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人人人世界 Chapter.7 水之鄉

人人人世界 Chapter.7 水之鄉

越是真誠不掩飾的人,就像擁有一千個稜角的月亮,無法彼此接近,希望沒有任何艱難就能撫摸到本體的他人,也不能隨意地碰觸,因此認為太過麻煩或困難而離去。

無意用交際面具呈現出任人撫摸的圓滑,為了不在人群中刺傷他人,只好停留在遙遠的天空,留下光芒和夢想給世界。  
                                         --摘自藍先生的惡夢


艾湄記得玫瑰花園一角有座水池,種滿睡蓮和金魚草,她從大門出來,彎過別墅,小心翼翼避開小春剛扶植到土裡的四株花苗,總算看見那座用彩色瓷磚作馬賽克拼貼的水池。

池子並不大,成勾玉形,縱長只三公尺,水也不深,只是池底沉澱著泥屑枯葉和石子,更感覺水體清澈誘人,花瓣已經合起睡著,缺口葉子順服地貼在水面上,墨綠色澤配著幾點寶石水珠,令人看了神清氣爽。艾湄趨近,跪著靠上被白天陽光曬得發燙的瓷磚邊,近距離觀看著水池萬象變化。

她將白瓷似的前臂沉到水裡,蓮葉因此分開一道裂痕,原本在水面上接喋的大肚魚和吳郭魚可憐地游開,艾湄當然不放過牠們,懶懶地用手指追著魚群,有時動作大了些,水花濺到臉上,她露出少見的非冷笑,一種北流見了也要驚艷的笑。

下午四時三刻,陽光熱力已經轉弱,仍保留著銀白亮眼的光明,女孩在水邊休息的景象半分不差落入一雙忌妒紅眸裡,艾湄感覺到視線窺伺,敏感地轉頭,一樓加裝鐵窗的小窗戶中,探出了兩隻包滿繃帶的手,十分難以忽略的視線從鐵窗後冷箭射來。

點頭略沉思別墅的佈局,她立刻從大門和窗戶的相對位置,猜到了那是病患A房間,因為一樓病人只她一個,不可能是小春和北流,艾湄從來捕捉不到小春從背後看她的視線,而北流是會直接走到人面前看個過癮的個性。

不像那視線的主人一樣,有些偷偷摸摸,又不懂得做到不留痕跡。

艾湄站了起來,索性隔著一段可見距離,從視線方向反追蹤回去,與之對恃,她看到兩條繃帶手臂很快縮了回去。

哈!生氣了。

正要不理會他人,繼續玩水時,那視線忽然轉而熾熱紅艷,兩人相隔的物理距離完全消失,她彷彿正面貼視著對方瞳孔,她看到那個黑圓不斷擴散,墨水瓶打翻,匯集成宇宙中蔓延的黑暗,然後在她意想不到的剎那間,劇縮成針尖點狀,艾湄感到她的心臟彷彿也在這樣的壓縮中,被轟然軋碎,她不由得抓住了左胸的衣服。

天空只有幾道柳絮裝飾性地別在上頭,此刻則開始轉動,一陣輕微地搖動,她往後傾倒,手背拍到水面的聲音,被水堵住耳膜的噪音蓋過。

然後是一陣聲嘶力竭的尖銳笑聲,不斷持續著。

不知怎地,艾湄依稀能感受到病患A的瘋狂笑聲,她覺得那樣笑是內臟難以承受的,震動的方式彷彿要把身體裡的東西全絞碎一般。

然後是依然無法得到渴望物品的空虛。

※※※

明明只是個小水池,為何有著無盡沉沒感,起初還有蓮花莖葉擦過手腳,水面陽光隔著閉上的眼皮仍然刺激,漸漸地只剩下安靜,冰冷的水舔著眼緣,從口裡鑽入,把空氣吐光後,艾湄彷彿丟掉了沉重負擔,感到愉快。

應該只有及膝水深,這種緩緩沉下的拉力卻持續了至少二十分鐘,奇異的是窒息感已經消失了,甚至連呼吸的力氣都用不上,對懶惰的艾湄來說,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情況。

想永遠待在這片溫暖水域,陰暗藍色,沒有人聲,醫生是誰?北流是誰?小春是誰?她是誰?
父母影像也在水沫中溶化了,或許從來就不曾存在,只是轉世化形的片段,這世記得,喝了忘湯,誰走誰的橋和路,都要抹銷。

手指輕輕地放開,艾湄掠過有時感到刺骨冰冷,有時又令人溫暖眷戀的水流。
許久許久,漫長得艾湄已經失去時間感時,她發現腳底接觸柔軟泥地,並踩到凹凸不平的枯枝,她試著漫步,舉手投足彷彿到了太空,輕飄飄,無力地任水流操控,眼睛、鼻膜和口中都塞滿了水,奇怪的是她似乎感到這樣才是理所當然的舒服,她已將過去用空氣呼吸的記憶丟棄了,現在回憶起來,離開水中似乎是十分地荒謬。

溫暖的水域,充滿了生命原始記憶,養分和氧氣,溫度和陽光,壯麗山脈和裂口,比陸地上還要寬廣和明亮的平原,為什麼會有生物爬上陸地,進行那種乾枯的維生方式,離開這片故鄉,卻自詡進化的物種?

