙翻找著,像是一幕慘劇裡的農夫,尋找著可悲的收穫。

手下忽然傳來格外不同的觸感,那種顫慄瞬間感染了葉慈生自己,他不顧一切將手插入那些肢體狹縫中抓住其中一具,幾乎不需花什麼力氣就抱起了那個掙動的存在。

那個生物發出微弱嗚咽聲,狂亂地甩著長髮,他無法同時拿著手電筒,不知何時照明工具已經被拋在腳邊,但葉慈生只是抱著她,幾乎不敢用力地摟抱著困住懷裡的軀體。

他並不期待結果會是如此啊!
這種悲傷的真相,身體因為毫無間距的親密緊貼而無法抑制地反射著噁心厭惡,但內心的自己卻快要被洶湧的愛意和痛苦撕裂,葉慈生忽然有個願望,倘若能在這樣的黑暗中將愛人靈魂從胸口緊貼的怪物肉體中搶奪過來就好了。

「秋繁……」喉頭被什麼阻塞了,葉慈生貼著對方頭側呼喚,她的反抗直到臉側沾上緊抱著的男人淚水而靜止了。

「不要…哭……小葉……」嘶啞得幾乎難以辨識,但勉強可以聽出女人的聲音。

「是誰害妳?我要殺了他!那些人全都殺了!」

但女人只是痛苦地開闔了幾下嘴唇,最後還是放棄地用氣音艱難吐出幾個字。
「不…說話…痛……」

她伸手去撥動頸部的金屬項圈,燕臨從旁移近手電筒想要確認壓迫喉部的金屬項圈構造,卻讓葉慈生激動地揮開。

「不要碰她!」

燕臨沒有說話,只是轉身找了另一個受害者確認她如何被鎖在這間密室中。

「對不起,我現在很亂。」葉慈生必須用盡全身力氣咬緊牙關,才能阻止自己不過度擁抱失而復得的愛人。

「走,不能待在這裡。」

「我找到她時,你要我走?」葉慈生不敢置信地問。

「我要帶她去找醫生,在這之前,我要殺了那些混蛋!我不會讓他們死得太快,我──」

「那是電子鎖,要想辦法弄到密碼。」

每條焊死在牆上的鐵鍊都有兒臂粗,光是重量就讓那些剩下骨架的男女無力移動。

「我不能再丟下秋繁!」

別和他說什麼利害關係!此刻葉慈生半句也聽不進去!

懷裡的人又掙扎起來。

「幫我…真相…找到……」

那張掉了肉眼睛顯得特別大的臉孔,在光線邊緣仍照出彷彿骨董娃娃的美麗,她看著葉慈生的眼神燃燒著光彩,葉慈生震懾了,同樣的狂熱他在燕臨身上也曾看過。

「你真的想救她就放手,我只是要你認人。外邊有動靜!」燕臨抓著葉慈生手臂警告他。

「真相是什麼?」他在黑暗中慘笑。

他找到她還不能算是真相大白?夠了,噩夢做到這裡就夠了,葉慈生只想遠離眼前怪物巢穴,帶著未婚妻,然後用盡一切方法讓她恢復原狀。

有雙擎勢力和資金,加上燕臨或誰都好的研究,一定能辦到……不!他要命令所有人絕對會辦到!

「為了找到那該死的真相在這裡放手,我做不到!」

「何秋繁因此被害的真相,她死也想知道的真相,你要在這裡陪葬很好,白痴!」
燕臨聽見停車聲,心知時間不多。

他撿起手電筒往上方唯一的狹窄出口撤退,光影交錯間回眸,看見葉慈生痛苦地吻著那個五官被陰影所吞沒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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