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清腸 第三章 (下)

清腸 第三章 (下)

江所謂的機會原來是指Z小姐拜託他幫忙找年輕男性伴遊的事,這種苦差事難怪這個人想撇掉,一來他沒有這種人脈,二來江勸告Z小姐找專業公關中介人選這件事極可能走漏消息,於是燕臨和葉慈生就被以私人朋友名義介紹給Z小姐,被江作成了雙重騙局,要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帶這兩個條件不錯的男性友人去化裝舞會玩玩,一來滿足奧爾菲成員的需求,二來葉慈生真實身份更能降低她們防心,讓兩人混入奧爾菲俱樂部之中自行調查,如何應對就看他們的本事了。

葉慈生望著同他自身皆是一身休閒西裝打扮的燕臨,幸好兩人身材差不多,倉卒之下將就穿自己的衣服還算合身,人要衣裝這句話倒真不假,若非那張臭臉讓人不敢恭維,葉慈生誠心認為燕臨有吃男公關這行飯的本錢。

他們在約定地點等待Z小姐到來時,燕臨還死盯手機檢查江藏在菸包之中那張SIM卡的資料,即使筆電不在身邊,葉慈生也相信這男人已經將所有資料都記在腦海。

葉慈生探向狹小手機螢幕,才發現燕臨在看的與其說是筆記,又像是某種日誌。

1918至1920年間,全球爆發西班牙流感,光是兩年內死亡人口數超過四千萬,相當於當時全球人口五分之一,其中台灣在大正七年(即1918年)夏天及入冬,及隔年十二月到至二月分別引發兩次全島性爆發疫情,又以第二波大感染死亡人數猶多,然而日方政府公佈的死亡率與西方疫情傷亡統計有所出入,在西班牙流感之後緊接著的兩年又爆發另一波以霍亂與惡性流感為主高死亡率感染病,死亡人數更勝前者,但其傳染途徑曖昧不明,加上無法確認病原體,當時多種疾病同時流行,而雖出現大量死亡人數,相對所遺留文獻卻相當不足,使得後人對這段可怕災難幾乎不留下記憶。

尤以『惡性流感』一詞細究,當時死亡紀錄對於死因曖昧難定,多書以『病死』論,造成統計上無法列入詳細死因參考,1923至1931年出現不明死亡人口大量攀升並陡降現象,此現象同步出現於台日人之中,現今說法雖是死亡統計方式不同及登記制度改變導致之落差,但並未見當時日本國內政府使用統計方法的導致人口數字驟變證據,另一種原因是某種原因不明流行病仍持續蔓延,以及原始死亡登記部分不實導致的怪異情況。

兩段由惡性流感造成的死亡雙峰期之後,加上長達八年不明死亡人口異常攀升,西班牙流感後總歷時約十年的社會動盪,就發生在學界公認日據黃金時期的台灣中,顯示了官方統計數字令人存疑的一面。

在第二次惡性流感導致的死亡高峰一年中,感染人數有七十八萬,死亡人數約兩萬五千人,死亡率乍看雖不高,但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其感染率就達到全台人口20%,並累積了兩萬五千人的死亡數字,假設現代亦出現感染情況超出醫學知識所能遏止的傳染病,而政策應對錯誤的前提下,以台灣人口密集情況,死亡數字或許將高於十倍不止。

值得注意的是,1923-1931年不明死亡統計攀高時期間,寄生蟲疾病紀錄卻反常大幅減少,又在1932年後恢復數值,學者專家雖以移動平均值方式得到較符合實際情況的數字,但不足以說明記錄短少原因。


這段敘述中置入江個人議論,葉慈生不明白,他為何將紀錄處理得彷彿刻意是要讓第三者讀懂一般,難道那句以防不測還有更深隱意?