艾湄繼續走著,地面長著及膝海草,一波波海流浮動,草尖就搖曳生姿,金黃淡藍粉紅雪白的魚群穿梭其中,是不會唱歌的鳥兒,對了,這裡也十分安靜。

順著魚群的游向,艾湄見到不遠出立起一個矮小人影,原先看來是蹲在海草群中,彩色魚群繞著那名孩童旋轉出了完美的螺旋,群體升向碎光搖曳的淺水去,那孩童送走了魚群,抬起的手臂似乎還戀戀不捨保持原狀。

當她終於走近時,孩童轉了過來,一頭鴉色短髮在水流中變幻莫測,霧紫色的大眼彷彿看盡了歲月流轉,沒有半分情緒,五官精緻,乍看分不出男女,穿著隨水光折射不同色彩的奇妙連身衣飾。

「姐姐,這裡不是人類該來的地方喔!」
男孩露出一個可用笑來形容的表情。

「那麼這裡是哪裡,你又是誰呢?」艾湄有些禁不住水流變化,腳尖幾乎要離地。
「這裡嘛……並不是一個國度,勉強要說,對不同國度的人,都算是一個法外屬地吧!」

男孩托著下巴,這種偵探姿勢由他作出顯得格外可愛。

「我是惡夢,也是一個國度的代表,今天是個大日子呢!我們要在地球上開一道門,開始貿易往來。」
「那還真是值得慶賀啊!」艾湄也有同感。
「順帶一提,我是地球人。」

惡夢又笑了一下,他輕輕地握住了艾湄的手。
「幸會,以後有機會見面請多多關照。」

「彼此彼此……」
惡夢還是沒有放開艾湄的手,他仰頭,艾湄長髮如水妖飄散,有時張若蛛網,有時卻纏繞在頸間胸前。

「姐姐,妳留了頭好美的長髮呀!有什麼原因留得那麼長嗎?」

「沒有原因才能留得那麼長,人類這種生物,一但對什麼東西起了執著,通常很容易變化,反而不能持久保存。」

惡夢沉思了片刻,薔薇般紅潤的唇貼在艾湄頰上,兩隻小手輕輕攬著她的脖子,但是輕得毫無重量的惡夢,卻沒有給艾湄帶來任何負擔。

「別的人類到了這裡,連靈魂形體都會改變的,因為這裡是一個人的插畫,所有的世界都是那個人的想像,不是這個世界裡的生物,也要一起同化,像不小心闖進來的姐姐,妳會慢慢忘記過去回憶,妳以前的樣子,有過什麼願望。」
惡夢抓了束長髮指給她看,手中髮絲已轉為玻璃色,散發著光輝,艾湄抬起手臂,皮膚上附上一層淡金色鱗片,顏色還十分地淡,用肉眼看不出來。

「這幅畫其實比它在物質世界的樣子還要寬廣,這裡有各式各樣生物,可是少了條金色人魚,畫的本身還在補完中,妳會在不自覺中被拿來填補這個位置。」

「人魚如何呢?」
「開心的事,傷心的事,都會忘記,人魚沒有靈魂,在七海中遨遊,唱著無人能懂的歌。」
「聽起來也不錯,這樣比死掉要快樂多了,我不想當老是在煩惱的人類,煩惱存在的苦,煩惱著『拒絕存在』的苦。」
艾湄把手掌翻來覆去,饒有興致地欣賞著鱗片的花紋。

「其實當海麒麟、寄居蟹、蓬萊狗母還是星鰻也都不錯。」
「姐姐還真是豁達,我就是喜歡這樣的人。」惡夢一敲手掌。
「這幅畫的主題叫做『東方千稜月』,是一個人創造出來的水中世界,因為我覺得還蠻賞心悅目的,所以提議諸國來這裡開會,現在時間也差不多了,我該去參加會議了。」

惡夢比比胸口的徽章,一個幼小孩子,竟然煞有其事地掛上許多授勳證明,艾湄不由得感到有趣。
「萬一姐姐還是想回去的話,就往東邊走,妳會遇到創造這世界的作者,如果他願意給妳離開的鑰匙,妳就能夠回去,若是他不願意,我也沒辦法了。那位老師的性格很彆扭呢!」

