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清腸 第一章 (下)

清腸 第一章 (下)

三天後葉慈生回到燕臨居住的公寓卻撲了個空,管理員告知他燕臨兩天前就離開房子,迄今一次也沒回來。葉慈生驚訝之餘感到有點不悅,但仍壓抑下來詢問老管理員關於燕臨的事。他對這個男人還是所知甚少,從管理員口中得知不少內幕,原來燕臨與這棟公寓不止是單純承租人,而和其中五六樓屋主有親戚關係,更在六年前還是學生時就曾住在這裡。


在更早前這棟六樓公寓曾發生過意外死亡事件,葉慈生從管理員口中得知這段舊聞時,初次進入建築內部感受到的涼意又浮上心頭。管理員先是語帶保留後來卻又像難得有對象能讓他八卦一般,很起勁地告訴葉慈生過去自己與部分住戶就曾懷疑住在六樓的燕臨精神出問題的跡象。

明明一直租著六樓套房,卻很少出現在公寓,偶爾在走道上遇見也相當生疏地毫無表情,而過去他身邊似乎也有人失蹤,捲入那事件的燕臨從那之後便不與人來往了。

他倒是很想附議管理員的話,這三天來仔細回想,那個男人實在不正常,當時自己就像著了魔般立刻被煽動了,但他不知為何卻被那種彷彿在追獵什麼的眼神給吸引,他相信燕臨能幫他找到想找的人。

在六樓徒勞無功地等了一會,大門果然是深鎖狀態,葉慈生走出那棟幽深公寓,回到按燕臨吩咐準備的豐田舊車中,坐在駕駛座上煩躁地點了根菸。

忽然貼著隔熱紙的車窗被人敲了下,葉慈生以為是違規停車被交警找上了,想著車上還藏著槍枝,有點心虛地降下車窗,卻出現戴著棒球帽與夾克外套的男人身影。

「燕臨!」葉慈生瞪著那個背著旅行包的男人。

對方沉默地頜首,繞過車頭卸下行李丟入後座接著坐在葉慈生旁邊。

「搞得這麼神秘兮兮,你有病啊!」葉慈生還是忍不住斥了一聲。

「開車,路上再和你說。」燕臨低聲說。

「開……你也說目的地是哪?」葉慈生發動引擎同時,見他只是陰鬱地看著前方。

「苗栗三灣鄉,先上高速公路過縣境再轉台三線。」

「有點遠,去那裡做什麼?」

「訪問,其中一個模特兒老家。」

「你之前提的條件我做到以後,至少告訴我目前計畫打算?資料呢?」

「晚點再看。」

燕臨竟拉低帽沿貌似閉目養神,葉慈生自眼角餘光打量他,一邊不甘願地控制方向盤。

車子駛出市區後,葉慈生耳畔忽然灌入一句話。

「教授情況很不好,關於何秋繁的消息完全無法追問。」

葉慈生不太喜歡燕臨的說法,雖然這樣也沒錯,但指名道姓感覺就好像談論一件商品或者某個號碼般,被害者是女性難道不能激起這男人的同情嗎?

「你去找楊教授了?」

「不知為何他忽然嚴重惡化,胡言亂語說些花花草草的事,一個月前明明還好好的……」燕臨彷彿自言自語地說。
「去找教授的主治醫生,他說教授過去研究內容可能是導致他記憶障礙和喪失現實感的主要原因,忽然退化也非不可能。」

「可惡!現在最有可能知道秋繁消息也許只剩下他。」葉慈生敲了下著方向盤。

「然後我簡略地先查證了一下你說的事,關於新聞,還有雙擎和你的身份是否屬實。」

「你不相信我?」

「假設的前提若是錯誤,再多努力也是枉然,我自會決定要相信什麼。你也沒調查我,若我只是偽裝成楊教授熟人,此刻你已經陷入危險之中。」

「這三天我忙著辦到你要求的條件,加上我自己也有問題需要解決,根本沒空再從事其他,再說都決定找你幫忙還得花上一筆調查費,我已經夠划不來了,又不是相親還要知道星座血型興趣的。」

葉慈生省略他還是從管理員口中打探燕臨的行為,失蹤事件果然是造成燕臨態度改變關鍵,這男人身上也纏繞著什麼不可告人秘密,他不強求了解燕臨,只要他能派上用場就好。

「就算你是危險份子也不會針對我,只要確定目前合作關係能夠讓我信任你就夠了,如果出事也只能怪我自己識人不明。」

「哼。」

「那你的假設是什麼?」葉慈生迫不及待想問出行動方針。

燕臨轉頭,卻是責備地看著他。

「你穿這什麼衣服,有開這種車的駕駛穿這一身不搭打扮?」

「有哪裡不對?這是CK的外套……」

葉慈生拍了拍肩頭,被燕臨一瞪後禁聲。

「我不信一連串失蹤是妖怪作案,這種假設太荒唐了,但也不可能單靠個人力量辦到這些事,目前看來最有可能還是假設存在某個犯罪組織,因為信仰秘密宗教而行蹤不明的例子世界上也多不勝數。」

