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清腸 第四章 (上)

清腸 第四章 (上)

女人所駕駛的奧迪駛入宜蘭員山的一處鄉間農舍中,四周皆是水田,鄉間小路上唯有路燈飄浮在空中,散發著螢蟲般的冷光,雖說是農舍,但其前後院植樹鬱鬱圈以圍牆,主屋更是設計典雅華貴,儼然一棟在地豪宅。


前院僅停了兩台車,從外望入安靜無聲,燕臨與葉慈生下車後,帶著水氣的風立刻激碎長途乘車所產生的些許倦意。

「你們沒準備,姑且用這個入境隨俗。」薩拉拿出一條黑眼罩和半面鑲著水鑚的羽毛面具。

「不過因為是化裝舞會,請不要隨意發問,或者散布自己的私事,我會替你們介紹,那麼請好好享受囉!」

兩人點頭表示明白,但燕臨率先拿走那條眼罩,葉慈生只好苦笑地選擇他挑剩的。

「勞妳費心了,薩拉小姐,屆時請務必讓我預約第一支舞。」

「呵呵,你真是紳士,假使有機會我很樂意。」

俄頃三人通過入口處兩個保安檢查,雖然仍免不了搜身,但事先得知這點的兩人已將手機之類的隨身物品寄放在奧迪裡,據說是為了防止竊聽偷拍的保全措施,她強調這是隱密安全的Party,在薩拉保證來客身分安全後,燕臨和葉慈生被恭敬地引入內室。一樓屬於開放式設計,幾乎不設牆面隔間,落地窗均覆以厚重吸音絨幕,四個樂手演奏著輕音樂,觸目所見是奇形怪狀的裝扮,儼然夢幻世界。

燕臨稍微目測,女性約有二十來位,男性算入他們則是僅在半數左右,因此加上保全和服務人員,這間別墅約有四十個人於其中活動,其中已有明目張膽靠在一起調情的男女,他們的加入自然引起注目。

對於官能享樂志不在此的燕臨與葉慈生,和那個叫薩拉的女人同處片刻,即見她轉往別人攀談,兩人也各自被數個女人包圍,葉慈生欣賞著燕臨被那群老女人大吃豆腐的窘樣,然後借取酒名義走到長桌上喘口氣,邊思量該找哪個目標探問仙藥的事。

也許逼供分析燕臨在行,但要從女人口中套話還不如自己來得有用,葉慈生無奈地想。他注意到長桌上酒菜均非常稀少單調,此外也無人取用,自己站在桌邊顯得很突兀,也許在場大多女人都有吃那仙藥,因此無須進食純為擺飾。

再度嘲笑自己的無稽之想,葉慈生拿著香檳杯,但事先被燕臨恐嚇不許亂進此處飲食,他僅是做個樣子。忽然間身後感到有人而旋身面對。

那是瑪莉皇后。

葉慈生將驚訝掩在心中,然而感到吃驚的原因卻不為此,而是他認識對方,那個女人也知道這一點,就算對方認不出來,薩拉也該告知她這件事了。

葉慈生下意識尋覓著薩拉,卻見她朝這邊投來曖昧的笑,自己的手指隨即被人抓起握在手中,女性手指柔軟觸感卻讓他感到毛骨悚然。

那個人應該知道自己身分,卻做出這種逾舉動作。

「小葉,沒想到你和朋友也會來這裡玩,最近不那麼忙了嗎?」

「朱阿姨,我只是想散散心,不為別的。」何家的世交,論輩分葉慈生隨何秋繁一同喚她阿姨,由於秋繁幼年喪母,少女時期諸事打點幾乎都是這名朱姓女子在幫忙,也是她為不喜交際的秋繁一手打造超然社交地位。傳聞她和雙擎董事長何耀南過去曾有一段情,後來雖各自嫁娶,仍然保有聯繫,雖年過五旬卻風韻猶存。

她掐著葉慈生的手心,彷彿完全不將他當成有婚約在身的晚輩,葉慈生暗忖才嘲笑燕臨現世報就打回頭上,忍下不快才要假意周旋,靈光閃現,他視線膠著在對方略顯鬆弛的頸下胸口一帶。

眼熟的感覺,那條項鍊!葉慈生險些要喊來燕臨,多虧這時手上又被掐了一下,他才想起此時此地還須保持鎮定,且手機留在車上無法對外通訊,他想確認雙擎對陳曉婷遺物的調查也難以立即行動。

「你在看哪裡呢?」

「啊!朱阿姨這條古董項鍊應該是配合今天裝扮才戴的嗎?」葉慈生語氣結巴地帶過,朱姓女子當他是無措所致並未起疑。

「放心,我不會將你來這裡的事告訴耀南,條件是別尊稱了,叫我祈芬。」

女人雞爪般的手指死死抓著葉繁生,只是象徵意味地遮住雙眼的面具,掩不了消瘦的下臉與體態,與葉慈生印象中有出入,但他還是認了出來,有八分把握那條紅寶石項鍊的原主是她,雙擎對項鍊製造的調查結果也差不多該向他匯報了。

「今晚你就放寬心胸好好玩樂,耀南那人也將你管太緊了,可憐的孩子……」

忍著指尖在額側滑動的噁心,葉慈生陪笑,但如何開口才是難題。

幸虧燕臨此刻也朝長桌走來,連同薩拉一道,雖有其他男性在場,可從那些老女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貪婪視線看來,他與自己還是刀叉下最新鮮的兩塊雞胸肉。