惡夢對著艾湄行了禮,往海原有著日落金輝的西方漸行漸遠了。

艾湄轉頭注視從上方水域降下的陽光片刻,繼續往東方走去,她倒也不是真的想離開這裡,只是好奇那座山脈後方是什麼,不知不覺間,她發現自己和魚群一同捕捉著潮流方向,很快地被海流帶著前進。

脫離了最初凹陷的海原,這處寧靜水域有著大片陰影,使得水族得以在光影間優游。

造礁珊瑚在地面構築了一塊塊高低平面的踏台,艾湄抬頭一看,不知何時她已經距離水面光源如此之近,脫離了最初凹陷的海原,這處寧靜水域有著大片陰影,使得水族得以在光影間優游,水溫比起前處至少升高了五度。

抬頭望去,巨大月亮半浸在水面下,表面由無數突出尖稜組成,水下岩石面,塗上千年不改極為寒冷的陰暗,而在月亮下方的沙地,則有鄰近水面灑下的反光搖動,光片疊浮間,站著一個小男孩,和惡夢相仿的年紀,不過八九歲,他的雪白腳掌埋入沙泥裡,有數條銀白小魚貼著地面游過。
男孩半側過身子,從手的姿態看來,似乎拿著什麼東西,但是在他身後的艾湄卻看不清楚。

「妳是誰?這裡的生物不會打擾我。」
男孩轉而面對她,卻是用大人語氣開口,含有一種區離的威嚴。

「我是艾湄,你又是誰?這是你的世界嗎?」
艾湄仰首作勢打量,她看見了男孩所持之物是月亮縮形,兩手有著新與舊的傷痕,但他仍將尖銳稜月捧在手上。

「藍。」
男孩開口,艾湄發現他的瞳孔是一片透明,或許是散射的水光和其他不可思議的力量,讓他保持這樣狀態也不會難受。
「我不喜歡有陌生人來我的世界,妳得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這不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艾湄說著,她感到自己變得健談了些,在這片充滿水的世界。

「你拿的月亮,可以讓我看看嗎?」
艾湄游近藍,他的小臉上出現一條若有似無的笑絃,伸手把稜月交給她。
還沒碰到稜月,就先感覺月的週遭水流絞緊混亂,並冰冷無比,將要把人的手指扭碎,輕輕碰觸,稜面立刻劃開血口,更遑論使勁去拿好它。

艾湄也跟著笑了,她伸出雙手一起包住稜月,不理會鹹水侵入血肉糢糊的掌心,將它交還給藍。

「痛苦吧?這不是人類可以輕易碰觸的東西。」
「痛是痛,可是能夠近距離看那麼漂亮的東西,也很有趣。」
艾湄袖手道。

「妳碰到的是『想要殺人』的惡意,相當銳利的。」
「這麼說,是我被吸引嗎?」

「討厭的人,希望他們某一天忽然悲慘地死去,例如說傷害學生心靈的老師,希望自己的學校裡也出現恐怖份子將他們亂槍打死,欺負人的同學,希望他們死在自己的腐爛之中,沉溺在慾望中犯罪的人,希望他們以加害他人的一百倍痛苦去死,最好所有人都不見,這樣世界就再也不會吵鬧了。」
藍慢慢地表述。

「不過要控制這樣的惡意相當簡單,只要讓它繼續存在就好。」
「真是新奇的說法,可是我也相當認同呢!」
艾湄盯著飄出傷口並迅速變淡的血絲。

「不過這只是少之又少的稜角,為什麼妳會選擇去接觸?」
「我不知道,這裡有很多神秘的事情。」
艾湄終於發現話多的原因,她不能在別人的世界裡撒謊或隱藏,也沒有必要,所發的言論,行動都是真實的。

「妳不是好人,可是,依妳所選擇的型態存在吧!」藍冷冷地說。

「為什麼要拿著這個呢?這樣別人一看就不敢接近了,有更溫柔的東西,像花或是水果之類,當然,或許你不需要改變,這樣的月光在水中,溶化的淡藍非常地美。」

艾湄握著發光的水,心中掠過殘忍波動,水的流向和折光,喚醒了表象世界安於靜態的自己,她安穩躺進的一潭黑水,和這個世界差異太大,她不知是破壞這裡還是破壞自己來得好。原來有人可以創造這般閃爍萬變的水鄉,還有那散發不存在於現實之弱光的月亮,美麗得讓人想佔為己有,就算是不喜歡照明的她亦同。

