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人人人世界 Chapter.6 B小姐,寫作和評論

人人人世界 Chapter.6 B小姐,寫作和評論

生命是一長串殘缺的影子,於劇本寫出前,慢慢在幽岸上踩著印。
 
                           --Icarus

北流大剌剌走了進去,藉著把餐盤放在寫字桌上的時間,他那以男孩子來說生得十分漂亮的眼睛一下子就掃過房間,這處比他和艾湄共同生活地點還要大上一倍左右的矩形空間。

共同生活,他在心中重複了這個詞,聽起來挺像形容勞改或嘻皮的字眼。不,他和艾湄頂多只能說存在那處位置而已,就像拼貼作業,不同圖案硬是被湊在同一件作品上,無論那樣做有多荒謬,人們喜歡荒謬。

對於B小姐的溫柔聲音,北流在心中設定了一個美好的身段,他並不是個肉體論者,但他認為最美的事物,總得向肉體中汲取,形而上的說法太容易被自己美化。無論是他遇過的人們,或者他有些鄙夷的墮落年輕人,都在自身沒有自覺的情況下,留住一些直接的美,無論是纖細腰身、回眸姿態、絕望而葬身生活的眼神或者一把表達語言的嗓音,都有種無法替代的存在感。

沒有看到心目中的女人,他轉身對一面掛著灰白布幔的牆壁,像是猜測後方是否隱藏著亞空間,然後女人轉身凝視著他,自己再報以無邪笑容。

光是想像就令人感到愉快的畫面。

正在北流翹首打量那面牆,身後射來劃破空氣的聲音,數條細長黑影從北流頭上繞著套子環住他,正要倏然絞緊,右手乍然舉起做了制止手勢,北流不慌不忙地開口。

「禮貌,妳得對我更有禮貌些,B小姐,否則我就不和妳說話了。」

聞言,黑影全化為枯萎藤蔓癱在地上,悄悄地收回。
這時候他轉而面對暗襲方向,眼睛卻是閉起的,用一種毫不遲疑的步伐,前進直到差一點抵上B。

令人懷疑他早已習慣不用眼睛視物,然而在距離被毀壞得能感覺彼此氣息時,北流卻緩緩張開眼睛,他的笑意先從眼睛開始,帶著魔魅色彩,直向B,清明得讓人不可能再將他當成盲人。

角落一隻鐵椅上,勉強塞著黑色巨大物體,與其說是個人,更像造物主玩笑地用肉塊堆出的大土堆,滿是脂肪的肚皮壓在大腿上,只有臉蛋出奇瘦削清麗,輪廓深陷分明,幾分不似亞裔。

那鐵椅或許是代替骨架撐起目測至少有三個成年男人質量的體重,北流開始為她穿著的那件黑色洋裝感到可憐了。

然而北流卻看不出攻擊他的東西藏在B小姐的哪處。衣服裙襬已經被肉給撐得鼓鼓了。
「你是誰?為何不是小春送餐點過來?」

從外表看,B根本是陷在鐵椅中動彈不得,但房間家俱卻是以正常人的動線方式佈置,可說是乍看平常,細思就覺得詭譎的地方。

「小春忙,今天起由我負責送餐點。我是北流。」
B看著他,眼神迷茫,閃動著模糊的光。

「北流,是男孩子呢!」
「是呀!」北流微笑以答。

他在醫生辦公室等小春來的那段時間可沒閒著,醫生桌上的文件,簡直就是放給北流看的,既然沒人說不可以看,北流也就順理成章拿起來閱讀,對他來說,浪費時間在等待上實在是種不可饒恕的罪惡。

若非資料寫得還算有趣,他當真想餐盤放了就走人,自然,他也看到B全身和臉孔的檔案照,那一瞬間,他聯想到十九世紀前流落在歐洲馬戲團表現畸形身體的特異族群,這樣的人或許落後國家還有,沒想到會在已開發的台灣看到,也是一種經驗。

北流總是樂於開發自己的任何第一次,百無禁忌地。

而對方的氣質談吐,不受到可憎外表阻撓,因此變得粗鄙,差異大到予人私密的興奮感。

「北流,你喜歡創作嗎?」B羞澀地一笑,儘管對方對她來說只是個稚嫩的男孩子,女人對男孩總是較無戒心的,但是北流自有讓人無法等閒待之的氛圍。

「創作,哪方面的?」北流饒有興致地問,在B面前的地毯盤腿坐下,一手抵著大腿撐住下巴。
「寫故事。」B水眸低垂,說出這個字彷彿帶給她一種神秘的影響,從身體中心緩緩擴散。
「我不寫故事,我只看別人的故事。」對北流而言,這樣要耐人尋味得多。新鮮的事物意指自己所不知的存在,對於作者而言,作品的靈魂早已不是秘密,這又顯得不夠浪漫。

「可我,寫故事。」
B如是說道。

「那很好,能讓我拜讀妳的故事嗎?在這裡我閒得慌。」
「不,那個,不是什麼值得看的垃圾,完全沒有內涵可言……」

提到自己的作品,B立刻緊張地否定。

北流又是一彎唇角。

「內涵?不,寫作並不是要創造內涵,我認為這是不假外造的。對有些人,喜歡讀感覺有『內涵』的刊物作品,有些則偏好眾多性交場面,都是一種精神自瀆,其中有差異嗎?」

狂言讓B吃驚地擺首。

「你難道不認為作品要帶著意義嗎?傳達思想之類?」

「所謂傳達只是對腦神經軸突的刺激,創作和價值是要分開的,那些把文字作品和文學放在同一個櫃子的人,出發點倒是挺低級的,認為自己身在文學世界中呢!其實不然,文學是讀者來出價的後果,寫作本身就是寫作罷了,不帶有任何價值。」

輕啄了指背,北流朝B眨了下眼睛。

「那你想,怎樣才能寫出吸引人的作品呢?」

北流沉思,他總是能想出答案。

「妳有特別印象深刻的一句話嗎?」

「有的。」

「說出來看看?」


「『妳只要有美麗的臉,和可以插入的地方就夠了。』」

「聽起來真不錯。那麼可以放在章回開始後角色說得第一句對白上,那樣一來就更有心寫下去了。」

「是這樣嗎?」

「一定是的。人對他人的私密,總是充滿了窺探的慾望。」

一旦慾望被勾起,就得尋求管道滿足它,否則就感到難受。

「你身上有鳥的味道。」
B伸出脖子,閉眼嗅聞。

「妳說這個?」北流變魔術般從口袋裡掏出一隻昏昏欲睡的雛鳥,自有股不好聞的氣味,然而是可往高天的種族味道,只是仍然飛也不會。

「真可愛,可否給我。」


「本來給妳是無所謂,但是她大概會不高興,雖然看她不高興的臉也很有趣,但是這麼一來以後就少了可利用的籌碼了。所以還是我養著就好。」

北流以客家話自言自語地說,或許B對這麼重的口音還是有些難以接受,也由於北流聲音放得很輕的緣故。

「你說什麼?」

「呃,抱歉,這個我要送回巢裡。」

謊話,北流愛說謊。

幼鳥一沾染人類氣味,母鳥就不可能繼續養育,所以送回巢只是人類一相情願的慈善想法。

「那就沒辦法了。」


「不打擾妳用餐,晚餐時我會來收餐具,午安。」把幼鳥端在心口鞠了躬,北流不帶一片雲彩退出。

北流離開後許久,B把米飯挾入櫻桃小口中,表情似在計算著程式。

「她?」

醫生不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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