這些有權有勢的女人恐怕也不會在意葉慈生是雙擎建設營業部副經理的身分,若非有朱祁芬這層交情在,早被撕著吞吃下肚。

「乾媽,我為妳介紹,這位是燕臨,他聽說妳是宴會主辦人想過來打聲招呼。」

葉慈生瞪大了眼看那個男人做作地捧起快六十歲的老皇后手背一吻,那張撲克臉倒在此時派上用場,看不出任何為難或尷尬。

「Bonsoir, Jolie Madame.」

「呵呵呵,」朱祈芬果被逗樂。

「這是你的朋友嗎?很有意思的男人。」

抽空對燕臨使了眼色,意思是難以破題,但後者堅持的表情像是說就算獻身也得給他問出什麼情報來。

他是要問,但就算色誘也得挑個比較陌生好騙的對象……這當然是開玩笑,自己怎麼可能背叛秋繁!但若能想辦法拐帶其中一個成員離開,兩個臭皮匠加上那個藏身事後的江總也有些手段套出仙藥秘密,但現在他們連從朱祁芬眼皮下脫逃可能性都微乎其微。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致使葉慈生絞盡腦汁的苦思白費了。

大廳忽然陷入一片漆黑,音樂嘎然而止,隨著清脆碎裂聲響起,幾道火光劃過眼前,人群中爆發尖叫與呼喊聲,葉慈生在伸手不見五指中間聽見古怪悶響混在人群騷動裡,那是裝了消音器的槍聲。

「燕臨!」他喊了同伴名字,試著抓住身邊的女人帶她往角落窗邊逃,卻被對方驚恐地掙開了,葉慈生低咒一聲只得自己先摸索著,幸好運氣佳加上位置本來就近,他拉起了窗戶,聽見有人小聲喊自己的名字,隨後被抓住上臂。

「噓。」燕臨的手抓得他發痛,發出急促氣音,葉慈生會意閉口,視線慢慢適應黑暗,不少人還在四處奔跑著,有的在地上哀哀痛呼,另一邊窗戶遭人打破,數人踩著窗邊碎玻璃侵入的訊息讓葉慈生心臟都快跳出喉眼,此刻身上連把小刀都沒有!

「退。」燕臨咬牙道,葉慈生也不管外面是否還有危險,一股腦兒從窗口鑽了出去,發現燕臨身手異樣地遲鈍,不禁憂心他是否受了傷,隨著紅豔柔軟的大型物體被他推出窗口,再跳下一個蒙面俠,葉慈生才吁了口氣。

屋內一團亂,但是聽出那聲音漸漸變小了,一些尖銳的女人哭聲陸續嘎然而止後,軍靴到處走動的聲音也明顯可聞。
「可惡,只來得及碰到薩拉。」燕臨仰頭喘著氣,帶著一個昏迷女人在黑暗中移動費了他好大氣力。

「燕臨,她死了。」葉慈生撫著薩拉胸前,樹蔭下襯著一點弱光,抬起的手上沾滿深色液體。

耳畔聽見喘息,葉慈生轉頭細看才發現他正無聲地啞笑,臉上有兩道水痕,燕臨哭了?

不,哭是聲淚俱下,燕臨只是流了淚,像是無法承受的憤怒與悲傷同時從眼中滲了出來。

「為何…要殺人……」

活著有多麼痛苦,輕易剝奪別人生命的舉動,人類居然能做得如此順手!燕臨笑得胸口刺痛,他居然沒發現懷裡的人已經斷氣了,他拼命抱起的只是屍體,連自己手邊的人也救不了,總是如此,一直都是如此……

「走!燕臨,雖然對不起那些人,可是他們已經沒救了,再不走連我們也會死!」

葉慈生強忍激動翻著薩拉的珠鍊包,搜到她的車鑰匙,發揮火災現場怪力硬扯著燕臨潛行,藉著夜色和樹影,葉慈生打開駕駛車門,先把燕臨塞了進去,再猛力發動油門倒車。

退出大門口時後方板金和車窗被子彈擊中的聲音,更加堅定葉慈生非要逃出生天的決心,他不會死在這裡,他要活下去並查出所有真相!

「不要耍脾氣了,混蛋!快來幫我!我還要靠你找到兇手,你那死樣子是什麼意思!」葉慈生用力踹了燕臨小腿,方向盤忽然被奪,九十度的大轉彎讓他險些被甩出去。

「等等!你要去哪裡?他們有追上來嗎?」葉慈生見前方是小路,只好胡亂加速往前開。

「侵入別墅的頂多不超過四個人,朝我們開槍的是車內負責把風的司機,往前繞路,朝路燈方向開,只要走上車流量高的大馬路,他們不敢公然狙擊。」

燕臨用沙啞聲音命令著,葉慈生頭一回欣然從命。

同時,燕臨找到他的手機,用顫抖手指撥著號碼,一次不通又撥了第二次,彼方傳來人聲。

「XX安養院嗎?我要請問楊繼民教授情況!」燕臨語氣尖銳不穩,引起葉慈生注目。

「入院?給我電話!」他匆匆又撥了另一組號碼,接下來葉慈生就見血色從他臉孔褪去。

「楊教授去世了?」

「燕臨,怎麼回事?」葉慈生看見後方似乎無車追上,但也不能肯定那些殺手是否打算繞路來堵在他們前方,急促追問。

「今天早上,楊教授因心肺衰竭搶救無效走了,院方只通知家屬……」

燕臨只覺一片空白急湧而上,強烈耳鳴之下連手機滑落都無暇知覺,手有了自主意識,碰觸到某種冰涼堅硬的物體,視野充滿模糊,破碎影像掠過腦海,引發火燒般的潰爛痛苦,他要消除這種痛苦,他知道痛苦的原型是什麼。

仇恨。

只有將那個人挫骨揚灰,自己才能得到安寧。

忽然間,耳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針刺的劇痛,燕臨抱著頭哀叫一聲,對身邊呼喚充耳不聞陷入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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