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清腸 第一章 (上)

清腸 第一章 (上)

清腸出版聲明2

燕臨系列 之二《清腸》


第一章 (上)

這日陽光和煦,一位穿著像是剛踏入社會年輕上班族的男人邁著急促腳步登登地上樓,帶著清潔感的光滑臉孔滿佈焦急與不安,走進這間迷宮般的公寓時他一度萌生退意,但最終還是鼓起勇氣向前。

這間公寓年歲很大了,即使白日外觀看來都有點陰森,走進入口後先是一段狹窄的走道,通往左右兩處轉彎,他忽視過一進來就看見的那塊大大的私人健身房招牌,不知何時已經停業,仍舊帶著骯髒的藍白兩色沉浸在陰影中。

青年順著老邁管理員的指示,往左走後右拐總算找到電梯,但不幸的是電梯正在維修,他下意識瞇著眼睛貼近大樓平面簡圖,總算稍微弄懂這間公寓格局。

公寓是採併棟式六樓建築,位於左側入口看起來不大,但裡面住的人大約就有五六十戶,每層樓隔間方式不太相同,但因惟獨設置一邊電梯,又在右上及右下角分別多設兩道逃生梯通往各樓層,這是顧及右棟住家安全及方便的設計,兩道樓梯都直接可通往公寓後的防火巷,總而言之,假使想在這棟公寓中找尋特定人家,非得走過蟻穴路徑般堆著雜物光線昏暗的走道不可。

原本還憂心得忍受小電梯狹隘恐懼的青年,又面臨更糟糕的選擇,他不得不獨自從最近的樓梯拾級而上,會住在這種地方的是什麼人?毒販?混混?還是低收入戶的邊緣族群?每爬上一樓,他都控制不住擔心在樓梯間撞見也許會對自己不利的人而握緊拳頭,但他的擔憂落空了,樓梯間非但不見人影,連隻蟑螂也沒有。

依照他千辛萬苦問來的消息,自己要找的人的確住在這裡沒錯,但那已經是數年前的舊地址了,抱持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望衝上六樓,拉開不曾上鎖的金屬門,總算見到拓寬的走廊和一處照進陽光的公共小客廳。

前後至多也不超過十分鐘,卻覺得像是過了一百年般漫長,這棟公寓彷彿吸走了他的生命力,還未見到想找的人就先感到疲憊起來。

青年重振精神,都走到這一步了,他不容許自己打退堂鼓。

他敲門,又喊了名字,卻毫無回音。
六樓非常安靜,簡直就是死寂,難道住在這裡的人一個都沒有?這種想法才剛產生,立刻化為寒意竄過全身冒出雞皮疙瘩。

敲打著門板的手勁加強了。

「楊教授!您在家嗎?有人在嗎?喂!」

喊到一半青年倒抽了口涼氣,不敢再將手掌放到門上,原因是他發現了木門上一些彎彎曲曲像是被指甲抓出來的不規則凹痕,時日久遠而發黑了。

怎會有這種痕跡?胃部升起酸味,他忍不住感到噁心。

嘎呀開門聲從隔壁傳出,使他宛若驚弓之鳥地旋身。

從門後探出膚色蒼白第一印象不太健康的短髮男子,瞇眼注視的表情使人聯想到兇猛夜梟。

「你是誰,找楊教授有什麼事?」男子頗具壓迫感地低聲追問。

「楊繼民教授的住處是這裡嗎?」他總算抓到一根稻草,喜出望外之餘不忘二度確認。

「你是他的親戚?」男子並未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警戒地反問。

青年搖搖頭,目前至少可以確定對方認識他要找的人。
「你好,我叫葉慈生,以前在大學旁聽過楊教授的課,真要說來我算是教授的學生吧?請問你是……」

他見那人開門斜倚,一時捉摸不著頭腦。

「教授的私人研究助理,燕臨。」

男人開口解釋,又道:

「進來,站著不好說話。」

葉慈生探頭探腦地跟進那個私人助理房間,發現裡面很整齊也很單調,倒是放著一疊疊專業書籍,證明燕臨所言不假。
但這個男人為何會住在教授隔壁?很難讓人不去介意的問題。

而且對方看來對禮節不甚要求,隨便倒給自己一杯水就坐了下來,然而葉慈生也非為了款待而來,他想快點切入正題。

「那個……有關楊教授的問題,他似乎不在家,請問他是有事外出嗎?」

「他現在在台中一家老人安養院裡,年初時將過去資料和計畫交付給我,由我接手他還未完成的研究。」燕臨冷著臉說。

「咦?」沒想到是這個答案,葉慈生明顯呆愣。

「他老人家怎麼了嗎?」

「楊教授原本就患有糖尿病,加上一個人獨居,去年出現阿茲海默氏症狀,他的家人據說無法接他同住,共同出資讓教授入住一間風評不錯的老人安養院。他情況還算不錯,大多時候清醒,只是除了我以外他不和任何人說話,談話內容也只是個人研究的事。」燕臨簡單扼要地報予消息。

「隔壁教授住處比較雜亂,不方便接待客人,六樓這兩間套房目前都由我租下使用。」

聽見令人失望的消息後,葉慈生交握十指垂首不語。

走到這一步已經是山窮水盡,甚至連焦急感都消失了,聽見楊教授身體情況不佳在靜養的打擊也只是雪上加霜。
毫無目的地抬頭,不經意看見燕臨略帶風霜的臉,這男人正等著他離開,擅長和陌生人打交道的葉慈生感覺出這一點,他大概很少出門,旁邊桌子放著7-Eleven的袋子,大亨堡紙盒半闔,尚未打開的報紙日期還是昨天,看上去就像是深夜去買的一樣。

那偏白的膚色也是很少曬到太陽所致,這個助理看上去也有三十出頭了,這種與文本為伍的封閉生活,看情況也拿不到多少薪水,葉慈生實在很難想像燕臨物慾淡薄到何種程度才能過這種生活。

但說不定他能幫上自己的忙,既然是那個教授的助理,應該能接受他所攜帶來的事件內容。葉慈生這樣想。

「那拜託你,能請你聽我說一件事嗎?」

「只是聽還可以。」燕臨皺著眉說。

西裝青年報出位於台南的某間大學名稱,燕臨知道楊教授過去曾去那裡兼過課,雖然只是短短一學期;葉慈生,二十九歲,大學畢業後服完兵役進入一間叫『雙擎』的房地產公司當業務員,現在已經是營業部經理,相當平步青雲的經歷。

他在課堂中對老教授生動而近乎寫實的講述產生濃厚興趣,雖然本科遠遠與這無關,當時卻常常私下找楊教授閒聊,甚至在那門課中結識歷史系女友,現為自己未婚妻的何秋繁,後者對楊教授古怪研究簡直是抱持著狂熱的崇拜態度。

燕臨點頭,他看過何秋繁的論文《論亞洲地區羽人傳說》,很廣的題目,結構免不了偏於鬆散,但以大學生程度而言已不失參考價值,算是篇不錯的論文,那是楊教授親手拿給他的資料,此外倒是沒聽說教授和那名女學生有其他互動,也許只是他沒必要被告知而已,以兩人年紀差異也很難聯想到曖昧上。

「秋繁,我的未婚妻一年前失蹤了。」葉慈生垂下眉毛苦笑著說。

若非他的錯覺,提到『失蹤』二字時燕臨表情起了微妙變化。

「抱歉,這種事建議你還是找警察比較好。」燕臨不客氣地拒絕。

「怎麼可能沒報案?但那些稅金小偷做事情還不是老樣子,報案問話搜索然後沒了下文,這件事還有上過報紙。」葉慈生從西裝外套內袋拿出一疊剪報,放在茶几上推給燕臨。

「在那之後,爸爸……我是指秋繁的父親,我和秋繁也同居三年了,原本去年打算結婚,所以私底下早就這樣稱呼,何先生是雙擎建設董事長,前前後後也試過各種方式找人,徵信社和懸賞上億的作法都失敗了,甚至做了最壞打算嘗試各種宗教儀式,最後還是沒有任何消息。」他用手捂著臉,深深地嘆了口氣。

「到現在連她是死是活都不清楚。」

「既然那些有能力搜索的人都失敗了,事到如今找楊教授能做什麼?」

「這是我私人想法,秋繁在大學畢業後交際圈不大,她算是那種典型千金小姐,我們也支持她在家研究喜歡的主題,考慮到也許給她在學問上許多指導的楊教授或許會知道她可能去的地方或其他遺漏的交往對象。」

