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清腸 第四章 (中)

清腸 第四章 (中)

等到燕臨再度甦醒時,傷痕累累的奧迪正平穩地行駛在公路上,一圈圈路燈光暈在車前投下明亮,隨即又被陰影所吞噬,張眼時先是感到迷濛,慢慢地才組合起前因後果,低頭一看,雙手雙腳竟被領帶所綑綁,側頭看見葉慈生正抿唇專注地看著前方。

「放開我!」

「醒了?知道你之前做了什麼嗎?」葉慈生平板地說。

「我做了什麼?」

葉慈生笑了一聲,只留左手握著方向盤,右手從腳邊撈起槍柄,並指著他的頭側。

「想明白開車逃命時,旁邊同伴忽然拿槍對你的感覺嗎?」

手槍在指上轉了一圈,又被葉慈生藏在燕臨無法立刻拿取的位置上。

「繳械。你真的不記得了?燕臨?」

見他一臉茫然,葉慈生只好告訴他。

「虧你還要我去學開槍,我可是拼命在那三天中擠出睡覺時間請射擊教練來惡補,沒想到這樣說的人,居然連槍也不會拿,多虧這樣我才撿回一條命。」

當時情況危急,兩人距離近在咫尺,忽然被槍口相向的葉慈生第一反應是踩下煞車,幸好路邊有處土坡緩衝之下沒直接駛入田中,燕臨眼神古怪地喃喃自語,像是欲將自己除之後快,任憑葉慈生如何勸他清醒也聽不進去,然後帶著可怕獰笑要他再死一次後直接扣下板機。

幸運的是保險沒開。當那個神志不正常同伴發現這點打算調整槍枝時,葉慈生抱著背水一戰的覺悟伸手去奪槍,兩人拉扯之際子彈射偏,燕臨卻在此時爆發劇烈頭痛而昏迷,原本沒把握打得過他的葉慈生當然不會放過天賜良機將他手腳綁起,然而之後四個小時間燕臨一直呈現意識不清狀態,葉慈生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機械性地開車,以求離那棟屍橫遍野的別墅愈遠愈好。

「我會用槍。」燕臨苦澀地說。只是六年前的他還不會使用。

「就算你現在求我我也不會讓你示範。本來想把你送去醫院,但很抱歉現在沒有這種悠哉時間,我賭你會恢復正常,告訴我你怎麼了?」

「楊教授的死不是意外,我想……自己可能在之前就被催眠了。」些微刺痛仍然停在頭側,燕臨強逼自己回溯事情發生的疑點。

「催眠?」葉慈生被這個乍聽荒謬的答案給打擊了。

「有人催眠你來殺我?」

「去台中找楊教授時,我也和他的主治醫師談話過,但是卻想不起細節,現在回憶只能勉強想起他姓劉。不對,那個醫師有問題,在那醫院中有半個小時記憶是完全空白。」燕臨握緊拳頭咬牙切齒道。

「數年前有件新聞報導有個精神科醫生利用催眠性侵女病患遭到控告,雖然因證據不足未起訴,卻被該醫院解雇了。買通?還是本來就是一夥?那些該死的傢伙!」

燕臨低頭說出,葉慈生能感覺出他強忍著憤恨,並將這種怒氣發洩在綁著手腳的領帶上。

「來委託的人一開始就被監視了,太過大意是我的錯。」

「燕臨……」

「你們雙擎高調尋找何秋繁一年多,就算被盯上也不奇怪,我明知這一點,卻沒提防他們對教授下手,如果不是我急著要找到證據,這種愚蠢錯誤為何自己一犯再犯!」燕臨猛然撞向前,響亮的碰撞聲葉慈生知道是他在自責。
「卑鄙小人、混帳!」

「可是,催眠失敗了不是嗎?你頭痛發作時真的像瘋了一樣。」

葉慈生仍未放下提防,但也擔心燕臨身體狀況是否支撐得了後續調查,他那時悽慘模樣稍有人性的對象都會不忍,但也油然感到懼怕。

「那是咒,以前有人對我下過咒,就纏繞在我的意識裡,想要透過催眠我的精神來達到支配目的卻反而被干擾,那個劉混蛋大概沒想到這一點吧!等這件事結束以後我要殺了他!」敢利用他的仇恨,翻攪他塵封多年的感情,讓燕臨又聞到那道傷口的血味,這筆代價他絕對要討回來!