「糟糕,被你一說秋繁還真有可能做這種事,調查神秘儀式或奇蹟之類。」葉慈生苦笑,他本人是個無神論者,很難考慮到這點,一開始他是以戀人又任性自主跑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到懷疑她被綁架,身邊的人大都也持同樣想法,直到發現事情不對時,何秋繁已經憑空蒸發般消失了。

畢竟三四歲孩童還有可能,全天候注意一個成年女人活動遠在常識容許範圍外,因此製造出許多空白,真要說來,葉慈生也只能以她離家當天作為失蹤時間。

「不親自稍微接觸那些傳聞中失蹤情況類似的案例家屬,還無法推論什麼。」

「我們雙擎調查情報還不夠嗎?我還想辦法靠關係勉強把警察那邊本來不能公開的筆錄也弄來了。」燕臨嚴厲命令他要準備好相關資料,真的見面卻又不屑一顧的態度著實考驗他人修養。

「那些對我都只是傳聞,雖然有價值但不是絕對。」燕臨不耐煩地說。

「你知道精神分析、刑事鑑識、考古學、徵信調查和文學評論的共通點在哪裡嗎?」

「不知道。」他開始感覺身邊的人變得更神經質了。

「目的都是要復原某種狀態,但每個專業人員對選擇證據的喜好差異,和對認定為證據之物萃取資訊能力高下,可能導致真正有用訊息根本不被發現。」

「你是說排斥超自然或者科學機率上的可能性都會遺漏掉線索嗎?」

葉慈生任陰影飄過臉上道:

「不過亂槍打鳥多少也能累積點收穫吧?老實說,最近爸爸決定到美國去找某個曾經幫FBI破案的靈媒,但我實在沒辦法接受這種作法,才想把調查範圍在人際部份盡量拉大。」

「直到現在沒得到任何靈魂訊息,是她還活著最佳證明。」他樂觀地補充。

「即使有靈魂,活著的人真能感覺到來自對方的訊息嗎?」燕臨低沉地說,也許是錯覺,葉慈生覺得這個男人音調竟也有苦澀的時候。

接下來他打開筆電接上葉慈生帶來的硬碟一路上都不再有所回應。


※※※

到達三灣鄉時剛過中午,對於這個居民多數務農,純樸又四豎觀光廣告的地方,兩人無心注意風景,直接就找到那名模特兒老家,是戶四周種著桐樹和月季的三合院,將車停妥燕臨與葉慈生前去敲門。

過了許久無人回應,葉慈生不死心地敲個不停,他雖然已是個副理階級的白領,做起這事兒卻完全不會不好意思。

最後,老舊木門咿呀一聲打開,猝不及防從內潑出髒水,縱使兩個男人都靈敏地躲閃,但站得較近的葉慈生仍難免濺濕了褲腳。

接著像是配合好一般,從裡頭衝出拿著掃把的老漢,兜著頭臉就揮打起來。

「慢著!老先生!」

「死記者!走!走!」目測年齡已經快八十歲的老人,睜圓滿是紅絲的眼睛,乍看之下也確實頗駭人。

「我的乖孫囡仔給你們報得還不夠?連阮這款老骨頭也不放過?」

「你誤會了,我們不是記者──」雖然力氣不大,但葉慈生手臉仍免不了被細竹枝劃出擦傷,他又不能還手只好狼狽地閃避解釋。

忽然間,掃把柄被一把抓住,燕臨低頭看著老人驚怒表情,門後也露出老婦人緊張戒備的臉龐,他鬆開手指對那兩個老人說。

「我們不是記者,但的確有事要找你們,這個男人打算替你們調查女兒的死因,那些警察藉口說查不出來的事情,我們要查。」

「你共啥……」老人懷疑地後退一步。但他卻不能阻止老婦人奔出門外拉住葉慈生的手。

「喂喂!你直接說出來好嗎?」葉慈生小聲地問燕臨。

「沒時間了,況且這是事實。」隨後他又以台語對那兩人說了些話,大致是慰問之意,讓人覺得此人似乎已很嫻熟做這種事,經過一番折騰兩人才進屋並做了自我介紹。老人較防備他們,但那六十來歲看來是原住民的婦人卻開始拭淚。