「關於楊教授朋友我不清楚,之前我做的工作都是田野調查居多,你若要他的地址可以給你,不過也僅止於此。」

「拜託你,燕先生,我是真心想要秋繁回來,我們已經約好要共組家庭──」

燕臨冷眼看著眼前衣著光鮮的青年,全套Dolce & Gabbana西裝,Gucci休閒皮鞋,更別提領帶夾和手錶也都是名牌,這模樣可不像痛失戀人一年的男人。

葉慈生約是感受到燕臨評量視線,一手抓緊袖子側過臉孔。

「不,你誤會了……哈哈……我……」他想要解釋,語調卻忽然慌亂起來,一邊眼眶滾出淚水,青年狼狽地以掌抹去。

「我愛她。可能這舉動很蠢,但這些服飾都是秋繁買給我的,考慮到爸爸的想法,他希望我繼續工作以免惹人詬病,這樣做能讓我覺得秋繁還在身邊,每天出門都會幻想她就在背後送我離開。反正跑業務最擅長用笑臉面對客人,這點我也算得到真傳了。」
葉慈生很快收拾起失控情緒,或許是在陌生人面前表露情緒感到羞恥之故,半垂著臉孔對燕臨說。

「秋繁就是那種女人,雖然像孩子般任性不解世事,但是她希望我得到最好也是真心的。如果不是因為愛她,捨不得她吃苦,身為獨子的我也不一定非得當何家倒插門的女婿,我有能力養活自己,只是比不上何家對秋繁的照顧。」
他從公事包中拿出一個厚信封放置桌面。

「什麼意思?」
「因為薪水花在房貸車子和生活費上,我的存款只剩這些,二十萬是我預付給你的金額,希望你幫我找到她的下落。之後我會想辦法籌到更多酬勞,十倍或二十倍都沒關係。」葉慈生熱切地說。

燕臨一時沉默不語,指針單調移動聲響愈發顯得緊張,末了他開口發話。

「恕我拒絕,我不是尋人專家,也沒有任何特異功能可供發揮在委託上。」

青年握緊手指默默忍耐著啃囓的情緒。

「……還是沒辦法嗎?一點希望都沒有,我快瘋了。」
「燕先生……我想身為楊教授助理,你應該和他有相同研究興趣,如果我告訴你這件事背後存在無法解釋謎團,你願意接下我的委託嗎?」

燕臨張口欲言,像是預知燕臨會有的反應,葉慈生不給他任何拒絕機會直接說下去:
「其實無故失蹤女性不只是秋繁而已。」他探出身體拿起那份過期報紙,翻開影劇版指著斗大標題要燕臨留意,某著名女歌手忽然宣佈退出歌壇的消息。

「其實加上模特兒界這已經是一年來的第三例,三年間第十五例,這麼高比例怎麼看都屬異常,可是人們只會記住每天報紙上寫的事,也不管真假結果第二天就排泄出去,沒有人關心為何會發生。」

「那些女性後來根據我們私下和警察對經紀公司展開調查,半數以上確認行蹤不明,還有死亡。」

「告訴我。」燕臨追問。

「在花蓮和澎湖海邊裡發現部分遺體,經判定屬於這些近年失蹤女性名單中的兩人,已經腐爛殘缺無法查明死因和死亡時間。國際刑警組織懷疑有個跨國綁架集團用不明手法誘拐或強行擄走這些職業特殊的女人,原本演藝圈就是不容易透過生活圈守望相助來調查被害者行蹤的行業,可是他們也查不出所以然來。但秋繁和那些往來複雜的女人不同,爸爸不相信女兒會被這種犯罪集團盯上,再說根本就沒有贖金要求。」

葉慈生流利地將資料說出,可見他已多次溫習調查結果。

「總之我們這邊以私人財力的調查結果也失敗了。另外有兩個人可能是秋繁認識的朋友,她有個習慣就是不會把朋友介紹給家裡,相當注重個人隱私,所以查起來麻煩許多。」兩張照片又被遞至燕臨眼前。

「許琳,三十一歲,美容師,兩年前在澳洲失聯。長谷川惠美,十八歲,在台灣經營日式料理店廚師女兒,兩個月前在巴黎遊學不知下落。年齡、職業都差了一大截,而這個長谷川在失蹤前一段日子被雙擎雇用的私家偵探拿到她和上述我說的其中一個失蹤平面模特兒逛街錄影畫面,也串連上最後和秋繁可能有來往卻失蹤的人。」