「我不需要害怕受傷的人,那種人就讓他們自己去存在,我對別人的傷口,沒有半點同情心。」

「這樣才好,不怕被人打擾。」
永遠地,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

艾湄看到珊瑚礁間有被兒臂粗鐵鍊捆住的石棺,只在視野中露出一角。
「誰的棺木呢?」

「一個摔到海裡的人,他在我的世界就只有這麼個位置,誰叫他很討人厭,就算是幾呎寬的位置他也高興。」
藍似乎是想到某些回憶,不甚愉快地攏眉。

「妳還是離開比較好,我也不需要妳,回妳自己的世界,看妳不像是需要依賴別人才能存在的人。」

「我無所謂,可是要怎麼離開?有人告訴我,得有你給的鑰匙。」
真是個有趣的世界,難怪方才叫惡夢的外星人對這地方評價頗高(由於惡夢談吐中表示他非地球人,根據一般分法,艾湄很自然就如此定位。),連她都有些捨不得走。

「那還真是奇怪的人,我不知道。」
藍伸手在海水間攪動,水裡的鐵鎳重元素聚合成一把匕首,流到艾湄手上。

「童話故事中,人魚變成泡沫,回到天上,這樣的方式妳滿意嗎?」
艾湄低頭把玩著匕首,回答道:
「可以接受。」

沒有再見的告別,艾湄繼續往水面上泅泳,同時在心中反芻這段奇遇。

直到距離水面光網不過數公尺,她忽然想到了一個解釋,這個解釋讓她微笑,很快地省視全身,兩條腿已經合併成魚尾,亮金鱗片聚形明顯,水流間奇妙音樂她已經能辨別到細微的裝飾音變化,藍的身影在這個高度望去離月亮的陰影邊緣很近,再一眨眼忽然消失無蹤。

口是心非的人。

月亮這種存在,本來就只是反射光芒給人們觀看,自己卻永遠不得接近地球,一個被放逐的獨立體,人們光是這樣就滿足了,頂多上去踩個腳印,人不能在月球上生活,三十五萬公里的距離持續存在。

連去傷害他人的熱情都沒有,正因為沒有人類,這裡的水質才會這麼清澈。
或許是好心,然而艾湄本身卻沒有這種把稜面收起的好心,她總覺得,要是獵物自己碰到爪子上,藉由撕開生肉的感覺和血味,她才能體會還活在世界上的存在感。

況且,希望被傷害的人會自己送上門來。

浮出水面,艾湄看了儼然小島的半個月亮最後一眼,海面微風吹得她暴露水上的肌膚生寒,水從七竅中流出,髮絲纏緊肩膀。

海妖裸身坐在岩月上,乍然發出一聲女人被殺死的尖銳長叫,艾湄就在這不祥的迴響中,兩手反握匕首刺入胸口。

「小姐,我CPR做得這麼辛苦,妳給點面子好不好?」
無奈又無聊的聲音涼涼地從頭頂飄下,冰冷身子被安放在水池邊火燙瓷磚上,營造迥異矛盾的感覺。
溼熱氣息飄到艾湄臉上,接著是口唇柔軟的觸感襲來,艾湄想抬手把人推開,現實的她卻只是艱難地動了手臂,微微的一晃。

然後是被推成側身嘔出腹水,張開眼睛,有個人影坐在水池邊,兩手擱在大腿上盯著她,替艾湄擋去大半日光。

水面反光盈滿北流黑眸,讓背光的他容顏更加奇異。
他伸手撥開黏在艾湄臉上的黑髮,將她的頭扶到自己腿上,讓她枕著。

「不是每個女生都有機會躺到本少爺的大腿。」
口裡說著玩笑話,指頭還是有一撥沒一撥輕觸著艾湄冷得沒有溫度的五官,碰著她長長的睫毛,在指尖顫動,北流稍微將臉湊近她。

「吶,偷偷告訴我,妳是不是想挑戰新聞上那個淹死在水溝的醉漢紀錄,一個人在這裡用蓮花池作實驗?這裡水比較深,可能沒有突破性。」
艾湄衝著他,勾起她常見以作為回答的低淺笑弧。
「我看到了那個世界,很有趣,也很漂亮。」

「靈界嗎?」
北流一愣,還真的有咧!

「不是。」
艾湄不去管北流的騷擾,乾脆兩眼一閉腿兒一伸繼續休息。

「我知道你不知道。」
也許是好玩的奇遇還持續發揮後遺症,興奮感尚作用中,艾湄沒想到自己竟會說出這麼孩子氣的話。

從不知何處漏進的金光,讓淺薄眼皮仍抗拒不了刺激,艾湄有些不舒服地擰緊眉心,一只手橫蓋住她的眼睛,帶來令人安心的黑暗和冰涼。

為了把艾湄從蓮花池中抱起來,北流渾身上下也在滴水,濺濕的髮梢分泌出水滴,流下下顎落到艾湄部分乾涸的肌膚,彷彿淚珠,在夕照消失前閃著衰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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