「沒想到還有這段歷史。」葉慈生喃喃道。

「難怪電影裡的人物才會說,人對自己生活土地往往不夠了解,只相信公開易証的資訊,那怕是偽造而來只要能讓自己安心,他們就能繼續生活在謊言中。」

「還有忽視和遺忘,只要幾年……再過幾年就無人記得當前新聞。」燕臨抓著車窗邊的指節泛白。

無論付出再多代價都好,要抓住人群間那些消失的記憶流沙,沒有喘息餘裕。

「台灣真有MIB之類的機關嗎?」葉慈生不禁失笑。

「我只是要找到秋繁而已,真的有也不想和他們槓上,目前碰巧知道這些只是幸運而已。」

話才說完,葉慈生就被燕臨抓住衣領,他眼中閃著火光。

「碰巧?你覺得我能查到這些用運氣就能解釋?如果沒有犧牲者留下來的線索,如果沒人先失蹤引起注目,你能像神一樣說出兇手名字嗎?你這個愛妻家難道到現在還對何秋繁在做什麼沒有一點覺悟?在我們之前也許就有人在查同樣的黑幕,只是那些人失敗,留下肉眼難見的微小痕跡消失了,你覺得何秋繁只是偶然失蹤,然後也會被碰巧找到?」

燕臨一連串嚴厲的逼問讓葉慈生張口結舌。

「那個王八蛋說不想查的東西,偏偏是何秋繁留在網路上的唯一線索,換成你會怎麼想?剛好是同一個字?」

「江到底是什麼人?」葉慈生只能結巴地擠出一句話。

「為何你這麼在意他的態度?」

「不關你的事。」燕凌像是被燙到般鬆手,轉開了目光。

「不關我的事──才怪!我們就要和那個人幫助的陌生女人一起潛入奧爾菲,還要瞞過對方讓她引介我們,萬一她反過來向我們求證卻回答不出該如何?你沒替我想過嗎?」

「不用擔心,江說過Z小姐和他也不算熟識,除了約定以外的事情並無交情。」

「那你總要給我一點能唬弄過去的消息吧!」

「他是個寫小說維生的作家。」

「這我知道,他自己說過了。」見燕臨就此閉口葉慈生又感到挫敗。

「對於這個人的私生活我完全不知。」

「你們是好朋友不是嗎?」

「不是。只是數年前相處過一陣子,偶爾會透過信件聯絡。」

葉慈生差點抓亂好不容易定型的頭髮,這男人真是嘴硬。

「他救過我兩次,知道事物在我之上,也沒有懷疑的價值。」

「還說不是好朋友!朋友這種關係又不是算時數就能作準。」

「隨便你怎麼說。」燕臨蓋上手機,視線轉向車外。

「來了。」

葉慈生看見一輛鐵灰色奧迪駛進停車場泊在不遠處,隨即從敞開車門中走出一個身穿晚禮服的女人,看上去約三十歲,但女人年齡目測不準,因為江那句新人作家,葉慈生還幻想是個剛從學校出來的小女孩,但仔細一想,會想出這種取材方式怎又會是普通人,側面看去強悍下顎線條相當男性化。

「兩位好,你們是江的朋友沒錯吧?」女人這樣問,在這種地方自我介紹相當滑稽,還好葉慈生早已練就無論何時都能風度翩翩的技能。

「薩拉小姐嗎?」

「沒錯,這位……是葉先生?總覺得你有點眼熟。」她微咬著下唇,這種女性化的動作讓她做起來有些滑稽,葉慈生雙手奉上名片。

「啊!雙擎的那位,以前我曾經在媒體上看到……」她忽然打住話題,發覺反應不是很恰當。

「江說有朋友想隨意玩樂散散心,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

「如果我沒記錯,燕先生是從事學術方面的職業,比起來,葉先生認識江那個人才真叫人吃驚。」

葉慈生露出營業用笑容。

「其實我是江的書迷,沒時間從事太多娛樂時我都是靠看小說來放鬆,卻意外地迷上了。」

「原來如此,那我也要找個時間好好拜讀那個人的作品了。」

薩拉掩嘴輕笑,三人又靠葉慈生和薩拉之間言不及義的對話將氣氛熱絡起來,之後女人又提出要他們改搭鐵灰色奧迪的要求,兩人自是從善如流,葉慈生選了副駕駛座,燕臨則獨自坐在後座。

終於……葉慈生藏在腿側的手指握緊又放開。業已追上秋繁腳步,她追逐的目標,即將映入他們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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