「……」燕臨抿緊嘴角默然不語,只是一雙眼死死地盯著簡報與照片。

「如果這麼說能激起你的興趣,最大的怪事還在後頭,前天長谷川家深夜接到一通很像是惠美打回來的電話。」

葉慈生直視眼神倏然亮了起來的燕臨,表情有些狡黠。

「不覺得詭異嗎?在巴黎失蹤的女高中生,沒有入境紀錄家中卻出現位於南投公共電話的通訊,雖然目前還不能確定,但雙擎已經委託實驗室鑑定聲紋了。」

「雖然雙擎耗費大筆心力和金錢查出這些資訊,關鍵問題秋繁到底去了哪裡卻還是一愁莫展。每條線索隱約都和她有關,但全部都稍有進展就完全中斷。」

「你……倒有些本事。」燕臨稍微對這個外表看來不太可靠的青年改觀了。

「現在這年代只靠關係就想往上爬也沒那麼容易。」葉慈生微微點頭。

「爸爸有意將我培養成雙擎接班人,所以各方面訓練都很嚴格,表面上這間建設公司在台灣規模不大,其實資金主要運用在海外投資上,總資產超過五十億,現在這種困境,只要我提出意見要主導接下來的調查其實不難。」青年握著水杯凝視其中透明波紋。


「會找到楊教授這裡來,我已經是束手無策了,再有能耐的人,對這種求神拜佛都沒用的怪事還是只能抓緊任何可能派上用場的人事物啊!」

「你說你愛何秋繁,證明給我看。」燕臨道。

「你想問什麼?我把她當希望之星來愛?男人的愛和女人不一樣,也許一開始我也曾歇斯底里過,但畢竟都過了一年,毫無任何消息丟下未婚夫一年的女人……」葉慈生露出慘澹的笑容。

「有時候真恨不得想親手殺了她呢。」

「如果你能答應我的條件,我可以想辦法調查這件事。」燕臨伸手拿起那裝有現金的厚重信封,在葉慈生面前作勢審視,忽然丟回對方懷中。

「第一,用這筆錢買兩把手槍和足夠子彈,你必須在三天以內學會開槍,剩下的錢匯入我戶頭,委託這件事必須保密,還有找一台不起眼但性能良好的中古車當代步工具。」燕臨張大的瞳孔裡滿佈狂氣,從剛剛開始葉慈生就不理解是什麼觸動了這個男人情緒。

「第二,我要你親自協助我調查,作為助手聽我的指示行動。」

「為什麼?我可以介紹更好用的幫手給你。」葉慈生皺眉表態。這種提議未免太過份。

「因為我討厭為別人賣命,用錢就想打發我燕臨未免也太便宜,調查過程中也許會遇到各種危險或無法理解的存在,我不想要一個在意外發生時會因為價值觀不同就扯我後腿的人在身邊。另外如果你真有自己說的價值,要你一個也勝過其他拿錢辦事的傢伙。」

膚色蒼白的男人在說話時渾身散發出一種介於憎恨與憂傷之間的惡意,完全不同於第一眼壓抑冷漠的氣質,葉慈生也跟著被感染了,這才是真實的燕臨,他對這副模樣感到熟悉,因自己曾在鏡子裡看過。

「可以,我答應你,能親自找到秋繁我求之不得。」他也正給自己惹麻煩,運氣不好葉慈生就會一無所有,但他感到不能在此時對燕臨低頭推諉,有什麼不能放開徹底賭上一把?

不可思議,不久前還是對彼此全然陌生的兩個男人,卻已經做出他們未曾預料會有的瘋狂協議。

「很好,三天以後準備所有資料再來找我。當然還有那通電話比對結果。」

「為什麼要等三天?」葉慈生隨即追問。

「三天已是將時間壓縮到最緊的情況,我有些事情要去確認,而現在兩手空空的你也只是累贅而已。」燕臨起身露出一抹嘲諷微笑。

「不必我送你到樓下吧?現在開始我要投入資料尋找了,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我這裡也有一些關於行蹤不明的採集案例,你就祈禱我能及時找出些能用的線索吧!」

想起來時陰森景象,葉慈生停頓了一秒才硬著頭皮回絕:

「當然不用,你忙你的,三天後我會帶資料過來。」

或許他長久以來追尋的事物,突然地逼近眼前了,只差揭開那層黑幕就能看清一切。燕臨下意識握緊那份剪報,牙關格格作響身體也無法抑止那份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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