「咒?我聽到你說『段玉龍』和『玉梅』之類的名字,有什麼關係嗎?」

精神尚未復原的燕臨不慎洩露口風,他專注於解開手上束縛沉默不語。

「別忘了你差點殺了我,作為賠償你不覺得自己有義務解釋嗎?」葉慈生抗議道。

「喂!說話啊!」

燕臨總算解開手上領帶,三兩下除去腳部束縛,活動勒出紅痕的手腕。

「如果……」

「你小聲在說什麼?」他嘟囔著的內容葉慈生聽不清楚。

「如果這次事件解決你還沒死,我就告訴你。」燕臨彷彿下定決心般,將那兩條飽受蹂躪的領帶丟到葉慈生臉上,面朝著車窗外說。

「去你的!搞了半天你還是要拖延!」葉慈生抓下比鹹菜好不上哪去的名牌領帶扔往後座,腳下忽然加速。

「這是哪裡?」

「花蓮縣內,我不知道開到哪了。你知道我操心多少事?又防那些人追殺又怕被交警攔下來,我要怎麼解釋載著一個手腳被綁的昏迷男人?」葉慈生磨著牙齒氣道。

「既然在我身邊的你都著了他們的道,雙擎裡說不定有敵方的人正在等我自投羅網,或許如你所說我真的被監視了,所以我把手機扔了,要對外聯絡就用你的。」葉慈生搔搔額角。

「你最好也通知一下江要他小心點,畢竟我們和他接觸過。」

燕臨無言撿起手機。

「諷刺的是,現在連雙擎都不能相信了,出社會後拼死拼活這幾年,我卻沒有和雙擎毫無關係又能信任的朋友,這也難怪,有剩下的空閑不是加班就是陪秋繁,哪有機會認識工作以外的人。」

葉慈生一邊開車一邊說:

「不過我不怨任何人,如果秋繁只能在金籠裡生活,進到籠子裡陪伴她就是我的選擇,我也沒想到後來會遭遇風風雨雨,不過人生總難免有意外。」

「換成是你大概會笑我太依賴女人了。」

「的確是太依賴。」燕臨冷哼。

「反正我這個人沒什麼偉大目標,娶個老婆生窩孩子就滿足了,只是我看上的老婆不太好娶,園丁不讓自己升級成王子不行。燕臨,用你的頭腦幫我推測……」

葉慈生苦笑,欲言又止。

「老實說,你覺得秋繁還活著嗎?」

「……」

「那間別墅聽廣播說起火了,但是平時無人居住未傳出傷亡消息,王八蛋,我們到底在和什麼勢力作對?有幾十個人死在那間屋子裡啊!我想過了,那仙藥一定和失蹤者有關,連屍體都不能公開,不只是單純滅口而已,這次也一樣,才會演變成失蹤案件,實際上人或許早就死了!」


「那樣又如何?」燕臨反問。

「是啊,那樣又如何,我要找到她。」葉慈生苦笑道。

「不一定馬上會死,陳婷的屍體也是在失蹤一年以上才發現,若不考慮冷凍可能性,她在失蹤之後至少活了段時間。」燕臨瞇細眼留意路邊指示牌上的字。

「但願神會眷顧我……也眷顧你吧,不管促使你行動的原因是什麼,不過壓迫我們的是類似的東西。」

又是一陣沉默,深夜公路上只有風呼嘯而過,血與屍體殘像總是不經意地就刺著兩人心緒,葉慈生途中只要求過燕臨下車代他去買水和食物,一路急著逃命,他手上和方向盤邊還沾著薩拉的血,葉慈生平靜得讓人察覺不出忍耐的痕跡,只是溫柔地用礦泉水洗去血跡。

「你要開向哪裡?」又見綠色路標閃過,燕臨末了問。

「前面就是玉里了,我打算走新中橫到南投去。有件事忘了和你說,我想起來項鍊主人是誰,雖然現在沒辦法確認調查結果,不過大致上確定是當時在別墅裡你親她手那個女人戴過的飾品。她叫朱祁芬,和何家來往密切,秋繁也很尊敬她。雙擎似乎曾資助過她所創業的珠寶設計專櫃裝潢。那條項鍊不是從市面上購買,應該是她自己或旗下設計師作品。」

葉慈生一旦抓到了回憶線頭,許多細節即慢慢浮現,那個女人也送過秋繁幾件訂製珠寶,但他的未婚妻一來不愛珠光寶氣,二來不喜其設計風格因此很少佩戴,只是和葉慈生提過一些朱祁芬的設計品,好讓他們偶爾面對這個長輩時能奉承幾句免得出醜。

但她隔著面具勾引自己並在稍後死於非命,這種下場也夠諷刺了。

「她夫家公司產品包裝工廠就在南投,惠美那通電話也從南投打出,她是何家熟人,奧爾菲的核心人物,大致也可說認識陳曉婷,可惜來不及問出仙藥秘密,雖然江說那是海水,但或許薩拉只是拿到贗品。」

「這次不用等你說,我也知道該怎麼做了,雖然想過通知警察,但他們不但找不到我的秋繁,還放任失蹤案件增加,萬一證據被湮滅就來不及了,我ㄧ定要親眼看見真相。」葉慈生自顧自說著。

「朱祁芬已經被滅口,南投的工廠就算有證據也不會保留太久,另外那些狙擊殺手也知道我們身分和目的,也許這次去最樂觀的目標只能『看看真相』而已,無法將那些人繩之以法。」燕臨點燃一根菸,吐出瞬乎消逝的青色煙霧,

「不是戒了?」葉慈生嘲笑道。

燕臨將菸包和打火機丟了過去。

「你是連發票都要檢查的家庭主婦嗎?」

好毒的嘴,這才是燕臨的本性吧?葉慈生再度確認當這個男人的朋友果然是項困難挑戰。

留言

發表留言

引用


引用此文章(FC2部落格用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