「你們真的不是詐騙集團?」

為了消除兩老疑慮,葉慈生遞出名片,又告訴他們可以打電話去確認,若不放心請住在台北的親友直接到總公司去詢問也可以。

「雙擎董事長女兒一年前也失蹤了,剛好是和陳小姐停止模特兒活動下落不明的時間接近,我們也是因為警察查不出頭緒,決定擴大私人調查範圍。」

雖然葉慈生原本以為燕臨會對長谷川惠美的神秘電話更有興趣,但他既然說要查這邊,他只配合找了個說法。

「我們阿婷不認識那個什麼公司的有錢人啊!」老婦人茫然地說。

由於死狀太悽慘了,加上把屍體空運回台有許多麻煩,據兩老說只是領回陳曉婷的骨灰傷心地辦了場法事超度亡靈而已。

「一個好好的女孩子,說不見就不見,找到的時候已經……」

老人只求警察給他們清楚明白的答案,既然回應都是千律一篇還在查,兩人也只能苦等下去,加上家中經濟原本就是靠當模特兒的孫女定期寄錢回家,現在靠鄉民接濟和一點積蓄還能勉強度日,對於未來只能絕望。

人死不能復生,找到兇手又能怎樣?到底是意外還兇殺都不清楚,就算他們哭瞎了眼時間仍是無情地過去。

「這個不一定,她在外地工作,或許也有接觸過葉先生未婚妻的可能。」燕臨耐心地分析給二老聽。接著又問了許多被害者生活瑣事,但由於二老少有接觸早早離家去大都市工作的孫女,所能提供的消息還比不上徵信社成果,但補齊了人品性格部份資料。

「請問她還有留下什麼遺物?」

老婦人嘆了口氣,起身進入房間拿出一個用綢布包裹的盒子,在燕臨和葉慈生眼前打開,雖然都是些小配件和化妝用品,其中有一樣物體卻不約而同吸引了兩人目光。

那是以透明夾鏈袋包裝的一串石榴造型紅寶石項鍊,在雜物中閃爍著不尋常光芒。

「那是……」葉慈生不自覺伸手想取來確認,卻招來老翁杖擊。

「你想做什麼?搶我們阿婷東西,我要和你拼命!」

「老頭,甸甸,他們不是歹人。」老婦人喝道。

「拍謝啦!你們很有禮貌,別和我們鄉下人計較,阿婷的遺物我們就只是這樣收著,雖然有人勸我們拿去鑑定,說不定有值錢首飾能夠變賣,可是怎麼忍心去賣……」

「其他珠寶確實是贗品,但是這條項鍊我有印象,一時忘了在哪裡看過。」葉慈生喃喃道,奇怪,他明明連陳曉婷是幫哪家廠商代言的小模特兒都沒印象,怎會記得她擁有的首飾?但憑著和何秋繁相處以及這些年餐會交際磨練出的眼光,他知道那條項鍊應該不是假貨。

「大嬸,這項鍊可不可以借我們調查,這些寶石若是真的,它的價值起碼有兩三百萬新台幣以上,根據情報陳小姐經濟情況根本不可能買得起高級珠寶,追查項鍊來源或許能找到有關她死因的線索。」

見這點金額就讓二老表情處於驚嚇之中,葉繁生好心解釋得更清楚。

「如果不是有人送她這條項鍊,就是她無中生有得到一筆鉅款才能買,透過購買記錄至少可以確認這一點。」

兩個老人仍是沉默不語,燕臨附耳在葉慈生說了幾句話,後者露出和善微笑從懷中拿出支票簿與鋼筆刷刷地劃了幾筆。

「是我糊塗了,才剛剛見面就要拿走令孫女的寶貴遺物,難怪你們會不放心,這裡是作為保證金的一百萬即期支票,我不打算用買賣手段奪走二位寶貴回憶,所以一查出線索就會原物奉還。如果兩位願意,可以確認兌現後再將項鍊交給我們。我和燕先生還有急事要辦,無法在這久留,希望愈快愈好。」

葉慈生見他們眼神亮了起來,心道事情算是辦成了。

「倘若不清楚手續,可以請這裡信得過的人幫忙,不過這筆錢也有希望保密的意思。」

「我知道手續。」老婦人說。

「大嬸真是幹練,你們這些日子也辛苦了。」葉慈生陪著笑臉安慰手拿支票又是淚腺決堤的老人。

而後的發展尚稱順利,他們在三合院中待到六點才完成交易離開,葉慈生躺在駕駛座上呼出一口大氣,不知燕臨還打算如何使喚他。

現在自己竟然會開著台豐田灑錢像個凱子,憑著沒有科學依據的直覺行動,真是始料未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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